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因沒有接到部隊第二天出發的命令,亞當決意要用部分時間來確保安回家,或者,至少不能讓她跟著部隊出陶頓。但在早上他什麼也做不了,因為他們都在城外面部隊的營地裡繼續操練。

克里頓人現在已將兩次開槍齊射的時間間隔降低到了兩分鐘,對此結果埃文斯中士似乎很高興,可是他又不承認;接著,他們帶著寬容的蔑視看著新組建的陶頓團隊——巴西特上校的藍軍——笨手笨腳地操練,他們整整多用了九十秒的時間。即使他們開槍了,大多數陶頓人的子彈也都打到乾草堆靶子上面兩三英尺的地方去了,把樹苗籬笆的樹皮和葉子都打掉了。

「估計他們是要試著把老畫眉鳥震出鳥巢來。」威廉·克萊格心情愉快地竊笑道。

「時間久了,他們就學會了。」亞當回答道。「我們一週以前也一樣糟。」

「聽他們中士講了這麼長時間,還沒有邊幹邊睡。」耳邊突然響起了他們親愛的煞星那尖利的、和尚唸經似的嗓音。埃文斯中士特意盯著亞當並對其他人擠眉弄眼。中士的記性真好,還不時翻舊賬提醒亞當,第一天他實在太累了,被沒完沒了的噪音都震聾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但這個威爾士人雖然嚴厲,倒不是錙銖必報的小人,因而,當克里頓人看到自己的進步,他們漸漸也就相信他的判斷力了,但還是害怕他那張刀子嘴。

「這是幹什麼呢?你們這些火槍手又在休息嗎?」羅傑·撒切爾突然插話進來,他從那邊長矛兵的訓練場大步走來,瞥了一眼乾草垛哈哈大笑起來。「我看見你們把床單都派上用場了!」原來,那天早上,埃文斯中士不知怎麼從某個家庭主婦那兒神不知鬼不覺地搞了兩條床單,然後把它們纏在一根繩上,系在草垛靶子的上面和後面,這樣很容易就能看出子彈是否打飛了或打太高了。

「我確實希望把它們好好地原樣送回,」中士回答道,「這兒還有幾個鄉巴佬以為我們是出來打鴿子的呢!」

「不過也沒有多少。」羅傑·撒切爾滿意地看著一打子彈射出的二十多個洞。「我想,要是你一週前就用這招,那可憐的家庭主婦恐怕就只剩下破布了。但是我們需要學會配合。中士,請讓你的人到那邊去好嗎?」

於是,上午的其餘時間,他們練習與長矛兵配合演練複雜的戰術,他們組成各種方陣、隊形或者佇列,每一個策略都旨在使步兵能將這兩個主要的武器發揮出最大的優勢,來保護彼此,摧毀敵人的步兵,並保持不被對方的騎兵攻破。

到目前為止的行軍中,他們幾乎沒有時間進行這種操練,大部分時間都用於學習如何熟練地使用火槍或者長矛,卻無暇顧及如何用它們保護自己周圍的人。但他們都記得布里德波特那個險些釀成的災難,當時火槍手們將長矛兵擠到了牆根兒,差點就全被他們自己嚇破膽的馬撞倒;中士和羅傑·撒切爾還不時提醒他們來陶頓路上那幾次勉強的勝利,如果當時遇到的不是驚慌失措、良心不安的國民軍,而是更堅定的敵人的話,他們就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因此他們很容易就能看出此項練習的意義,也就心甘情願地努力操練,直到烈日在頭頂正上方炙烤著,甚至連中士的臉上都汗如雨下。(「但我想,他的喉嚨應該是出汗最多的地方,」威廉·克萊格嘟噥道,「因為那兒是他最用功的地方!」)

下午,韋德上校的紅軍實力得到增強,許多新兵編了進來,有來自陶頓的一個連隊的火槍手,還有些長矛兵,他們大多的裝備只是安裝在長杆上的鐮刀片。羅傑·撒切爾和埃文斯中士被派去幫助訓練他們,要與他們自己的教官一起幫他們儘快提升到團裡其他人的水平。於是,其餘人則可以自由休息,願意的話也可以進城。

亞當半個晚上都在思考安該怎麼辦。他一方面對她待在部隊深感憂慮,另一方面對此又心存感激。感激的是,在過去這兩天裡她已幫助他忘記了自己的恐懼,並在每件事中看見大膽的、成功的、積極的一面;憂慮的是,他們很快就要投入戰鬥了,他不想讓女兒看見她的父親受傷或者受驚。他不想讓他家裡任何人看見這些。

在這幾天裡他也看見,她和湯姆在一起的次數要遠多於他以前見到的。以前他們小的時候,他總是在自己家或者湯姆的父母家裡看見他們在一起玩耍,湯姆對他表現出的尊敬是自然的,而且顯而易見。現在,也許是因為他們訂婚了,也許是因為湯姆跟他岳父一同站在士兵佇列裡,並且還要用他的長矛來保護他,那份尊敬似乎也隨之蕩然無存。晚上圍坐在營火旁邊,亞當發現湯姆要麼站在安身邊,要麼跟她一起散步,好像他佔有了她似的;而他自己,作為安的父親,卻不能靠到自己女兒近前。做父親的竟然吃起了女婿的醋,而且還是他督促女兒接受的,似乎也不大對勁;但是亞當就是不高興,而且從他觀察到的女兒臉上的神情來看,安偶爾也會厭倦一直自吹自擂的湯姆,尤其當湯姆屢次吹噓他在布里德波特是如何對付國民軍的,或者將來要怎麼對付他們時。

出於以上種種原因,亞當決定,不管她或者湯姆要她留下的理由是什麼,他都有責任送安回家。昨天夜裡他一直想了很長時間該怎麼做,對此答案他自己都有些覺得好笑。有時一個人的優勢可能會變成他的弱點。等走近他的準女婿時,亞當臉上帶著適度嚴厲的表情。

「湯姆,恐怕有個壞訊息要告訴你。我夜裡一直在跟自己的良知努力交鋒,而我被說服了,安待在這裡是錯誤的。」

「這地方不適合女人待著,我明白。」湯姆的聲音緩慢而不安。這幾天來,他一直很喜歡讓安跟他們在一起;這給了他很大的自信,知道她可以看見他和其他的長矛兵一起驕傲地進軍——而且他總是步兵當中那個最高最壯的——在晚上,她在那兒欽佩地聽他講戰鬥故事。他感到她在這兒要比在家裡更仰慕他;昨晚他們穿過城裡的時候,還看見不少男人對他投去嫉妒的一瞥。但是現在,他感到內疚與忿恨,擔心她父親看出其中的一些名堂。要是他們革命前結婚就好了!

「這根本就不是適合女人待的地方,湯姆。」亞當接著說道。「只有那些不敬神的軍隊裡才會有女人跟著,而且如果我們效仿他們的話,上帝也不會仁慈地看待我們的事業。」

「不過她待著也沒什麼壞處。我聽尼古拉斯醫生說,昨天處理兩個傷員時,她可給他幫大忙了。」這個大個子年輕人此刻就像受到責罵的孩子,臉上閃過一絲陰沉、憤懣的神情。

「這種景象不適合她看。戰爭是男人的事,你知道的。」亞當嘆了口氣,將手放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我知道這對你很無情。當你為上帝盡職的時候,她自然會仰慕你;像你這樣的壯小夥自然想跟心上人儘量待一起,但是……」

「哦,不是的,卡特先生。不是那樣的。」湯姆結結巴巴地說道,臉幾乎都紅到脖子根了,但亞當沒有打斷他,而是讓他接著往下磕磕絆絆地說。「你現在講的那些,都只是虛榮心,而且……而且就是肉體的慾望。我不是因為這才高興安在這兒,只是為了……」

「如果你是,也很自然,湯姆,我知道。」亞當的聲音充滿了理解之情,但他一點兒也不想讓湯姆這樣去想他的女兒。

「不,不是的,卡特先生,真的不是那樣。只是現在看起來,她跟我們在一起比在到處都是國民軍的荒野裡獨行安全。而且她說甚至在克里頓都有國民軍。」

「那也是我的憂慮,湯姆。讓一個年輕女子在這個時期獨自一人在鄉下閒逛,這不是當父親或者當丈夫願意的。再說,如果她跟醫生在後面坐在那輛破車上,行軍的時候我也不能保護她。你知道,湯姆,這部隊裡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是上帝純潔的追隨者。這是個罪惡,孩子,讓她待在這兒是個罪惡。而且作為她父親,我有責任……」

「但是她又能待在哪兒?」湯姆又一次希望自己和安早已結婚,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決斷權了。這會兒在亞當·卡特身旁,他覺得自己徒有高大的身體,卻只不過是一個笨嘴拙舌的大男孩而已。

「沒錯,這正是我絞盡腦汁要想出來的。她既回不了家,又不能跟我們一起走,看起來我們離開的時候她最好是待在陶頓。如果可以避免的話,我還是不願意她跟特朗布林老嬤嬤在一起。」一想到安和尼古拉斯目前不得不暫時寄宿在傷員療養的房子,亞當就噁心得胃裡直翻騰。這房子又小又髒,而且臭烘烘的,屋裡的犄角旮旯到處是食物渣滓和蟲子。「但如果他們留下她的話,會有更好的地方。羅傑·撒切爾已經告訴我了,還給了我一封信帶上。是女子學校。」

「那麼,那在哪兒呢?」

「這兒,就在陶頓。羅傑把他女兒送去那兒了,他說的。那是一家為紳士的女兒,還有新教徒良民的女兒創辦的學校。他們都是這項事業的支援者。如果安能待在那兒就沒事兒了。她會平平安安,遠離危險。而且也許他們以後會想法子送她回家。」

一時間湯姆無話可說,但亞當仔細觀察著他,看見他的眼睛轉開不再看著自己了,而且肩膀也垂下去了。於是他知道自己贏了。無論他多想將安留在身邊,跟著部隊一起走,他都羞於承認。他唯一的動機可能就是肉慾與虛榮,而不是一個青年男子應該給予未婚妻的謹慎與關愛。隨著自己的道理被逐漸接受,亞當看見湯姆的囂張氣焰也慢慢消失,那個更為他所熟悉的、壯實的、虎背熊腰的笨拙青年又迴歸了。

「您現在就去那兒嗎,卡特先生?」

「是的。但我需要你跟我來,去告訴安。你知道那丫頭是什麼樣——她有時有自己做事的理由,這也是為什麼我愛她。但如果你要做她的丈夫,總有一天她得學會服從你。」

「我想她是有自己的理由。」湯姆尷尬地嘆了口氣,很清楚自己智不如人。誠然,他要比安強壯,而且等他們結婚了,如果她表現出任何跡象,偏離了那條筆直而狹窄的人生小道的話,他會有權利——事實上也有責任——揍她;然而他認識她太久了,無法不害怕她的機智頭腦和伶牙俐齒;而且如果她反對他的話,他也不能肯定自己會在跟她的爭論中獲勝。當他跟著身邊那個矮小、腰桿挺得筆直的準岳父大步走進城裡時,一股可怕的、無聲的怒氣在他內心膨脹起來。

城市還是像昨天一樣繁忙,但街上的人,就像他們自己一樣,大多數都是外來的。他們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找到人給他們指出到女子學校的路來。等他們趕到那裡,敲了好幾次門,終於一個約莫十二歲或十四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開啟了門,那女孩穿著一件鮮豔的黃紅相間的夏季連衣裙,看起來好像是隻為特殊場合才穿的裙子。

「下午好,小姐。我們能見一下布萊克小姐嗎?我這兒有撒切爾上尉給她的一封信。」亞當微笑著說道。那女孩短短的、長著雀斑的翹鼻子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瑞秋。

「哦!好的,當然可以了。進來吧。你們能在這兒等一下嗎?她這會兒正忙呢。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她將他們領進院子就急匆匆地走了。這就像走出了街道進入一個花園。嘈雜的噪音和喧譁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姑娘們鳥兒一樣的笑聲和說話聲,她們穿著鮮豔的夏裝像蝴蝶一樣飄來飄去。一群年紀更小些的女孩盯著他們看,一邊咯咯地傻笑,於是湯姆和亞當尷尬地摘下帽子。湯姆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得又大又笨,而且與周圍格格不入。但顯然有比他們的到來更興奮的事情正在進行中,因為過了一會兒,那些姑娘們穿過另外一個門急匆匆地走了。

「這些女孩,她們看起來像是有錢人家的,」湯姆緊張地咕噥道,「這會讓安很彆扭的,是不是?」

「別擔心。羅傑·撒切爾把他女兒送這兒來了。而且她們還小,也許安能教她們學點什麼呢。」這裡顯而易見的上流階層的氣息,也讓亞當感到些許侷促不安。但總體而言,這裡看著還是有益身心的,經歷過外面生活的泥濘、汗水與嘈雜後,這裡越發像一個整潔與清淨的港灣。

「先生們,能為你們效勞嗎?我聽說你從撒切爾老爺那兒帶了一封信?」

「是的,是撒切爾上尉,夫人。」亞當轉過身看著那個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的女人。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高個女人,相貌平平、樸實無華,略有些憔悴。她的鼻子太大,而嘴唇又太薄以至於失去美感;她的眼睛太冷淡,似乎它們知道愛與仰慕都不屬於它們;可這是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臉,像男人的臉一樣,驕傲而威風凜凜,習慣於被俯首帖耳。那女人穿著一件樸素的藍色連衣裙,繫著一條白色圍裙,右手握著一柄寶劍。

「他……他讓我把這封信給你,夫人。是關於我女兒的。」亞當對著寶劍傻乎乎地張嘴打了個哈欠,就忘記他要說什麼了。寶劍的刀刃很鋒利,並且塗過油,寒光閃閃的,還有一個精美的籃狀護腕劍柄。這可不是拿來玩的,她的手牢牢地而又輕而易舉地握著它,似乎很清楚如何抵消它的重量。

「這麼說,你希望你女兒待在這裡,卡特老爺。」那雙冷冷的眼睛不滿地打量著亞當滿是塵土、皺皺巴巴的衣服和他花白的短髮。

「如果有可能的話,夫人。你知道,她是為了給公爵效勞才給騎兵送馬來了,現在她又回不了家,但部隊又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

「我明白了。」那雙眼睛冷靜而又仔細地看著斜挎在他肩上的火槍,讓亞當感覺她看出了這槍有多新,還有他早上射擊後留下的燒焦的印跡,因為他當時沒有將火藥池擦乾淨。之後她又轉過身來看著湯姆。「這個年輕的壯小夥是誰?你是來保護卡特老爺免受我們可怕的婦女團傷害的嗎?」

圍觀的小女孩中突然有人冒出了一聲傻笑,但黃裙子女孩瞥了她們一眼後,笑聲很快就止住了。亞當看見湯姆臉漲得通紅,那位女老師唇際泛起一絲淺淺的、嘲弄的微笑。

「不是的,夫人。我是……我跟卡特小姐訂婚了,我要娶她為妻,所以我……我將是她的丈夫。」

「哦,真的。那倒是情有可原,是的。你叫什麼?」

「托馬斯·古德柴爾德,夫人。」

「那麼說,古德柴爾德老爺,你覺得你們的軍隊對於女人來說是個危險的地方,是嗎?」

「哦,不是的,夫人!當然不是!」湯姆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他敏銳地意識到那女老師在頗感興趣地盯著他看,還一邊把玩著她的劍柄。為什麼安的父親要讓他陷入這種荒唐的境地?但他先得過了這關再說。

「這只是……她跟你們在一起會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