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跟我來,亞當。就一步路,到街對面的白鹿客棧,我也想再見公爵一面。」

雖說內心仍舊在咆哮,但亞當的怒火緩和了一些,於是就跟著他們一起走了過去。很奇怪,在他感覺如此強烈的時候,竟然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是不是當他恐懼的時候也是如此呢?

白鹿客棧外面聚集了一大群人,因為蒙莫斯已把這兒當成了他的總部;但公爵自己似乎並不在那兒。相反,出來的人是格雷爵爺,他跟幾個打扮相似,穿著入時,渾身散發著香氣的騎士正談笑風生。湯姆咒罵了一聲,並且有意給安妮講了格雷在布里德波特逃跑的經過,他的聲音相當大,周圍的人大部分都能聽見。

「儘管他這個樣子,我們還要把這個狗孃養的當作騎兵首領,就因為他是個爵爺,看起來人模狗樣的。」他說完了。父親的聲音這麼大,而且充滿不屑的語氣,安覺得格雷一定都聽見了。他大步邁進人群中時確實向他們冷冷地瞥了一眼,但他什麼也沒說就走過去了。格雷是個外表很瘦弱的、公子哥似的男人,長著一對大眼睛,一雙纖細柔弱的手無聊地撥弄著假髮上長長的髮捲。安注意到他們走過後飄散的香水氣味如此之濃,這與她周圍大多數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起來不怎麼像這個大業的擁戴者,」她調皮地說道,「我想知道他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參加非國教徒秘密集會的?」

「從來沒有過!」湯姆激動地說道。「如果公爵不把他們趕走,這種人會出賣我們的。他們把他看作國王,自己是他的臣子,讓真正虔誠敬神的追隨者都見不著他。就像伊斯雷爾說的,公爵應該多聽我們和牧師的話,不要跟像他那樣的花裡胡哨的騎士膩在一起。」

「記住了,公爵自己就是個花裡胡哨的騎士,小夥子,」約翰·斯普拉格靜靜地說道,「他跟格雷爵爺一樣都不怎麼參加秘密集會。」

「但雖然如此,那個人可是上帝的戰士,」湯姆說道,「有主的賜福,他會學著放棄虛榮,把虔誠的信仰帶回國,伊斯雷爾說,在護國公統治的時候我們曾有這種信仰。」

「蒙莫斯難道就不想先當上國王?他現在肯定不會說什麼聯邦,宗教共和國吧?」

在此之前,安曾有自己的看法,但她從不相信起義會真的爆發;但現在它真的來了,而且還勢不可擋,她也不敢肯定這將如何收場。但湯姆卻很肯定。

「他想要什麼,現在都沒有關係。就像伊斯雷爾說的——我們是敬神的平民軍隊。是我們在戰鬥——領導必須按我們說的做。」

亞當眉頭緊鎖。「重要的不在於此,湯姆。重要的是領導者。蒙莫斯不想當護國公。他要做國王。」他曾在一本書裡見過克倫威爾的木版畫。他想到父親,那個壯實、耿直的農民口中的克倫威爾與蒙莫斯公爵之間的鮮明對比,對湯姆的無知一笑置之。蒙莫斯是個王子,查爾斯國王的私生子,跟格雷一樣也是個貴族,他不是能跟別人分享權力的人,也不是個可以憑藉個性的力量就能威嚇、控制他人的人。

他是當國王的人,因為人民愛他,願意為愛而追隨他——他就得是那樣,要麼就什麼都不是。「如果他能帶領我們打幾場勝仗,廢黜他的天主教叔叔,那就是你們能指望他做的一切了。我們將來就得容忍幾個格雷爵爺了,還不都一樣。」

「可是這太遺憾了,亞當,是不是?」約翰·斯普拉格若有所思地說道。「要是有幾十位好點的領導就好了。依他們所說的來看,諾兒·克倫威爾可不是格雷那樣的花花公子,費爾法克斯勳爵也不是。就像我記得的,沒有國王,國家也一樣興盛。」

「克倫威爾只不過是沒有戴皇冠的國王,」亞當說道,「這個新教公爵會對我們有足夠好處的,如果他得到冷靜的忠告,如果他願意我們助他加冕的話,他會得到忠言。」

「我們不再需要什麼國王了,卡特先生!」湯姆突然激動地爆發了。「看看你周圍吧!那些人看起來像騎士嗎?他們想用一個國王換下另一個嗎?還是他們想跟隨傻子格雷,或者羅伯特·波爾那樣的花花公子?這些人在我爺爺的時代,堅守在陶頓反抗查爾斯國王——他們想跟我們一樣到禮拜堂,用自己的方式祈禱,不需要牧師,或者主教,或是國王夾在我們和上帝之間!看看他們吧——安,你沒有看見嗎?」

安望著廣場對面,就像過節一樣,那裡所有的門窗上都裝飾著布匹、花朵,或者綠樹的枝條。幾乎所有男人甚至包括牧師都在帽子上彆著花,或者綠色的小嫩枝,因為這是部隊的徽章。那裡的氣氛嚴肅而又歡快,似乎大家都感覺他們自由了。可是,從她所聽到的克倫威爾共和國時期來看——那時她還沒有出生——除了在宗教事務上,這並非是個特別歡樂或者自由的時代。湯姆關於羅伯特的話令她想起了倫敦,那個羅伯特給她描述的誘人刺激的倫敦。她不知部隊是否會去那兒,而且它是否像羅伯特描繪的那麼令人興奮。當然那裡一定會有罪惡。雖然湯姆自命不凡地熱衷於此,她可不想要國家被他和伊斯雷爾·富勒那樣狹隘教條的人統治。難道那就是身邊這些男人想要的?他們帽子上插著根綠色的小嫩枝,臉上帶著熱切的笑容,能為堅信的人生目標奮鬥讓他們歡喜。

「我支援一個新教國王。」她說道,還對著父親莞爾一笑。湯姆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既嫉妒又痛苦,英俊的面孔也變得嚴厲起來,她對此卻不理不睬。

諾兒是克倫威爾在家族中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