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申命記》第31章第6節——「你們當剛強壯膽,不要害怕,也不要畏懼他們,因為耶和華你的神和你同去,他必不撇下你,也不丟棄你。」

一隻蝴蝶在威廉·克萊格的頭盔上短暫停留,它迎著溫暖的陽光,慢慢地、顫巍巍地張開橙黑相間的翅膀忘形於陽光下。克里頓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在他們上方,高遠而無邊無際的藍天下,百靈鳥們在唧啾歌唱,像微小的天使長一樣。伊斯雷爾·富勒正在大門口那岌岌可危的高臺上講道,他的身後,一隊長矛兵來來回回在走佇列,另一些新招募來的火槍手正在操練。每幾分鐘,他的話語就要被參差不齊的火槍射擊的轟鳴聲淹沒,子彈掀起一團團煙霧,從新兵訓練之處越過籬笆徐徐向他們飄過來。

對亞當而言,每一個時刻他都記憶猶新。他驚恐不安地看著那隻蝴蝶,等待著那雙柔弱的翅膀將它從威廉的鋼盔上抬起,一直升到碧藍如洗的天空。他自己的精神狀態一如那隻蝴蝶一般,既戰戰兢兢又生機煥發——如果,他也站起來轉身就走,穿過沙沙作響的草地,一直下到山的另一邊,遠離這些關於戰爭的話題,遠離這些戰前準備,那他會怎麼樣呢?

但是蝴蝶飛走了,亞當並沒有跑。他只是看著它,又聽了一會兒百靈鳥的歌唱,然後就將思緒轉回到伊斯雷爾·富勒的話語上,似乎它們將是他可能聽到的最後言語。他感覺經文的意義如烙鐵一般在腦海中灼燒。因為,這必然是千真萬確的,即便主已經將他——亞當·卡特,拋棄了,他也不可能拋棄自己的軍隊。而他——亞當,就是軍隊的一分子。如果一直都在這個軍隊裡待著,他就可能繼續活下去並且維持尊嚴。

他一直就是其中一員,因此,他們飽餐一頓後就行軍來到城裡與騎兵匯合。一路上他們興致高昂地唱著第三十一首讚美詩。像亞當一樣,每個人都從別人的聲音中得到鼓舞,他們四處張望,看見自己陰鬱的笑容對映在朋友們的臉上。他們只是一個小分隊——只有四百個步兵,一百個騎兵,由文納上校指揮,他身材瘦小、不苟言笑,穿著一件綠外套。但是,他們這次東征掃除布里德波特的國民軍是部隊組織的第一次出擊,數百人的希望與他們同行。

他們在陡峭的東山山頂停了下來,轉身看著太陽開始西沉,萊姆灣上呈現出一派壯觀的景象,遠處海面上微小的船隻豎起根根桅杆。之後,他們踏上相對輕鬆的一段路程,沿著低窪的小路一會兒下了又上,一會兒上了又下,就這樣走著,儘量按照文納上校的要求保持安靜;然而,正如威廉·克萊格所言,如果有人注意不到五十名騎兵先頭部隊打他前門咔嗒咔嗒地經過,那他也就不大可能被這八百隻腳的輕柔的踩踏聲所驚擾。

隊伍中從前至後口耳相傳,說奇朵客是個天主教村落,他們可能在那兒會遭遇伏擊。大家沿著狹窄的隘道蜿蜒向下,距離這個村子越來越近了,亞當警惕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戰士們也更加安靜了。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叫,接著爆發出一陣大笑和一聲咒罵,原來是一群鹿橫衝直撞地穿過道路朝山坡上跑去了。又有更多人咕噥著要大家安靜。於是,突然之間他們就到了村子裡——只有一條狹窄的街道,這是完美的伏擊之地——但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格雷爵爺的騎兵部隊已經穿過,房前屋後都搜了一遍,正站在街的另一面等候他們。整個後備軍的步兵和騎兵從街上經過,甚至都沒有一張臉從村舍窗戶中伸出來張望一番,只有一條狗在田野的某處沒完沒了叫個不停。亞當不知道在這些寂靜的村舍裡是否有人在家;或者,是否這些居民都已逃離此地,並且武裝起來在更前方等候他們。

在奇朵客再往前一點的地方,他們停住了,在黑暗中緊張不安地站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隔了一會兒,訊息一層層傳來,說先遣隊遇到一個村民從布里德波特正往家走,瞭解到城裡到處都是國民軍的人,既有多賽特來的,還有薩默賽特來的,總計有一百個騎兵,一千二百個步兵,是他們人數的三倍。他們現在肯定要調頭往回走,亞當心想,心裡湧上一種強烈的放鬆和失望。但是他們並沒有撤回去,而是繼續大步前進,亞當感到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他心裡既驕傲又恐懼。他們已經走了這麼遠,現在回去只是意味著將他們的恐懼與焦慮留到了另一天而已。

於是,無盡的慢速行軍在繼續著,似乎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只有黑暗中沉悶的腳步聲。山路在他們腳下起伏不定,起初還有月光,但現在月亮已經下山,前方騎手的影子也消失在濃濃的迷霧之中了。亞當只能看見前方几步遠的地方,還有後排的長矛兵,湯姆·古德柴爾德就在那排,他寬闊的肩膀緩慢地穩步向前推進。

他自己的頭髮和夾克上覆蓋著薄薄一層細小的水滴,心中好奇其他人是否也一樣。有很長時間他只能感覺到它們,之後便意識到他也能看見它們,一層細細的水珠在空中飄浮,在所有人的衣服上閃爍。他意識到一定快要日出了。清晨時的鳥鳴開始了——先是一隻畫眉鳥叫了一聲,接著是另一隻,突然之間,他們周圍的所有樹上到處是鳥鳴聲,就這樣大家步入了新的一天。與此同時,一陣清風開始吹開迷霧,在這隊疲憊的行軍人中靜悄悄地盤旋向上,升騰起來,捲曲成花環狀。終於,他們看見布里德波特近在眼前。

城裡還是一片寂靜,悄無聲息,就像他們自己一樣,似乎對新一天的到來還措手不及。一座石橋橫跨在河上,一邊連線著他們前方的道路,另一邊是條又長又寬的街道,直達市中心的十字路口,道路兩邊的房屋鱗次櫛比。他們正面對著東方,一家家小客棧和一座座教堂清晰可見,太陽即將升起,拂曉灰白色天空即將迸發出輝煌燦爛的橘黃色。

橋下的河面上,兩隻天鵝安靜地浮著水,用它們細長的脖子在水下捕魚。一隻蒼鷺,單腳立在岸邊,向一側豎著腦袋,看到長長的一隊人正看著它,它思索了一會兒,隨後展開碩大的灰色翅膀,傲然向下遊飛去。

中士沿著隊伍往回走,檢查他們的火槍是否都已填裝好,火藥池的藥粉是否乾爽。當他檢查到亞當的時候,大街上傳來一聲喊叫,於是,他們意識到看見隊伍的不僅僅是蒼鷺;一個家庭主婦在往排水溝裡倒尿壺,她順著主街往遠處望,河邊迷霧重重,隱約間一個軍隊就要進到她的城裡了。

格雷爵爺的騎兵先頭部隊輕鬆地往大橋那邊騎去,等到橋的另一頭,他們已變成小跑。

「向前,前進!那邊,動作瀟灑點,小夥子們,但保持好隊形!」

羅傑·撒切爾的命令讓亞當猛然間清醒過來。他們前進的時候伴隨著叫喊聲與城裡傳來的噼裡啪啦的槍擊聲,但是當亞當向前看的時候,並未見到有人抵抗,是騎兵走近路盡頭的十字路口時在朝房子裡開槍。

「我們到了,夥計們。主與我們同在!」隊伍過橋的時候他身邊的約翰·斯普拉格喃喃說道。既然時機已經來到,亞當只是感到興奮與困惑,卻並不恐懼。敵人在哪裡?他們肯定會有一些守衛,或許,他們已經棄城而去了?

「長矛兵,右轉!現在就行動,夥計們,快點!」因為羅傑·撒切爾試圖讓他們記住新學的戰術配合,橋的另一頭連推帶擠出現一陣混亂,好在總算又恢復平靜了。亞當發現自己就站在前排沿著大街向前行進,眼前的射程一覽無遺。湯姆·古德柴爾德和其他長矛兵在他的右側,正努力趕上火槍手們的步伐,而且還要避免撞到他們或是右側的牆壁。

敵人還是沒有出現;只有街道兩邊的窗戶被推開後,又匆匆合上,幾個穿著睡衣的男人衝出門口跑到小巷子裡去了。在亞當看來,似乎一切都不對勁,還沒戰鬥就已經勝利了,而他竟然連一次槍都還沒有開!興奮之餘,他們在快速行進。亞當發現自己將火槍舉在身前隨時準備開槍射擊,而按照要求是應該扛在肩上的。接著,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之後,他的左側又有一聲,原來是有兩個人未得到命令就擅自開槍。

「別開槍,你個大傻帽!」中士喊道。但就在他喊叫的時候,一夥人,大約有三四個左右,從他們前方一個門口衝了出來,對著先頭部隊就開槍。亞當和約翰·斯普拉格放平火槍予以反擊,他們甚至連支架都顧不上用。火槍的後坐力和「砰」一聲巨響讓他一時間站立不穩,但現在已經更適應了。身旁又有幾架火槍響起,他冒著煙霧衝向前去看看自己是否擊中什麼人。那四個人已經沿街逃離,很明顯,沒有受傷。緊接著亞當發現自己在人群中追逐著他們,長矛兵和火槍手混作一團,盡情歡呼著,有更多子彈從他們身後射來。

就這樣一路歡呼喊叫著,他們來到了市中心的大十字路口。隨處可見格雷爵爺的騎兵在鵝卵石道上來來往往慢步溜達,因此,步兵戰士們不得不後退為他們讓開道路。一些騎兵不時往衚衕裡張望著搜尋敵人,但還有許多在費力控制著他們的坐騎,噪音與刺激讓馬兒狂躁起來,它們一個勁兒翻蹄亮掌地暴跳。還有一群未配馬鞍、無人騎的馬匹沿路朝南疾馳而過,兩個騎兵策馬加鞭追了過去,試圖趕上它們。

亞當得意洋洋地環顧四周。他們已經抵達城中心了!這是一個勝利!軍隊已經攻佔了布里德波特!之後,他看見了那個威爾士中士的臉,簡直氣得發青。

「站好隊,你們這些土老帽!快點,你們的隊形呢?列隊!」他怒氣衝衝地對他們推推搡搡,有些人比他高出一倍,直到在穿紅衣服的韋德上校、羅傑·撒切爾和文納上校的協助下,這夥歡呼的人群才多少恢復了一點秩序,重新聚攏起來。

「沉著點,夥計們。記住你們的操練!半扣火槍擊鐵!快點,動起來,那邊!所有開過槍的,半扣火槍擊鐵!把火藥池擦乾淨!就這樣!準備火藥引子!填裝火藥!關閉火藥池!關上你的火藥池,老兄,要不火藥都撒完了!把鬆散的藥粒吹掉!找出發射藥……」

就在那兒,在布里德波特的十字路口正當中,亞當又在重新溫習他們的操練。起初,他根本想不起來。有必要嗎?畢竟,主已經賜予他們勝利了。但中士的蠻橫迫使他重複操練,在溫習這個老套路時,他逐漸平靜下來也就看出其中的意義;如果敵人這會兒真的出現,而火槍卻還沒有填裝,他就無法回擊。於是,他加快了速度,因為搗杆礙手礙腳,他將它摘了下來;終於總算完事了。他感激地扛起火槍朝四周看去。

十字路口的左右兩側分別有一隊長矛兵和火槍手列隊,以防範側翼攻擊,從喊叫聲判斷,他身後向下的街道上也實施了同樣的策略。一些騎兵聚攏在格雷爵爺周圍形成一個相當整齊有序的連隊,文納和韋德上校也在格雷爵爺的身邊,直接對準東側的街道。

在遠處街道的盡頭,太陽剛剛升起在橋的上方,亞當眯著眼睛望著金色的朝霞,看見一片混沌中霞光在長矛、火槍和頭盔上閃爍,發出耀眼的光芒。此情此景深深地吸引了他,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一群人急吼吼、亂鬨鬨地在橋邊上排成三四排的長矛火槍方陣,正對著面前的山。

韋德上校轉過身衝廣場對面喊道:「撒切爾先生、威爾遜先生,命令你們的人前進!跟我來!」

「克里頓連隊,向前行進!」正當隊伍開始下山,老文納上校從他們身邊衝到隊尾,向後面的一些部隊高喊口令。亞當緊張地握緊火槍。他現在站在前排被後面的人推著向前進;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張開嘴呼吸,感覺到嘴唇上的皮突然變得又粘又幹,被硬生生剝開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下面橋邊上的國民軍看起來越來越井然有序,而且他們人數眾多。

「把火槍扛肩上,老兄!」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又像以前一樣將槍舉在身前,於是急忙將它扛在肩上。可是,他感覺這樣做很容易受傷。

「除非我下令,任何人不得開槍!不許擅自開槍!明白了嗎?」

在他們身旁,格雷爵爺的幾匹馬嘚嘚嘚跑向山下,亂成一團。幾個騎兵試圖擠到前面,結果導致另外兩匹馬狂蹬後蹄,暴跳起來,並倒向一邊摔倒在步兵的佇列中,結果兩個士兵被跘倒。等推搡和叫罵被懲治完畢,他們距離敵軍陣營不過五十碼左右。五十……四十……三十……國民軍的火槍手們已經將槍瞄準並已蓄勢待發,亞當也能看見他們一張張臉上的各個特徵。他們拿著火繩,每個人頭頂上方有一道細細的煙柱慢慢飄向天空,與此同時,他將火繩擺在火藥池上。然而,他的火槍還仍舊在肩上扛著,他的前胸猶如敞開的一堆乾草……

突然,他們身後有四五發子彈炸響,還夾雜著尖叫與喊叫聲。亞當猶豫了片刻,試圖轉身檢視,但他什麼也看不見。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看見格雷爵爺的幾個騎兵已經停止不前正試著將馬調轉方向。就在那時,在他們前方傳來參差不齊的子彈的呼嘯聲,國民軍開火了。亞當左邊的一個人嘩啦一聲扔掉了火槍,撲通一下跘倒在膝蓋上,嗓子裡發出咕咕的聲音,似乎是要嘔吐。

「站好了,夥計們!保持隊形!他們開槍過早!」但中士鼓勵的話語卻被淹沒在一片尖叫與罵聲中。一匹馬被擊中,它因受到驚嚇而暴跳起來向人群中猛衝,將其他人撞開,不一會兒就將騎手摔到一隊長矛兵頭頂上。然後,它發瘋般徑直疾馳而去,越過了他們戰線的前方。長矛兵和火槍手們跌跌撞撞地停住了,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擠成一團防備著他們自己發瘋的馬,而不是防著敵軍。

「快點,夥計們,我們也給他們掃射一陣!」羅傑·撒切爾說道。受傷的那匹馬退到街邊疾馳而去,其他人趕緊拉著韁繩讓自己的馬給讓出道來。「把槍架好!」

亞當的眼睛死盯著中士,看見他皺了一下眉頭,但緊接著就加入進來,那洪亮、蠻橫的嗓音在混亂中令他們鎮靜下來,給隊伍清晰明瞭的指示去完成。「扣動火槍擊鐵!合上火藥池!舉槍!瞄準!」

哪一個?他該對準哪一個?亞當的槍管遲疑地在前排兩個人之間擺動,他們正貓著腰,擦拭火槍,就像他曾經做的那樣……

「開槍!」還是一樣的反衝,「砰」的槍響,瀰漫的硝煙,還有耳鳴。之後,煙霧散盡,還是那兩個人依舊站在那兒,猶猶豫豫地取出他們的搗杆,驚魂不定地朝路上看去。太遲了,亞當這才想起來,他一定是瞄得太低了!新兵總是瞄準腦袋卻打得太高!他既感到失望,又如釋重負。但那時無暇去感受任何事情,因為他們身邊的馬暴跳如雷要全速猛衝,在房屋周圍狹小的空間裡,這些馬被四面八方的噪音逼瘋了。之後,國民軍那邊又斷斷續續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槍響。接著,亞當看見格雷爵爺揮舞寶劍向後指著山上,而且,他自己都險些被一匹馬撞倒。稍後,四周安靜下來,他們的騎兵已經逃之夭夭。

然而真正的平靜還沒有到來。他們身後還有混亂的喊叫與零亂的射擊,這都是怎麼回事?威爾士中士的喊叫聲如暴風雨中的霧號穿透一切傳了過來。「半扣火槍擊鐵!那邊,快點,醒醒了,你還沒死呢!把火藥池擦乾淨!」

亞當又開始磕磕絆絆地操練,但他周圍的戰友都在打退堂鼓,還沒納過悶來,有一兩個甚至扔下武器就跑。發生什麼事了?他們看見什麼了?有什麼他沒看見嗎?

「保持隊形!看在上帝的份上,保持隊形!」但沒有人理睬羅傑·撒切爾氣急敗壞的喊叫。亞當感覺自己在身不由己地沿街撤退,不是獨自一人,而是跟著大夥兒。在他周圍,人們都在朝後移動,大多數人並沒有跑,也還不至於驚慌失措,而是隨著一股無法抵禦的推力在緩慢移動,正如海浪衝上沙灘到達臨界線後必然退回去一樣。他看看左右兩邊仍舊留在前排的人們——約翰·斯普拉格還在那兒,還有湯姆·古德柴爾德、菲利普·考克斯、羅傑·撒切爾,還有中士和其他幾個人。然而與此同時,他們也都在看著亞當。突然,一行人做出無言的決定,齊刷刷地轉過身去。這人潮實在太強大了,誰也無力抗拒;一時間,要在街道中央這兒站著,重新填裝彈藥,等著當槍靶子,已經不可能了,因為你這邊的騎兵和戰友都已撤退了。

儘管調轉了方向,他們的焦慮並沒有減輕,反而增加了。亞當一想到身後的國民軍火槍手已搗實了彈藥,將火槍架到支架上,檢查火繩是否還在盒子裡燃燒,他就感到後背一陣刺痛。約翰·斯普拉格在他前方的某處,街上更遠的地方。威廉到哪兒去了?一個男人開始跑起來——兩個了——亞當邁開步伐,感到內心湧上一陣惶恐。要是他的後背和敵人的火槍之間有什麼人隔開就好了!緊接著,就在撤退眼看要演變為潰逃之際,一切突然中止。亞當前面的人在怒吼聲中停了下來。在喧鬧聲中他聽到了韋德上校的聲音。

「你們男人的臉面呢!來吧,先生們,我們已經趕來幫助你們!以上帝的名義,你們現在不能逃跑!是漢子就拿起你們的武器!撒切爾先生,叫你的人轉回去!」

那年輕人的聲音嚴厲且滿是斥責之意,就像一個毫無畏懼的父親對孩子充滿失望。亞當感到內心的惶恐開始退卻,取而代之的是羞恥。他曾費盡心機不讓別人看出自己是個膽小鬼,但剛才差點就要暴露真面目了。不過,現在納撒尼爾·韋德就在這兒,像天使一樣將挽救他於自己的薄弱意志中。亞當轉過身來,渾身戰慄,決心孤注一擲做殊死一搏。但他並不是孤身一人,約翰·斯普拉格、威廉·克萊格,還有身邊其他幾個人也轉過身去。不知怎的,在他們的帶動下,其餘的長矛兵和火槍手全混雜在一起又重新站成歪歪扭扭的隊形。亞當發現他和湯姆·古德柴爾德在一起,還有另一個長矛兵——伊斯雷爾·富勒——在他身旁。

他沿著街道望著國民兵們,嘟囔道:「他們為什麼還不開槍?」他們大多已經重新裝完子彈,火槍已經放在支架上準備完畢。而現在他有時間察看,發現國民軍的隊伍也不整齊——他們中間也有不少人在亂動,也是亂作一團。

「也許他們要朝我們衝過來,」湯姆說道,「要是他們敢過來,我就用這長矛撂倒幾個。你的火槍裝彈了沒有?」

「沒有。」亞當回答。他很快又陷入操練的情境當中,有些惱火竟然還要這男孩子來提醒自己。但這次他很快就做完了,沒有再笨手笨腳磨磨嘰嘰的。他重溫每一步驟的時候,都能清楚聽到記憶裡中士的口令。

等他完成裝彈,他看見韋德上校和羅傑·撒切爾正與一個穿綠外套的老人激烈地爭吵,那老人面色蒼白,說話的時候身體奇怪地向前傾著,一面用手扶著側腰。

「看起來文納上校受傷了。」湯姆說道。亞當這才恍然認出那個人正是他們的步兵首領。他的綠外套上,從左側腹部他扶著的地方一直向下,全沾滿了血跡,他的馬甲被從裡面撕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紅白相間的繃帶,看起來那曾經是某個人的襯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