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又有一聲被憋住的咯咯傻笑,這次是從年紀大些的女孩子那邊傳來的,布萊克小姐臉上的淺笑得意洋洋地蔓延到了眼睛。

「確實。那很有可能是真的。那麼,卡特老爺,你女兒,古德柴爾德老爺的未婚妻在哪兒呢?」

「她還在城裡跟尼古拉斯·湯普森醫生在一起。我們先過來見你。」

「我明白了。嗯,如果她真如你所說是上帝忠實的追隨者,我們歡迎她來這裡。但現在請原諒,我失陪了。我們得去侍奉你們的首領,也就是我們的新國王了。」

亞當還來不及表現出驚訝,她就轉身走了,和另一位年輕一些、看起來膽小如鼠的女老師開始將孩子們聚集起來。短暫猶豫了一下,亞當和湯姆轉身走了,但到門口時,布萊克小姐響亮的聲音傳了過來。

「請別關門,古德柴爾德老爺。我們馬上就跟著出來了。」

於是他們又走上喧囂的街道,身後跟著一個著實不同尋常的隊伍。首先出來的是布萊克小姐,她的右手依然握著寶劍,左手拿著一本小巧的、裝幀精美的聖經;在她後面成雙地走出來大約二十個女孩子,每一個都穿著她們最好的、最豔麗的夏日裙裝,第二位女老師焦慮不安地跟在隊尾。最年幼的女孩子——有的只有六、七歲大——站在隊伍前面,而最年長的——十五、六歲的豆蔻少女——則站在隊尾。不論年紀大小,每一個女孩都將一小面絲質旗幟舉在頭頂上方,旗面上繡著支援新教大業的文字和標語。

等她們全部都出來走到大街上,布萊克小姐謹慎地將她們分成兩排站著,她驕傲的臉上帶著一副嚴厲、焦急的神情。在士兵及路人推搡走過時驚奇的注視下,她檢閱著自己負責的這些孩子們。之後,她走到了隊伍的前端。

「馬斯格雷夫小姐,你把門鎖上了嗎?好的。好,姑娘們,行進的時候讓我們聽到你們的歌聲!」於是,她們齊步朝城中心行進,一邊唱著第二十三首讚美詩。

「主是我的牧羊人,我一無所缺,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上……」

她們穿過大批行進中計程車兵、勒著韁繩的馬,以及緩慢前進的馬車,出了城區朝營地走去。

「那個女人真讓人搞不懂!」湯姆說道。面談時窘迫的痛苦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他意想不到的驚訝。

「她也是啊。」亞當看著行進的隊伍,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試圖去想象他任性的女兒是其中一員。「但至少她可以讓安走正道。」他滿懷希望地接著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快點,小夥子,我們快去找她。」

他們剛朝安的住所走了沒幾碼遠就碰見她和湯普森醫生匆匆忙忙往另一個方向走。安那沾著舊血跡的圍裙已經跟她帽子裡散落下的頭髮一個顏色了——那種鐵鏽般的棕色,但她的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父親!湯姆!你們看見她們了嗎?」

「看見誰?」

「女子學校那些女孩們。她們正列隊到營地去見公爵!」

「是的,親愛的,我知道。她們就在那兒。」亞當不知道是否應該再說點什麼,但安的狂熱沒給他時間。

「哦,太好了。快點,湯普森先生,快!我們必須見見她們。他們說她們太漂亮了!」

她走在他們前面,跟衣衫襤褸的老醫生急急忙忙沿街往前走著,還是像亞當記憶中那樣孩子般的性急;無奈之下他只好聳聳肩跟在後面。至少她是在朝著正確的人生方向行走,他隨後可以將她介紹給布萊克小姐。

在城門那兒他們趕上了從學校出來的這個小方陣。姑娘們遇上了一群戰士,不知怎的,布萊克小姐似乎說服他們充當她的護衛。於是現在跟在這位高個女老師後面的縱隊是四人並排而列,每排的中間站著兩個女孩舉著她們的絲質旗幟,兩邊各站了一名高個長矛兵。之後布萊克小姐還說服長矛兵也跟著一起唱歌。他們剛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一會兒工夫就越來越覺得有趣,於是這個多姿多彩的遊行隊伍就推進到營地繁忙的中心地帶。置身於一個虔誠的男女聲唱詩班中,所有人都在回頭觀望。

安在緊貼身後擁擠的人群中奮力前行,她看見一群男人從一個大一些的帳篷中走出來檢視發生了什麼事。她認出了韋德上校在他們當中,有幾個像他一樣,身穿暗紅色外套;其他幾個包括格雷爵士,穿著華服,戴著長長的假髮,一時間她想起了羅伯特。她父親和湯姆從人群中擠過來和她站在一起。

「父親,哪個是公爵?他在那兒嗎?」

「在,親愛的。穿紫色外套的那個——在那兒!」

「哦。」她踮起腳尖越過某個人的肩膀朝那兒瞥去,忽然發現一個更好的地方,在那兒她可以隨意看,沒人能遮擋她。就在此時,那個穿著紫衣服的高個青年男子,臉上帶著驚奇的笑容向前邁了一步,而格雷爵爺和其他人則站在他身後稍遠一點的位置。

布萊克小姐舉起寶劍示意隊伍立定,在他面前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之後她神情莊重地獻出寶劍與聖經,把它們遞了過去。人群吸了一口氣,頓時安靜下來,人們等著聽她要說什麼。

「殿下,代表目前在陶頓女子學校接受教育的、薩默賽特新教徒名門世家之女,我祈求您接受寶劍與聖經這兩份禮物。它們象徵著我們的希望,您將很快成為我們這個被困國度真正的保教功臣。」

她又行了個屈膝禮,之後肅然起敬、笑容滿面的蒙莫斯在圍觀人群讚許的喧鬧聲中優雅地接受了禮物。他高高舉起聖經向她致謝,他那清澈年輕的聲音直抵聽眾的內心。

「夫人,你的禮物真正表達了我的心願。我正是為了捍衛這本書中的真理才走上戰場,如果必須,我不惜以熱血來捍衛它;有你們如此大力的支援,我毫不懷疑主會將勝利賜予我們!」

聽到最後幾句話,安不由打了個寒戰,接著她也隨著其他人一起熱烈歡呼。他看起來這麼年輕,她心想,而且稚嫩。她渴望去保護他,就像她曾渴望去保護羅伯特一樣。羅伯特也曾為蒙莫斯而戰……

每一個小女孩依次上前給公爵獻上她的旗幟,公爵與格雷爵爺則以吻答謝,於是那兒響起持續不斷的歡呼聲與笑聲。然而,在笑聲之餘,忽然有一陣可怕的、令人心悸的緘默。格雷爵爺高舉一面小旗幟,那是一個穿著件綠色連衣裙的十歲的小女孩獻給他的,旗子中央是一頂王冠,下面有兩個字母jr——代表雅克布斯·雷克斯,詹姆斯國王,蒙莫斯的叔叔和敵人!不,安心想,這不可能發生——這小姑娘肯定不會蠢到把這樣的旗子獻給他!這太瘋狂了!之後,有人大笑,隨著笑聲在人群間傳播開來,她意識到,這是在暗指詹姆斯,蒙莫斯公爵,暗示他也應該成為國王!如釋重負後,喧囂的歡呼在她周圍爆發出來,比以往更加瘋狂。

但即便在她歡呼的時候,也能看見身邊湯姆眉頭緊蹙的臉異常平靜;人群之中,各處都有一兩個人默默地低著頭,不滿地看著他們的靴子。她笑著抓住他的胳膊。

「感恩吧,湯姆!這是來自上帝的跡象!一個新教國王將會帶領我們所有人得到救贖!」

「不!」湯姆將胳膊掙開,頭扭到一邊去了。她倍感受傷,於是就轉向父親,他臉上帶著奇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睹著。他試圖說點什麼,但是話語被人群的喊叫聲淹沒。

等喧囂聲逐漸平息下來,蒙莫斯又再次感謝他們,那些旗幟被分發給各個兵團的上校,於是儀式到此結束。女子學校的姑娘們穿過人群齊步走了回去,與安擦肩而過。安忘記了湯姆的冷落,又轉向他們倆,她高興得容光煥發。

「父親!湯姆!這太壯觀了!真是個自豪賢良的夫人!」

「反正,遠看還湊合。」湯姆冷漠地咕噥道,迴避著她的眼睛。但是亞當卻微笑著,將手放在安的肩上。

「確實是個賢良的夫人,親愛的。我很高興你這樣認為,因為我們這會兒就要去見她。」

「見她,父親?為什麼?」

這個問題當下無法回答,因為周圍的人群解散後將他們擠散了。但幾分鐘後大家都走了,安、湯姆,和她父親又在一起了,他們靜靜地穿過田野朝城裡走。

「你說見那個女人是什麼意思,父親?你並不認識她,是吧?」

「我認識,親愛的。我今天見過她。她已經同意等部隊離開陶頓後由她來照顧你,直到你能安全回家。」

安大吃一驚,停下來一動不動,一股失望的寒意流過全身。「但是父親,我不跟你一起走了嗎?不能像以前那樣給醫生幫忙了嗎?他說我是他的好幫手,不信你問他!」

「我肯定你是的,安,而且,為此我也非常高興。但是你也知道,部隊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現在你跟著我們既不安全也不妥當。」

安看著父親,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面沉似水,臉色鐵青,兩隻眼睛目光堅定,她就知道對抗也沒有用。在她年輕的生命中,有許多次跟他死纏硬磨、軟硬兼施,往往都是憑藉她那雙無辜的綠眼睛裡閃爍的淚光最終獲勝;但也有些時候,爭論之前她就知道,沒有什麼能打動他。這一次正是如此。可是她又不想待在後方。她朝湯姆瞥了一眼尋求支援。起初他似乎在迴避她的眼神,但不一會兒他也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眉頭緊鎖,嘴巴緊閉,臉上一副奇怪而堅定的神情。每次他拒絕一些被他看作是誘惑的事物時,臉上就是這種神情,就像去年那一次,她試圖說服他參加五朔節花柱舞會時那樣。

「你父親說得對,安。你也看見了,那女人是個対神尊敬的人,你跟她在一起比跟我們在一起更合適一些。」

「知道你平安無事,也會減輕我的思想負擔,安。」亞當接著溫和地說道,他的手依然放在她肩上,「而且那位女士答應,只要她認為安全的時候,就用車送你回家或者回萊姆。來吧,我們現在就去見她?」

「好吧,父親。」安嘆了口氣,很厭惡自己被當作小孩一般對待,但目前也只能接受她無力改變的安排。之後,她想起了那個典禮,突然眼睛一亮。「也許她會教我練劍!我一直就想學呢!」

在西方及基督教文化中,人生道路以及天堂之路是筆直狹窄、有時也是崎嶇危險的;而地獄之路卻是誘人的康莊大道。因而,暗示了人學好不容易,墮落卻輕而易舉。

英王的尊稱,1512年教皇利奧十世賜予亨利八世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