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片歡笑聲中,安透過閃爍的火光看見父親滄桑的面孔上愁容滿面,她很奇怪為什麼他不加入到其餘人的狂歡之中。
「這是有罪之人的良心,」伊斯雷爾·富勒莊嚴地吟誦道,「他們知道我們從事的是正義的事業,主帶給他們的恐懼讓他們看到了我們的力量,甚至於遠過其實。就像以同樣的方式,在先知以利亞的時代,主讓敘利亞人失明以此重創他們!」
「但這也很好,他讓許多國民軍的人來加入我們。」亞當的聲音聽起來與其餘人的熱切莫名地格格不入,事實上,他發現自己對這詼諧感到一絲氣惱。這些他都明白,可就是不能放鬆地去體會它。在布里德波特他曾為自己能夠最終克服恐懼而暗自驕傲,縱然自知這驕傲中摻雜著心虛,因為他也曾近乎投降。當得知今天還有戰鬥,他誠摯地祈禱自己能再次控制內心的恐懼。但這次,在他看來,他的祈禱被置之不理,甚至還被嘲弄。當然,他是感到過恐懼——腹部那種顫顫地抽緊,剛剛抑制住的恐慌又翻湧上來——不過,最終這只是一場虛驚,沒有機會檢驗他對自己感覺的掌控。因此,現在他感受不到那種源於克服恐懼後的輕鬆,而只有那種在不該恐懼時恐懼的恥辱。他不能分享戰友那種由衷的、自吹自擂的信心,卻只是私下裡對那些跌跌撞撞、驚慌失措的國民軍感到一絲憐憫,尤其是對那些沒有慌不擇路地逃跑而是對著他們端起的火槍自願來投誠的國軍兵。
「說真的,伊斯雷爾,」他繼續說道,「每有一個看起來怯懦的國民軍逃兵,也許就意味著又有一個勇敢的人加入到我們的事業中。」
「無論如何,父親,我們給你們帶來了一些人,而且他們絕對不是懦夫!」安驕傲地說道。她仍念念不忘之前直面羅伯特牢牢對準她的槍口,之後孤注一擲地長途跋涉,以及不辭辛勞地照顧受傷的國民兵的事。當時,她端著一碗水,拿著塊布,幫他擦乾淨血跡,盡力讓自己不要像那個穿著皮衣的農夫一樣暈倒。他的一隻胳膊吊著,還幫著摁住他的一個不停尖叫的朋友,以便讓老尼古拉斯能在他肚子裡仔細搜尋出子彈來。最終他們找到了子彈,但那人也死了。
「說得對。」尼古拉斯贊同地說道,想到那個人的死亡他難過地搖搖頭。「你不能叫他們懦夫。但雖然是這樣,我還是希望他們能更禮貌點。竟然試圖要偷我的馬,真夠可以的了!」
「咋回事,尼古拉斯?」約翰·斯普拉格問道。這位醫生就把話題岔開了,講起了他們從克里頓騎行送馬的故事,還有他們走後村裡發生的事。儘管尼古拉斯在家並沒有見到安所見到的恃強凌弱的事,可是國民軍曾駐守在克里頓的訊息開始讓他的心情由勝利的喜悅變成痛苦,他嘟囔著如果他們在戰場上再遇見國民軍,一定要有仇必報,要如何收拾他們。約翰·斯普拉格足足問了三遍他老婆露絲的情況才放下心來,其他許多人看起來也同樣憂心忡忡。
後來,亞當單獨跟安說了會兒話,試圖決定她應該做什麼。尼古拉斯說話的時候,安就覺得父親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他也問了問在克里頓的國民軍,還有家裡的情況,儘管她盡力將他們遭遇的麻煩輕描淡寫,但她覺得他能想象出來情況比她說的更糟糕。
「很明顯,你不適合回去待那兒,更何況你還得一個人回。」他顧慮重重地說道,一面用手掠過那花白稀疏的頭髮。「如果我們能把你送到萊姆的姑媽家會更好些。」
「但是怎麼去,父親?國民軍也許就在你後面的路上,我可不想一個人走路去。」
「也不會讓你去,丫頭。這根本就不可能。」亞當嚴厲地看著女兒,他太瞭解她衝動起來有多任性了,以及由此可能帶來的危險。「讓你帶這些馬來都夠危險了。真不知道你母親在想什麼,竟然讓你來做這事。」
「但是你們部隊裡需要它們,不是嗎,父親?而且,家裡也沒有別人能來了。」
「說的也是。所以,也只能是你了。」亞當嘆了口氣,他看著這雙大大的、滿是祈求的眼睛,唇上還是情不自禁泛起一絲慈愛的笑容。他記起安還是八九歲的時候,一天他回家聽一個農夫說起她如何在一場狗咬狗的混戰中將那人農場裡最大的一條狗往家裡拖了有半英里遠,每次它要咬人的時候安就拿棍子打它的鼻子,而湯姆則負責對付另外一條狗。瑪麗氣得大發雷霆,但亞當就是無法讓自己為了這種事情對女兒發脾氣,雖然他也希望要是她沒做出這事兒就好了。
現在又是相同的情況;她能跟他在一起,雖說有危險,可他多少還是很高興。可是,他心裡又猶豫不決了,因為想到如果他表現出來的話,她有可能會目睹他的膽小懦弱。要是他像女兒一樣勇敢就好了!要是他能做一個配得上她的父親就好了!
他又用手揉了揉頭髮,然後把臉轉開往山上看去,這樣她就看不到他眼裡的羞愧了。「那我該拿你怎麼辦,親愛的?部隊就不是女孩待的安全之所。」
「但是你在這兒,父親,還有湯姆會保護我。而且,說不定就像我今天做的一樣,還可以幫助醫生呢。」
「也許吧。」亞當猶猶豫豫地說道。他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他願意要你幫忙嗎?」
「他說我今天可幫他大忙了,父親。不過那個人死了。」
亞當又嘆了口氣。「那麼,也許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了。我還是寧願你不要看見這些事情,但大多數男人受傷了都希望能有個溫柔的人來照顧,那是毫無疑問的。而且,你對病人總是很有一套的。但是,注意,有戰鬥的時候要遠離危險,安。其餘時間不要離開我或者醫生四處轉悠。雖說這是支神聖的軍隊,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好的,父親。興許,還有湯姆。他也可以保護我。」
「湯姆,是的。」但她歡天喜地笑著離開時,一把嫉妒之刀在亞當腹中痛苦地攪動。她仰慕湯姆,就在大約一小時之前,他們圍坐在營火周圍時,似乎她看起來就是這樣的。他應該對此高興才是啊。經歷了上週的恐懼之後,他應該感到高興;這正是他和瑪麗——尤其是瑪麗——一直所期盼的。但當他看見湯姆正跟其他人交談,她也加入其中時,亞當卻感覺不到快樂,只感到這種荒謬可鄙的嫉妒,他苦苦想要找個理由卻很清楚沒有任何理由,就像以前見到他們在一起時,也曾感覺如此。
那男孩一貫好說教,他也知道這點。他有虔誠的信仰,過著嚴謹的生活,人們認為這是他的一個優點,與安的衝動任性正好形成穩固的平衡,絕對是個有福之人。自從他參軍以來,突然之間對此開始誇誇其談,好像他不僅僅是眾人中的一員而已,而是一個更優秀的人,比別人,比那些年齡大他兩倍的人——更強、更有勇氣。要是湯姆還是原來那樣多好啊!
黑暗中,亞當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頂帳篷邊上,咬著嘴唇看著營火邊上那一小群人。約翰·斯普拉格的紅臉龐在那男孩旁邊笑得正歡,他和安正開懷大笑地看著乾瘦的、皺巴巴的威廉·克萊格講一個滑稽故事。約翰和威爾都是他的朋友,但他們似乎並沒有發現湯姆新獲得的自信有什麼奇怪的,而這個自信卻令他感覺很不舒服。這是從布里德波特開始的,亞當想道,當時湯姆和其他長矛兵到了最後才大搖大擺地沿街走著,在混亂的撤退中,許多人近乎驚慌得六神無主,可是在後來關於這一切的談話中,他們其餘人中沒有一個承認曾經恐懼過——看起來他們好像打了一場大勝仗似的。今天又是如此;營火邊的人說說笑笑的樣子,就好像他們根本不曾害怕過,這隻讓他感覺更糟。
他們是上帝選中的軍隊,不能害怕。但亞當深知自己的恐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將這恐懼隱藏多久。就在亞當望著他們的時候,營火邊上那群人的笑聲傳了過來。他戰慄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了出來。至少不能讓安看見他逃跑,湯姆也不行。絕不可以讓湯姆·古德柴爾德看見他逃跑!
他悄悄地走回到營火邊上,一個瘦小、挺直的身影,衣著樸素,頭髮灰白。在朋友們的笑聲之中,他的臉看上去陰沉沉的,沒有一絲笑容。
耶穌十二門徒之一。
原文hornet,意為大黃蜂;俗語指困境,棘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