第21章

她在此以前從沒看到過人被鞭打的場面。這樣做並沒有給她帶來滿足感。龍騎兵上校接受投訴時那冷漠、懷疑的方式;在辨認罪犯時,佇列裡那些男人故意色眯眯地看著她,令她備感屈辱;而且,那三個人當中,長得像村裡那個好心屠夫的男人並不在場,並且無人對此做出解釋;軍事法庭上的問話沒完沒了,還富有挑逗的意味,氣得她瑟瑟發抖,恨不得立馬就開始刑罰。然而,等她和埃爾斯佩斯終於被送到了客棧院子裡,看著那兩個男人在那兒被扒光了上衣,綁在牆上的吊環上,她已經疲憊不堪,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和埃爾斯佩斯是唯一在場的女性,鞭刑開始的時候,她漸漸意識到,那種可怕的淫亂又悄然迴歸。那些軍官和士兵們對其同伴遭受的嚴酷的鞭打毫不在意,他們感興趣的是這一場景在這兩個女孩身上產生的效果。似乎他們每個人都在想,如果早知道不會被逮著,他們也會同樣如此。因此,需要受責備與懲罰的是那幾個女孩,是她們斗膽勾引他們,最後竟然還給逃脫了。埃爾斯佩斯再也看不下去,轉過了身去;但是,安卻緊咬著嘴唇看著每一下鞭打,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臉色蒼白,驚魂不定,直到最後,那兩個血肉模糊的身體被擊倒,之後,他們艱難地蹣跚而去,每一步無助的步伐都為他們在同伴的眼裡贏得一份榮耀。

「我想,這下你們該解氣了吧,女士們?」龍騎兵上校鞠了一躬,他嘲笑的語氣無疑是在給她們的傷口上撒鹽,而且還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看著埃爾斯佩斯流淚。

「等找到凱特·格倫費爾,而且不勞天主教君王這些無法無天的軍隊關照,我就心滿意足了!」

安原以為她的話無可辯駁,然而事實上,這些話只不過讓她更沮喪而已,因為當她問羅伯特何時能送她回家的時候,他卻和埃爾斯佩斯一樣,竟然一臉驚訝地笑了起來。

「你不會認為你一人獨行是安全的吧?埃爾斯佩斯的母親就住在查德,而你家離這兒還遠著呢。就算你勉強信得過我計程車兵,我也騰不出人手來送你回家。但從你今天說的話來看,信任似乎不存在。」

「那我該怎麼做?」

「當務之急就是配合問話。」

「還要問話?但是,羅伯特,我已經被盤問一整天了!」

「是這樣,不過那些問題都是有關龍騎兵的不端行為的——你得承認,我們能迅速給你們討回公道已經格外仁至義盡了;現在也許你能幫幫我們。畢竟,我們是來鎮壓叛軍的,而你也有幸和叛軍接觸過一段時間。陸軍准將丘吉爾爵爺特意交代今晚想要和你聊聊。」

安呆呆地盯著他,一臉震驚,難以置信。眼前這個傲慢專橫的羅伯特令她感到陌生——或者說,他又故態復萌,恢復到他們初次相遇時的樣子,完全不像後來向她表達愛意時那般含情脈脈、情真意切,那情義曾令她怦然心動,對他燃起愛的火花。他還記得那段時光嗎?他不可能如此冷酷地做戲,以示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吧?但話又說回來,他也是個男人——也是今天下午那場陰謀的一分子。她的凝視令他有些不安。一抹紅暈浮現在他那長著雀斑的臉頰上。他突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到窗邊,向窗外望去。

「他來了。他肯定是看到我們回來了。」他的聲音絲毫不掩飾解脫之情。不一會兒便傳來了一陣敲門聲,他幾乎是跑過去開啟了門。

「下午好,閣下。這就是那位小姐——安·卡特小姐。安,允許我給你介紹陸軍准將約翰·丘吉爾,他是——呃——國王陛下西部軍隊的總指揮官。」

這場面正式得令人可笑,那麼,他又該怎麼介紹她呢?儘管安心裡氣極了,但看到羅伯特一臉的困惑,她也忍俊不禁。她看到准將也同樣對此感到好笑,他微微挑起了眉毛,莊嚴地摘下帽子,朝她略微鞠了一躬,安見狀立馬屈膝致禮,他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約翰·丘吉爾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還不到30歲,中等身高,一雙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那孩子一般光滑細嫩的皮膚幾乎有些像女人的一樣。起初,這讓她不禁想起了蒙莫斯公爵。他們都同樣直率有禮,讓人們本能地感覺到可以信任他。

「很高興見到你,卡特小姐。你真是迷人極了,果然名不虛傳。」

安氣得臉色發白,所有的愉悅都蕩然無存。她可沒有心情對任何男人嘴裡吐出的這種話害羞、傻笑:「爵爺,敢情,目前整個查德都在談論我的魅力了。」

「恕我冒犯。」看到他臉紅,安感到痛快極了。「我想,雖然你也聽了許多道歉,並且得到了滿意的補償,但是,我還是要再次為我計程車兵所犯下的罪過向你致歉。」

「丘吉爾爵爺,我是聽了一肚子道歉的話,而且三人中有兩個受到了懲罰,如果你指的是這些的話。但是,我不覺得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丘吉爾爵爺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他立刻覺察到安那迷人的大眼睛裡流露出的控訴的神情,還有那身舊藍裙子包裹下的迷人身段。那裙子是羅伯特從旅館老闆娘那裡買的,也有可能是借的。

「後悔?我認為……很抱歉這麼說,但你要求得有些過了,卡特小姐。你得記著,我和我計程車兵在丹吉爾為國王打了兩年仗才回來,那是個與我們國家非常不同的地方,在那兒,幾乎看不到什麼英國的良家婦女。事實上,連一個女人的影子都很少看見。所以,他們可能忘記了一些正常的禮儀規範。」

「忘記了?」安感覺氣憤之下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就提高了不少。「你是在為他們開脫嗎?丘吉爾爵爺,那我就只能說,謝天謝地,這次侵略……侵略我們國家的外來的野蠻人不久就會被掃蕩回地獄去的,那才是他們應去的地方!就算我的父親或者湯姆·古德柴爾德發現了小姑娘,你也大可不必擔心他們會那樣對待她們!願上帝保佑蒙莫斯公爵!」

「那麼你父親和公爵是一道的?」她的憤怒令丘吉爾鎮靜下來——他習慣於在別人的情緒失控時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安後來思考這事時,意識到這一點正是這個男人與他的老朋友詹姆斯·斯科特,也就是蒙莫斯公爵不同的地方。儘管表面上,他們都長著一張孩子氣的英俊臉龐,渾身散發著一種輕鬆悠閒的迷人氣質,然而,約翰·丘吉爾身上卻隱藏著一股子冷靜、清醒的自信,對自己所做的決定有著堅定不移的信心。這一點正是他的舊友們一直苦苦追尋卻不能實現的。

「是的,閣下——因為,我希望你和你的魔鬼士兵們很快會發現你們已毫無優勢。」

「真的嘛!不過我以為他和我們背道而馳,現在正朝著埃克塞特的方向前進呢!」

「不是,是布里奇……沃特。」安突然意識到自己落入圈套了,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她閉上嘴,並且咬住了下唇不讓它再動,怒氣衝衝地看著他。

「布里奇沃特!」這兩個男人相視一笑,「沒錯,和你軍隊報上來的情況一樣,是不是,波爾上尉?看來,我們必須越過他們留在陶頓的守衛,才能追趕他們。真希望你的父親不在他們當中,呃,卡特小姐?」

但是安這次不會再上當了。她已經說得夠多了,雖然羅伯特可能早已經知道了這一切。這兩個男人嘲弄地看著她。哦,他們為什麼會這麼富有,這麼英俊?要是在其他任何時候,能有兩個這樣的男人如此關注自己,她肯定會因此感到無比榮幸。但是,魔鬼也可能化身為各種可能的令人愉悅的外形;安想起了伊斯雷爾·富勒的訓誡,不由睜大了雙眼。

「告訴我,安,你父親裝備得好嗎?肯定還不錯,不然你也不會對他的勝利如此自信?」

「還可以。」

「什麼意思?一根長棍末端安了個鐮刀片?」

「我父親的武器就是上帝的精神,閣下,蒙莫斯公爵的所有軍隊都是如此。所以他們必定能橫掃成千上萬個你們這樣的天主教惡魔。」

「阿門。但是,上帝通常都是靠世俗的手段來實施自己的意願的。就算是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軍隊也絕不會徒手上戰場的。」

「我們遇見他們從克里頓出來的時候,他們帶著火槍,閣下,我和你說過的。」羅伯特說道,「老威爾·丹弗斯就是胸口中了一槍才喪命的,該死!」

看到羅伯特臉上悲痛不已的神情,安頓時兩眼放光。她不知道威爾·丹弗斯是誰,但是她知道,她父親當時就在大橋那邊,而且一想到這兒,羅伯特就心痛不已。此時此刻,安的心裡充滿強烈的報復的快感,這可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

「沒錯,那是我父親乾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將羅伯特的反應看在眼裡。「現在他的槍更好使了,他們都有槍。是從荷蘭那邊搞來的嶄新的槍——而且,他們個個都知道怎麼用。」她故意加重了她的口音,「我要是你,就離他們遠遠的,羅伯特•波爾。他們不會再像那晚我們做完禮拜後,你遇到我們時那個樣了,這次絕不會那樣!」

她注意到約翰·丘吉爾在一旁仔細地看著,但她並不在乎。這是她和羅伯特之間的事。羅伯特怒視著她,由於憤怒,他的鼻翼不由得張大了幾分。

「威爾·丹弗斯可是我的好朋友!要是兇手被我抓住,非絞死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