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終安發現女子學校那兩位老師遠比她想象的更令人生畏,而且一點也不風趣。她們並沒有教她怎麼練劍。相反,當她在別的女孩子們面前像平常那樣用刀和手指吃飯時,她們對她表現出相當的鄙視。然而她也沒有帶別的什麼餐具,而且說實在的,她從來就不用叉子,但看起來學校裡對如何使用叉子還是夠小題大做的。別人借給了她一個叉子,因此,她也就試著用。看她把自己的牙齒磕著了,坐在旁邊的人都哈哈大笑,她簡直怒不可遏。之後,她還得跟一個女僕在廚房那邊共睡一張床,那女僕一點也不待見她,而且整晚都打鼾、出汗,以至於安幾乎夜不能寐。
從第二天開始要好多了,因為蒙莫斯接受了他的朋友格雷爵爺的建議,或許也是被女子學校姑娘們的姿態所鼓舞而自封為王了。安聽著典禮大為興奮,還看著他撫摸老鼠瘡患者。可是,她同時也感到害怕,革命看似成功帶來的激動令她一想到要老老實實回家並遵守對上帝的承諾,一切就更難以忍受,雖然她也知道,如果不遵守諾言的話她就要下地獄。而且,不得不像小女孩一樣被女子學校管教似乎是更糟糕的事情。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懸著的心就放下了,因為部隊出城僅僅幾個小時後,布萊克小姐就派人把她叫了過去,安排她近期離開。安沒有質疑她的判斷,雖然布萊克小姐告訴她路上肯定是安全的時,她略有些吃驚。布萊克小姐向她保證,國民軍已經被打敗了,而且不管怎樣,就算有什麼問題,老阿米亞斯也可以拿鞭子朝四處亂抽一通。她還安排安將兩位年輕小姐送回家,到她們在查德的父母那裡,因為她們數天以前就該走了,都已經過學期末了。
若不是要先送這兩位年輕的小姐回家,安心想,能再次上路也挺愉快的,即便是原路返回。那天早上,她們因為馬車陷進一個路面窪穴而尖叫不已,安無奈地嘆息。以他們的標準而言,她們也算不錯的女孩子——就是年幼而且頭腦空空而已。她們擁有的財富可能是她的四、五倍之多,安想,但頭腦肯定不及她的一半。
「看那個平房邊上的老太婆在咯咯叫著餵雞呢!」兩個女孩中叫埃爾斯佩斯·辛普森的愉快地尖聲說道。「看她的臉!我敢打賭,如果她要是參軍的話,準能把國王的兵嚇得倒地身亡!」
「她可能已經把她丈夫都嚇跑了。他可能就是為了躲開她才跑去當兵!」
「你們兩個真不害臊!」安訓斥道。「她要聽見你們說的話怎麼辦?」
「哦,她聽不見的。她很可能也聾了。總之看她那樣也只聽得懂雞的話!咯!咯!咯!」
兩個人咯咯傻笑成一團,安厭惡地放棄管教了。要是蒙莫斯殿下能見到她們現在這樣子,她想;兩天前,她們給他獻旗時還端莊賢淑,紅著臉行屈膝禮,但現在她們完全變成了另外兩個人。但她怎麼努力去管教她們也無濟於事。沒有了布萊克小姐和她的副手馬斯格雷夫小姐鐵一般的掌控,這兩個小姑娘似乎被魔鬼般的衝動控制了,一心想要表現得儘可能惡劣。
她扭頭去看沿途變換的風景。天氣比幾天前更悶熱窒息了,馬車在搖搖晃晃地行駛,車裡有一絲涼爽的氣流。即便如此她還是感覺到裙子下面潮乎乎的,汗滴一直在往外冒。然而看起來似乎要變天了。前方的南面,山一般的積雲在天空中如巨浪般翻滾著升騰起來,使得起伏的綠色群山上那些牛羊看起來就像在巨大城堡的樑柱下面爬行的蟻群;而他們自己則像朝聖者一樣沿著羊腸小道朝著上帝的宮殿緩慢、永恆地爬行。
她父親在前往陶頓東北方的布里奇沃特的行軍路上也同樣會看到身後的雲柱,她想,並且不安地猜測它們預示著什麼。難道它們預示著上帝與他們一同揭竿而起嗎?他準備要對他的敵人報仇雪恨嗎?或者,它們是個不祥的預兆,是上帝對那些有罪之人的審判?她多麼希望跟父親待在一起啊!跟他在一起,無論上帝怎麼審判,她都能更好地面對。
馬車緩慢地向前行駛,她們看不見陶頓了,於是安漸漸陷入一種近似恍惚的狀態,她無視兩個女孩的閒聊,讓身體像箇舊布娃娃一樣隨著馬車顛簸搖晃。她的眼睛懶洋洋地聚焦在前方的路上,看它沿著山坡蜿蜒向上,路過幾家貧窮的村舍,房外面養著一、兩頭豬,種著些蔬菜。他們又駛向前穿過一塊開闊的牧場,酷暑中,六七頭奶牛正在吃草,一邊懶洋洋地搖著尾巴驅趕蒼蠅。馬車向上攀巖,穿過一片小灌木林,淡褐色的榛樹和橡樹葉子向他們致以歡迎,馬車在綠蔭下穿行,葉子迎風抖動;出來就到了山頂常見的灌木叢林地,處處是蜜蜂嗡嗡的叫聲和雲雀的歌唱;黃色的金雀花盛開著,一片花團錦簇的景象。
他們繼而一路向下朝著山谷的樹林駛去。一隊龍騎兵突然鑽出樹林朝他們騎了過來,一群松雞仔在馬蹄前驚慌失措地跑過馬路。
老漢勒住韁繩將馬緩緩停了下來。女孩的閒聊飆升成了尖叫,然後又平息了下來。他們靜觀其變。
龍騎兵們慢步騎著,一副從容不迫、氣定神閒的樣子。他們灰黃色的外套又髒又破;他們輕鬆地坐在馬上,似乎半輩子都是在馬鞍上度過的。等他們走近一些,安聽見他們在用一些粗魯的話語進行交流,引來粗俗的笑聲,但她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老阿米亞斯將車移到路邊,如果那夥騎兵想過去的話,就能方便地通過。他們慢慢騎得更近了,而且騎得很隨意,也沒有牽著韁繩控制著馬。安和兩個女孩發現自己仰頭看著二十張飽經風霜的臉,每一張都皺紋滿面而且被太陽曬傷,許多人還蓄著尖尖的鉛筆樣的小鬍子。所有人都帶著冷酷的、評判的眼光。
「立定!」他們的長官抬起手,於是他們一齊停了下來。他敬了個禮並微微一笑,一排黃牙瞬息閃過,這似乎與他手下那冷酷、渴望的注視格格不入。
「下午好,小姐們。真是個好天氣,是不是?」
「謝謝你,先生。天氣確實不錯。」在安看來這是沒有必要談論的,陰雲就高懸在他們頭頂上方,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巨大而沉重。
「這麼好的天氣,三個這麼可愛的小姐這是要去哪兒呢?嗯?」他最後的話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一個不耐煩的晃動出賣了他佯裝的禮貌。
「到查德,先生。」
「到查德?為什麼去那兒?」
「送這兩位小姐回家,從她們在陶頓的學校。」
「從她們在陶頓的學校?明白了。那麼,該學的她們都學了嗎?」
他身後計程車兵那裡傳來刺耳的大笑,隊長看了他們一眼,他們靜了下來;然而這並非是憤怒的一眼,更像是對掌聲致謝的一眼。
「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但是她們這個學期已經結束了。」
安感覺自己的聲音很小,而且笑聲過後也無人理睬了;但這突然變得至關重要起來,她要讓談話在正常的水平繼續,至少維持表面的禮貌。
「她們的學期結束了。真的。會不會,也許,是因為有一支叛軍在陶頓?」
他用故作溫柔的嗓音試圖哄騙安,但安並沒有說出實情,而是順著他的語調開始假裝一副天真無知的模樣。「一支叛軍,先生?」
「哦,得了吧,小姐,別跟我玩學校小女生的遊戲!叛徒蒙莫斯公爵的軍隊不就在陶頓嗎?」
她直勾勾地看著他,一臉的驚駭。但她還沒有想好該說什麼,小埃爾斯佩斯就替她回答了。她帶著大膽的蔑視尖聲說:「不,不是的。你們來得太遲了!而且幸虧你們來晚了,因為蒙莫斯公爵有足夠多的精兵把你們所有人打成碎片,如果他願意!」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龍騎兵尖聲模仿道:「把我們打成碎片?哦哦哦,別打了,疼死了!」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隊長也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加爽朗,露出了上排兩顆鑲金的牙。
「這麼說,他已經離開陶頓了,是不是?看起來只留了幾個女叛軍在後面。那麼,他去哪兒了,小姐?嗯?」
「安靜,埃爾斯佩斯。跟這些男的什麼也別說!」但安其實沒必要去訓斥埃爾斯佩斯,她已經對他們的大笑羞愧得滿臉通紅。安默默地面對著隊長,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什麼也別說?要不要我提醒你,小姐,藏匿叛徒可是一樁死罪?」
「我們誰也沒有藏,先生。我只是把這兩位姑娘從學校送回她們在查德的家。我們也不知道蒙莫斯公爵在哪兒,只能告訴你他不在陶頓。先生們,我們請求能得到你們的許可,沿著公共大路安全通過。」
「沿著公共大路安全通過,小賤人?哎呀,你們可以過呀。」隊長緊盯著她,一副親暱得令人作嘔又無比冷漠的眼神,好像安是個什麼物件,他對此無所不知而又一無所知,一個跟她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同時又是跟她毫不相關的東西。「但這些天來,在公共道路上行駛是很危險的,你不知道嗎?四處都有無法無天的叛軍在造成各種各樣的危害。你們很幸運,附近有一些效忠國王的部隊,是不是?幸運……對一些人而言。」
他轉過身,幾乎是遺憾地面對著他的手下。那些無情的、被曬黑的臉第一次從幾個女孩身上轉了過去,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泰勒下士。鑑於前一晚你很不走運在值班,挑兩個人護送這些年輕的小姐們順著公共道路到查德。還有,下士!」
「是,長官?」
「要確保她們不要受到不應有的傷害。我回來還要再跟她們深入交談呢。」
「是,長官。理查德·瓊斯給我滾出來,還有……你,丹尼爾·塞勒。」第二個人被點名後,人群裡有幾聲嘟嘟噥噥的咒罵,還有幾個露出詭秘而嫉妒的笑容。之後他們滿懷渴望地看了這幾個女孩最後一眼,隊伍就騎馬繼續前行了。
安看著那個下士。他身材矮小得像個侏儒,腦袋才剛剛露出馬頭,可是卻足足有兩個他那麼高的人寬,胳膊出乎尋常地長,一雙毛茸茸的手總是不老實。他留著一抹細細的鉛筆胡,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有些發青。她看著他的時候,他歪著嘴尷尬地笑了笑,朝她眨了眨眼,但這個眨眼並沒有什麼意思。他的目光閃爍著內疚從她身上移開到他的同伴身上,她不由打了個寒戰。
第一個被點名的那人是瘦高個,就像一副老骨頭架子,曬黑的雙頰凹陷,冷酷的藍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埃爾斯佩斯,就好像她是沙漠中的一汪清水似的。只有第三個男人——丹尼爾·塞勒給安一點信心。他個子不高,但也不至於矮得出奇,身材胖胖的,已顯示出大腹便便的跡象。他的皮膚光滑無毛,看起來只是略微有點曬黑,因此,安猜測在他平常戴的假髮和頭盔下面很可能是禿頂。奇怪的是,他臉上平靜的自鳴得意讓她想起了克里頓的屠夫,以至於她幾乎盼著他講一段她去買肉時常聽到的愉快的笑話。
但這些人中沒有一個說話。那高個子直勾勾地盯著埃爾斯佩斯,而那個矮墩墩的下士則迅速瞥了一眼其他兩人,他的手緊張地撥弄著韁繩。那個胖胖的「屠夫」鎮靜地坐著,唇上帶著戀戀不捨的微笑。他們一直等著龍騎兵隊蜿蜒而行,騎到山的那一邊再也看不見了,而且馬蹄聲也消失在雲雀的呢喃聲中了。
「嗯,阿米亞斯,繼續前進!如果這些先生們要護送我們,我們也阻止不了他們。」
安的聲音打破了魔咒,於是老阿米亞斯,剛才一直彎腰坐著,一動不動就像個樹樁似的,搖了搖韁繩又趕著馬車動了起來。
「是的。前面樹林下邊有一塊美麗的草坪!」
說話的是那個長得像屠夫的人,臉上帶著相當和藹可親的笑容。下士大笑起來,但安聽不懂這個笑話,便將頭轉到一邊去了。在他們前方不遠處,道路就進入騎兵隊出來的那個樹林,她記得來陶頓的路上,樹林過去是一個寬廣、空曠的山谷,人煙稀少,只有一些綿羊和幾座牧羊人的村舍零零星星散落各處。似乎要很長一段路程才能到查德,高高的雷雲越來越近,幾乎把太陽完全遮住了。也許那人的意思是,樹林會是他們避雨的好地方。
「就在這個拐角過去。把你的車開進去,老頭。」那個下士突然騎到車的前面,說話間就粗暴地奪過勒馬的韁繩,硬讓馬偏離了道路。
「但是……我們為什麼要停這兒?」埃爾斯佩斯的聲調很高,憂心忡忡,她盡力平靜下來。
那個下士沒有理她。「行了。現在下車。走到樹林裡去。老頭,你繼續往前走,要不我把你肚子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