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主意太荒唐了,安,這太危險了。」
「但是母親,現在待在克里頓也同樣危險啊。你也看到那些國民兵的嘴臉了。整個國家哪兒都很危險。」
「家裡才是最安全的,特別是對像你這樣的年輕姑娘來講。」
「我不是個小姑娘了,母親。我已經是個年輕的女人了,而且是已經訂了婚的女人。我能幫湯姆卻不去,怎麼可以待在家裡只顧自己的平安?」
「那是女人的本分,安,你要明白這一點。」瑪麗·卡特嘆了口氣,痛苦地看著女兒,「你是不是認為,我也應該到你父親身邊去,照顧他,看他有沒有受傷,然後勸他回家?但是我不這麼想。雖然我也很擔心,但我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照顧你和西蒙,還有那幾個孩子。現在連你都想要離開我!」
「不是那樣的,母親——我只是覺得我給他們送馬比跟你待在家裡更有用處,只是送馬而已,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到前線去照顧父親或者湯姆,我也沒有那個能力。」
「那你認為,你父親要是知道鄉下到處都是國民兵,而他的女兒卻在四下游蕩,或者拖著長裙跟在軍隊一群大兵的後面,就會對他有幫助嗎?你可真是瞭解你父親啊!」
「但是他需要我們的馬啊!他不是讓小保羅捎話來的嘛!」她絕望地看看母親,又看看坐在一旁的西蒙,他的腿架在面前的矮凳上,臉色蒼白而嚴肅。「保羅說現在整個軍隊最缺的就是馬匹!」
「那就讓男人來幹!這一切都是男人的事,不是我們的!」瑪麗·卡特用力地拽著正在手上梳理的羊毛,眼淚奪眶而出。她「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木質紡刷摔在地上,用袖子抹起眼淚來。
「但是男人們都走光了,母親,你又不是不知道。」安的聲音溫和、輕柔,但堅定。
情況確實如此。受亞當和羅傑·撒切爾的囑託,保羅·亞布拉罕斯此次回來就是要尋找人手護送馬匹,但是他要找的人幾乎都已趁著夜色翻山越嶺,直奔萊姆去了。其中一兩個人不得已參加了國民軍。村裡剩下的男人不是老得手無縛雞之力,便是那些希望置身事外的農民,他們恨不得把那些馬匹偷走賣了,根本別指望他們能老老實實護送馬匹。眼下只有醫生尼古拉斯·湯普森自告奮勇打算隨保羅而去。安也想要跟隨他們一起去。她眼巴巴地望著西蒙,希望他能幫著說句話。
「西蒙,你知道我會騎馬,而且比這兩個人騎得都要好。我們必須成為父親的後援,全力以赴幫助他。你不認為我應該代替你去嗎?」
一提到他的腿,西蒙的臉不由地抽搐了一下。這個時候,父親不在,正是他應該拿出男子漢氣概,當起一家之主的時候。但他的姐姐卻不斷拿她自身的優勢與他身體上的缺陷來嘲笑他、刺激他,就像她一直以來的那樣。他沮喪地攥緊拳頭。
「這事兒不適合姑娘家幹。」
「就算那姑娘能給部隊多帶去兩匹馬也不行嗎?這是我的責任,西蒙。你怎麼想的,我能理解,但是,要是我待在家裡聽到湯姆或者是父親戰死的訊息,而部隊要是多幾匹馬就能拯救他們的命,你會怎麼想?」
「軍隊的生死存亡取決於上帝,不是你。上帝會將勝利賜予那些值得的人們,不管他們有沒有你送去的馬。」
「但是天助自助者!」安停了下來,儘量強壓著怒氣,一直以來,西蒙那種刻板的宗教說辭總是恨得她咬牙切齒。但是這次,她必須說服他,不能引起他的反感。「不管怎樣,由我來做會更簡單一些,沒人會懷疑一個女人。」
「你要是帶著兩匹馬,他們就會懷疑你的。你該怎麼解釋這點?」她母親問道。
「我就說,我是要去朋友家還馬。朋友之前將馬在我們地裡寄養了兩天,現在就要送回去。」
「要是能把它們偽裝成馱馬,那會更好。裝上些舊布料,就說你是在運貨。至少,他們還有可能會相信。」西蒙輕蔑地說道。
「也許吧。你能幫我們找些布匹嗎?」
「你不能去,安,就到此為止了,沒必要再爭論下去了。」她的母親堅決地說道,「安安靜靜地在這坐著,幫我一起把這些羊毛紡了。奧利弗,放下那個紡刷!你會把自己弄傷的!」
「可是……」安看著她的母親,看見她那張大臉盤因痛苦而變得醜陋,她知道要是再說下去,除了把她再次惹哭,也得不到什麼結果。所以好一會兒,安就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幫母親和瑞秋一起紡織,西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薩拉和小奧利弗就在角落裡搗鼓著紡車玩。沒一會兒,兩個小傢伙玩累了,安便帶他們到樓上睡覺去了。但是,即使她在幫他們脫衣服,並唱著小奧利弗最愛的舒緩的搖籃曲,她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的談話。
過去兩天裡,保羅·亞伯拉罕斯的歸來成了整個村子最受矚目的新聞。從他口中大家瞭解到,軍隊在阿克斯橋取得了勝利、在布里德波特遭遇突襲,眼下軍隊的當務之急便是馬匹。保羅此次帶回來的訊息無疑為村民們帶來了希望,要知道,德文郡的國民軍週六便到了克里頓,為此,那個年輕的威廉·索爾特星期天一大早便在教堂裡進行了一通訓誡,內容無非就是希望大家要牢記忠誠的義務以及叛亂的危險。在場的會眾幾乎清一色是婦孺和老人,他們陰沉著臉,對牧師的話毫無反應。他們始終堅信,上帝的審判終會在公爵軍隊的勝利中顯現,而不是在牧師的蠢話中。他們只是私下在各自家中才會一起為了他們遠在前線的丈夫、兒子以及父親做真正的、虔誠的禱告。
安同大家一樣在禱告,她由衷地祈求村裡的男人們能凱旋,她的父親和湯姆能平安歸來。她知道,這個時候的安是那個好的、聖潔的安,是上帝希望她做到的、希望救贖的那個安。當她禱告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但是不知怎的,每當她在屋子裡忙進忙出,或是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靜候佳音時,她腦海裡關於湯姆及父親的記憶便開始慢慢消退。那個引誘者的聲音便會在她腦海裡竊竊私語,起義開始變得就像一場夢一般,不過是一個遙遠的遊戲,輸贏全憑運氣,無論結果如何,對誰都無傷大雅,只要她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於是,她的腦海裡又有了羅伯特的身影。有一次在街上,她聽到一個聲音極像羅伯特的,嚇得她動也不敢動,怔怔地杵在原地,身子不停地哆嗦著。她肯定一轉身便能看到羅伯特穿著藍色軍裝,看到他那瘦削的、長著雀斑的臉上那奇怪的、茫然的微笑,看到他那雙修長、溫柔的手,那雙曾經牽著她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頰的手……但是當她終於鼓足勇氣轉過身去,看到的卻是一個又矮又胖,蓄著大鬍鬚的國民軍軍官大搖大擺地走來。她的臉漲得通紅,急忙趕回家去,胸中升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隱痛,令她喘不過氣來,淚水也幾乎奪眶而出,她生怕這會洩露了她的秘密。
但是在家裡,無論她如何猛烈地甩著腦袋以清除這些想法,並不斷回憶那天晚上西蒙受傷的腿,以及羅伯特那些冰冷蔑視的話語,她都清楚地知道,在這個閉塞的、氣氛緊張的鎮子等候得越久,對前方的訊息與戰鬥一無所知,她反而越會產生那種罪惡的想法。她看似在幫著母親收拾屋子、忙裡忙外,但她其實猶如在夢中一般,什麼話也不說。瑪莎·古德柴爾德以為她是在為湯姆傷心,於是便試著拿迷迭香衚衕裡的那個小屋來吸引她的注意力,但是安的反應如此突然而強烈,瑪莎慌慌張張地回了家。她難過地對丈夫說,可憐的安為了他們兒子的命運牽腸掛肚,整個人都魂不守舍了,除非湯姆安然歸來,她連那座小屋想都不願去想。
在這漫漫長夜的憂愁中迎來了保羅·亞伯拉罕斯的到來,他就像清晨第一隻報喜的畫眉鳥,告訴人們軍隊急需馬匹,連安的馬兒都要,還需要能護送馬匹的騎手,要那種可靠的,而且不會引人懷疑的騎手,就像他自己那樣表面看起來明顯不適合服兵役的人。那個老醫生,尼古拉斯·湯普森自告奮勇隨保羅一同前去。他跟保羅約在週四晚上。一開始他也曾打算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但現在看來,真是謝天謝地當時沒走,因為現在他可以為了他們的事業做更有用的事了,除了給他們護送馬匹,還可以發揮自己的專長,治療傷員。
安找到了自己行動的時機——那會幫助她忘掉那個閒暇時誘人的美夢,可能真的會帶來主想要的結果。於是她與自己做著心理鬥爭。(要是途中碰到羅伯特,這理應會讓她蔑視他,堅定自己的決心嗎?)
但看來她得用不同的說辭應付母親和西蒙,諸如她擅長騎馬,對每條路都再熟悉不過了,還有絕對不會被人當作是士兵,等等——而這些理由都沒有什麼成效。她鐵了心要走,但心裡也清楚,她甭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套上馬鞍,再牽著另外一匹馬出鎮。要是她強行出發,那母親準會在後面追過來,奮力拉著她的韁繩,大喊大叫讓她回來。對這樣的秘密之旅,這可是再糟糕不過的開始了。所以,表面上她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候時機,心裡卻盤算著該如何展開攻勢。
她琢磨著,等晚上薩拉和小奧利弗上床後再據理力爭。安和瑞秋坐在大桌前梳理羊毛,瑪麗坐在窗邊藉著黃昏的最後一縷光線用手丈量著紡線,西蒙坐在父親的椅子上讀著聖經。此時此刻,屋子裡一片沉寂,大家默不作聲,紡刷拍打羊毛的「啪啪」聲,還有紡車轉動發出的持續的「嗡嗡」聲,再加上窗外歸鳥的鳴叫聲,構成了一曲和諧安寧的樂章,就如以前他們度過的那千百個夜晚一樣,只是那時候,誰也想不到會爆發戰爭。
安不時偷偷瞥一眼西蒙,他坐在那兒,手指輕輕地敲打著椅子扶手,時而閉目沉思,她不知道他那陰鬱、痛苦的臉孔後面都在想些什麼。她很清楚,若非萬不得已,不管母親說什麼,他都會義無反顧地自己去送馬。安敏銳地意識到,現在西蒙的問題是,讓馬白白待在家裡,還是放手讓他姐姐送它們到軍隊裡去,到底哪一個決定更關係到他的臉面。
她垂下目光,小心地斟酌言詞,正要開口說話,西蒙突然轉過頭側耳聽著窗外的動靜。窗外的鵝卵石路上傳來一陣響亮的、醉醺醺的歌聲,伴隨凌亂又沉重的腳步聲。
「我們誓要將叛徒吊在樹上
讓大家看看他們被吊死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