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德一邊說話,一邊迫切地沿街指著東面的大橋,國民軍還在那裡猶豫不決,但文納回答時不停地搖頭。亞當心想,他假髮下面的那張臉有多蒼白啊,幾乎就像是死神的頭顱。之後,爭論結束。文納叫一個騎兵為他牽來馬,費力地騎上去,笨拙地向前趴在馬鞍上,沿著街騎回去了。
「最好跟著他,夥計們,他是咱們頭兒。」有人在後面喊道,引起一陣緊張的大笑。亞當感到他內心的驚恐又開始蠢蠢欲動,於是急忙朝韋德上校和羅傑·撒切爾望去,看他們怎麼做。如果他們也跑了,他會跟著他們一起跑。自己不能孤身一人待在這兒。
「對,撒切爾先生,如果我們後面被襲的話,我們就不能在此停留。如果你能讓你的人整齊有序地撤退,我會安排街對面的連隊掩護你們。」在突然的片刻平靜中傳來韋德的聲音,也許他是當真的,但之後,他也走人了。
羅傑·撒切爾試圖為他們注入一些秩序。「說得對,夥計們,我們是在撤退。但這次讓我們做得有尊嚴一點!誰第一個跑,就開槍打死他,我親自動手!現在,我們要長矛兵殿後。長矛兵,向前兩步——喲呵!」
這招多少有點作用。湯姆和十幾個長矛兵向前邁步,長矛和砍刀都已擺好,他們聚攏在一起站成類似一條直線,要對任何膽敢上前的國民軍構成一道棘手的障礙。在他們身後,其餘人等被中士吆喝著站成了幾排,他們轉過身面對這個十字路口,而就在很短的時間以前,他們曾在輝煌的勝利中奪取了這個路口。雖說還沒有得到命令他們就開始後撤,可是他們並沒有慌亂地逃跑。幾分鐘後,羅傑·撒切爾和長矛兵在後面跟上,他們對自己敢於在後面滯留如此之久而感到有些神氣活現。之後,當他們沿著街道朝大橋的西邊行進的時候,韋德上校帶著他曾一直負責守衛這十字路口的部隊,從阿克斯茅斯趕來掩護他們的後方。
當部隊經過城中心開始沿著大街到達橋的西側時,克里頓人驚訝地看著他們。正當他們對抗國民軍時,身後的騷亂已經失控。他們進城時那條寧靜的大街已面目全非。窗戶被砸碎了,門鬆鬆地掛在鉸鏈上,一輛二輪運貨馬車被掀翻了,四五具屍體被扔在街邊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堆。
兩個男人正匆忙將另一具屍體抬走給行進的部隊讓路。亞當試圖往別處看,但一種強烈的魔力又將他的視線拉了回來。那具屍體衣著考究,穿著一件大紅外套,腳上是一雙有裝飾花紋的皮靴,可能是個軍官;然而紅外套也遮蓋不了更腥紅的血跡,從那人脖子上噴出的鮮血浸透了他的白色領帶、襯衣,還有那死氣沉沉的淺黃褐色馬甲。毫無疑問,他已經死了多時。屍體在那兩個男人胳膊下軟綿綿地癱著,就像個布娃娃,假髮可笑地耷拉在慘白的臉上,一隻手在地上拖著,已毫無用處。那倆人像扔破麻袋一樣將屍體拋在它一個朋友的上面,然後就急匆匆向前跑去追趕自己的朋友了。
到了橋邊他們停住了,面前一群人正趕著囚犯過橋。這時,韋德上校跑了過來,依舊是一副足智多謀、精力旺盛的樣子,還是那樣的無所畏懼,這使得很多人——除了亞當之外——視他為生命之泉,從他那兒可以汲取勇氣。他和羅傑·撒切爾將火槍手們安置在大橋周圍有利的地勢,準備迎擊國民軍。亞當隨部隊主力在橋的西側,面朝大街,但其他兩隊的火槍手,還有克里頓的一些長矛兵隱藏在橋東側的小巷子裡,準備好等國民軍走近時從側面對他們進行伏擊。
「看起來真像個屠宰場了,是不是?」威廉·克萊格直勾勾地盯著大街對亞當嘟噥道。
「確實如此,威爾,但看起來好像我們的人有優勢,感謝上帝。但那樣一來,他們是怎麼設法從我們後面繞過來的,而且我們所有道路都有人看守?」
威爾士中士聽見了他的話,回答道:「他們不是從我們後面過來的,看見了吧,是從邊上。他們一直待在房子裡,兄弟,睡得死死的。尤其是那家公牛客棧,右側那邊過去,軍官們就是在那兒待著的。你也看見那些屍體了,不是嗎?」
亞當點點頭,一想到這兒就感覺噁心。「你的意思是,直到我們到了窗外,他們才醒過來?他們根本就沒有派人看守?」
「是的。」中士吐了口唾沫。「這就可以看出他們都是什麼樣的兵了,是不是?但如果我們就這樣讓他們輕而易舉地逃了,那也顯示了我們是什麼樣的兵。我們本該直接就過去在那兒把他們拖下床,而不是等著他們突然掏出手槍在視窗對準我們。」
「他們來了!」威廉·克萊格指著大街說道。從山頂那邊過來了一群國民軍,亂成一團地在沿街行進著。看到屍體,他們停了下來,亞當可以聽見他們的軍官徒勞地對他們喊叫。
「真是一群烏合之眾!」中士輕蔑地說道。「看到幾具屍體他們就嚇得要回家找媽媽!一個像樣的騎兵部隊一次衝擊就能將他們像兔子一樣衝散!」
「那麼,騎兵隊在哪兒?」約翰·斯普拉格問道,「我們的好老爺格雷爵爺和他那些捕獵的朋友們在哪兒呢?正在血流成河的萊姆途中,就是在那兒!」
事實就是如此。他們部隊所剩下的十幾匹馬是從敵方繳獲的,現大多被步兵團的軍官騎著或牽著。格雷爵爺驚慌失措地逃跑了,在橋這兒停都沒有停。克里頓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抑鬱地看著國民軍不情願地又開始沿著大街行進。
「長遠來看,這是件好事,」中士若有所思地嘟噥道,「我們蒙莫斯爵爺會將膽小鬼一腳踢出,給我們找一個像樣的騎兵將軍。這會兒,這些蠢傢伙們正走進我們設的圈套。看這個!」
國民兵三搖兩晃地繼續沿街走著,直到他們離伏擊點大約只有三十碼的距離才停了下來,可還是在大橋那邊,敵人還是在他們火槍射程範圍之外。在那兒,儘管他們軍官不是很賣力地勸說他們繼續前進,可他們依舊停在原地不動彈。
「大傻子!往前走啊!快點!」威廉·克萊格的牙齒間開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好像在哄騙一匹畏縮的馬或者一隻膽小的綿羊一樣。
其餘的人大笑,也跟著效仿他。慢慢地,喊叫聲變得越來越歡快起來。
「快點,小子們!我們已經準備了熱騰騰的飯菜等著你們呢!鉛彈餡餅來填你們的肚子!」
「快點兒跟你們這兒的朋友會合吧!我們會帶你們見公爵!」
「快來媽媽這邊!」
「嘿,小子們,你們最好回家去!奶牛跑了!」
「這兒的景色真好,你能一直看到羅馬!」
國民軍也在喊叫,但沒人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們就是不動。這樣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等候伏擊的人從後面的小巷子悄悄繞到橋邊上,之後就上前走到橋上了,他們在橋上返回加入主力部隊,朋友們大笑著歡迎他們。即便此時,國民軍仍舊沒有移動的跡象,因此,韋德上校,剛命令一隊火槍手走到他們前頭去組織另一次伏擊來掩護大部隊撤退,又命令他們全部返回行軍佇列。最後響起一陣噓聲,於是他們搖搖擺擺踏上漫長的回家的道路,他們精神飽滿地唱著聖歌,說也奇怪,感覺好像打了一場大勝仗似的。
就克服內心的恐懼而言,他們確實是打了勝仗。回家的大部分路途中,亞當跟著其他人一同歌唱,感覺興致高昂,尤其是當他們走到萊姆城外兩英里的時候,遇上蒙莫斯公爵率領一隊騎兵趕來增援他們。顯然,公爵本以為會看見他們一副全身破破爛爛、潰不成軍的狼狽樣子,但當他們在他面前做了一個瀟灑漂亮的立定,韋德上校將俘虜來的馬匹和戰俘交給他的時候,公爵以真誠的感激和欽佩表達了對他們的讚歎,這也為他贏得了戰士們聲勢浩大的歡呼。
那天晚些時候,一堆堆篝火點綴著山坡,就像一顆顆繁星鑲嵌在夜空當中。他們圍坐在一堆溫馨的篝火旁,亞當卻想起他們本可能遭遇的潰敗,顯然不止他一人想起這來。
「他們真該把那個格雷爵爺吊死。」威廉·克萊格恨恨地說道,一面用火焰那兒濺出的火星點著菸斗。「他唯一一個近乎殺死計程車兵就是我了,因為嫌我擋著他逃跑的路了!」
「公爵會把他打發走的,肯定的,小夥子。」艾弗·埃文斯說道。那個威爾士中士,現在跟他們坐在一起;經過這一天的戰鬥,他不再像以前那個暴躁的陌生人了。「他會讓他當個軍需主管,或者軍械所的少將,或者類似的閒職,那樣他就不會在戰場上禍害了。」
「那麼,我希望他快點這麼做,」湯姆說道,「再沒有比被膽小鬼領導更糟糕的事了。」
這刺耳的話語說出了大家的心聲,因為騎兵的逃跑使大家都陷於被殺的危險之中。但就在亞當訥訥地表示贊同時,他對自己也感到一絲恐懼,因為他又想起在巨大的惶恐驅使下他們都曾放棄對敵人的抵抗。湯姆也一定有感覺的?他們肯定都有吧?
「雖然如此,這也不全是格雷一個人的過錯。」羅傑·撒切爾輕聲說道。
「不全是他的錯?他本應該留下來面對敵人,就像我們一樣,然後再指揮我們進攻,」湯姆如是堅持道,「他負責指揮我們,不是嗎?」
「確實是的,湯姆,他今天是表現得很無賴。上帝不會讓蒙莫斯公爵再給他安排像今天一樣的職位了。」
「同意。」圍在篝火旁的幾個人,以湯姆和伊斯雷爾·富勒為首,咕噥道。
「確實該同意。」羅傑·撒切爾平靜地說道,「但我要為他,以及和他在一起的像約翰·克萊格一樣的好人辯解的是,他們所騎的馬中不足十分之一以前曾聽過槍聲,而且還是在馬發脾氣的時候,此外,滿大街的人都在叫喊,這實在不是訓練這種動物的最佳場所。」
人群裡響起一陣亂鬨鬨的聲音,有贊同的也有不贊同的,其中湯姆的聲音最大。
「但能騎到馬背上的人一定騎術足夠高明,應該能將馬轉回來,而不是直接回到萊姆去了。」
「是啊,你說得對,撒切爾老爺,」埃文斯中士說道,「我們接下來幾天一定連人帶馬都要訓練,如果我們這邊今後要指望他們的話。」
「是主賜予他的人民以勝利。」黑暗中傳來伊斯雷爾·富勒低沉而陰森森的聲音。這讓亞當想起他曾見過的一幅彩色玻璃上的畫,畫面上是伊利亞走出荒野。可是不知怎的,聽到此言他卻感到怒不可遏,手都顫抖起來。「他將他的軍隊置於掌中,將穀殼從小麥中吹掉,將勇氣放入他的選民手中,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驚慌失措。」
「特別是放入了納撒尼爾·韋德的心中。」亞當氣憤地大聲喊道。之後,他閉口不說了,將其餘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一般不會當眾反駁牧師,但這一次他無法掩飾聲音中的氣惱。因為正如他所理解的,伊斯雷爾的話簡直就是胡言亂語,不可當真。牧師跟其餘人一樣也轉過身去,就像湯姆一樣,別看他現在滿口豪言壯語。如果不是韋德上校,這兒的每個人也一定會逃跑的,就像格雷爵爺一樣。可是他們現在似乎都在否認這點,還是——只有他才感覺到這點,他才是懦夫?
「放入了韋德上校的心中,和我們所有人的心中。」伊斯雷爾責備地回答道。
亞當默不作聲,等待著別人說話。那天早些時候,想到他跟其他人一樣不再惶恐,想到他們一起克服了恐懼,他曾感到驕傲。但現在,情況似乎不同了。他看見朋友們在睿智地點頭贊同伊斯雷爾的所言,接受他對於所發生事件的判斷。主在他們一邊,因為他們是他的聖軍,註定是要勝利的。因此,也許他不想跟格雷爵爺這樣不堪的穀殼分享勝利,因而故意讓一個無賴看起來像他們與之作戰的托利黨人或天主教徒,而不像是個新教的將軍。這就是伊斯雷爾·富勒的意思,他說主將勇氣放入他所有的選民心中就是這個意思。
那他自己呢?亞當知道在他心裡,沒有感覺到勇氣,只感到可怕的、驚人的恐慌,直到他們的逃離被韋德上校制止。他曾試圖講韋德上校是上帝制止他們逃離的工具,但這是異教邪說,因為如伊斯雷爾所知,這就意味著只有他——韋德,是上帝的選民,其餘人都是背信棄義、優柔寡斷的穀殼,就像格雷爵爺一樣。亞當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他早先的驕傲被一股寒風吹跑,這風要比仲冬的風更寒冷刺骨,他知道自己必然遭受地獄之災,這詛咒讓他心寒如冰。但說真的,難道其他人不是這樣想的嗎?還是,只有在他看來才是如此?他一言不發坐在那兒,等待著地獄之火,等待著惡魔冰冷的手抓住他的心臟。他既渴望又害怕朋友中有人會承認他們也曾害怕,如果不是被制止,他們也會逃回萊姆。即便只有一個伴兒陪著他在地獄裡,也是個安慰。
但沒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朋友們只是在談論他們勝利的榮耀和將來上帝會賜予他們的輕而易舉的勝利。
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中等級最高的天使,又稱大天使。
希伯來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