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軍來的時候,安和奧利弗還有薩拉正一起沿著河邊漫步。儘管前一天早上他們就把家都清掃乾淨了,但母親在那天早晨卻又開始收拾打掃了。她似乎必須一刻不停地做些什麼,否則就會胡思亂想亞當會出什麼事;而且,她找的事情越來越多餘,還變得比以前更愛對他們大家發脾氣了。因此,安最後覺得似乎自己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就是讓弟弟妹妹們,還有她自己,躲開母親,省得惹她煩。出門以後,不知怎的,她的雙腳就把她領到了迷迭香衚衕。路過馬爾普斯奶奶的小屋時,安不由自主地就朝房裡望去,如果湯姆回來的話,那就是他們將要居住的地方。
薩拉和安好奇地把鼻子貼在油膩膩的、滿是灰塵的窗戶上往裡面看,結果,屋裡的老太太看見她們了,就走出來趕她們走;然而等她看清楚她們是誰之後,就毫不客氣地訓斥安應該如何把妹妹教得更有禮貌。之後,她又開始回憶起自己的孩子,以及她在這小屋裡的婚後生活。最後,她終於邀請安她們進來看看。
進屋後,給安印象最深的是裡面的氣味。每座房子都有它自己的氣味,而這一座的則是潮溼、老舊和腐爛的氣味。也許是這老奶奶年紀大了,安一邊聽著她沒完沒了地絮叨,一邊不停告訴自己,不能指望老奶奶那彎曲的、患有關節炎的手指還能像自己的母親那樣把家裡每個東西都收拾得乾淨整潔。薩拉偷偷地給她指了指那個邊緣長著一圈綠黴的平底鍋,她的臉不由地抽搐了一下,但又告訴自己沒關係,畢竟那些鍋碗瓢盆是屬於老奶奶的,也會隨著蜘蛛網以及她的回憶一同消散;而且只要花幾天時間好好擦洗一番,牆上和地板上的灰塵與汙垢肯定很快就會打掃得乾乾淨淨。
要是這裡看起來沒有那麼昏暗就好了。她記得瑪莎·古德柴爾德跟她講過,要到午後陽光才會照進來。它確實不會在早晨進來。老奶奶不停地絮叨著,把她的過去編織成一張網密實地纏在她們周圍,不留一點縫隙可供逃離,安感覺自己被困在這個抑鬱、骯髒的小屋裡了。她開始憎恨這一切,只想逃到外面清新的夏日中,而這似乎正是那些髒乎乎的小窗戶拒絕接納的。
最終還是奧利弗讓她們解脫了,他把一隻茶杯從桌子上碰掉了,摔壞了把手。這給安一個機會訓了他一頓,並且,趁他還沒有捅什麼別的簍子就把他拽了出去,他還掙扎著不願出去。然而實際上,只要能出去,即便奧利弗把那裡的杯子全打了,她也不在乎。
外面陽光炫目。安感覺溫暖的陽光好似上帝對她的恩寵,清除了她身上的潮溼與昏暗。然而她心裡面還是沒法如此輕易地擺脫那陰影。她緩緩地沿著河邊繼續向錢特里橋走去,好讓奧利弗趴在河岸邊找魚。安自己吮吸著一根青草,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薩拉在說那個小屋有多髒,她將來得做多少清潔工作,一邊注視著遠處通往北面的大路,想著她如何才能逃離,如何才能避免在那昏暗的小監獄裡度過一生。
就在這時,國民軍來了。在那條略起塵土的路上,來了大約六七個騎兵,在樹蔭下向北而去。安注意到他們中有一人穿的紫色外套和籬笆裡的洋地黃的顏色十分相配;而且她還看到有一支三、四十人的隊伍跟在他們後面走著,肩上扛著火槍或長矛,頭頂有一層薄薄的塵霧飄浮著。他們就在橋前面不遠處停下,有兩個騎兵向前方偵察去了;然後,有人大聲地喊著口令,隊伍過了橋,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與此同時,這兩個女孩和一個小男孩就坐在河堤上看著他們。
他們當中安一個也不認識,雖然那些步兵看起來也是普通人,他們的衣服和裝備與她父親那些人的也差不多。但他們的眼神卻大不相同,就好像來到了一個滿是陌生人的城鎮,而他們到此既無事可做,也沒有正當理由,因此,他們預期會為此受到懲罰。一些人故作兇狠地看著安和孩子們,其他人則帶著一種勉強的微笑,似乎在說他們真心是友好的,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
儘管如此,隊伍還是佔領了這個小鎮。安和孩子們好奇地跟著他們,沿著維卡拉齊街一直走到了集市,在那裡主管官員大聲朗讀了一份很長的公告,大意是蒙莫斯公爵在萊姆發動叛亂,任何對其軍隊提供幫助或住處的人都將被視為叛徒,並將為此受罰;此外,依照民兵法規定,克里頓所有忠誠的男子漢們,只要花名冊上有記錄的,並且適合參軍的,就必須即刻做好準備服兵役。
旁觀者們面色陰沉地聽著,然後散去。成群的國民軍前去把守所有出城的道路,而那個官員則在集市中間擺了一個徵兵用的桌子。其他幾群人挨家挨戶敲門去安排部隊宿營並尋找徵兵名單上的人。他們來找父親時,安剛回到家。聽到砸夯似的敲門聲,瑪麗·卡特就開啟了門,看到一個高大魁梧的軍官,戴著假髮,穿著厚重的外套和馬靴,正熱得汗流浹背。他從她身邊擠進了廚房,後面還跟著兩個拿著火槍、神情緊張的人。
「卡特太太?我來找你丈夫亞當·卡特。他的名字在花名單上。」
「他不在家。」
「是嘛。」那軍官很響亮地咂巴著嘴,他的胖臉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他看了她幾眼,然後又看了看房間其他地方。接著,他的目光略帶好奇地停在了西蒙身上。西蒙臉色蒼白,一臉挑釁的神情,正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腿伸直了搭在身前的一張凳子上,也同樣在盯著他看。
「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今天回不來。」
「我看明天也回不來吧。」他沒有看著瑪麗,而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房間,然後彎下他龐大的身軀坐在桌邊的長椅上,伸出手來抓住小奧利弗的肩膀。他輕輕拍拍小奧利弗的臉蛋,討好地笑了笑。
「你爸爸是去為蒙莫斯公爵打仗了,是嗎?」
「是……」
「不!奧利弗,別回答那個人!你知道的,我丈夫是個布商兼運貨的。他昨天去埃克塞特賣一批布料,這一去就得好幾天。」瑪麗·卡特憤怒地站在那個人面前,握緊雙手放在身體兩邊,可它們還是不住顫抖著。他沒有看她,卻看著小奧利弗,大手依然放在孩子的肩上。
「這不是真的吧,孩子,是吧?他是跟其他人一起去幫蒙莫斯公爵打仗了,像個勇敢的戰士,是不是啊?」
奧利弗猶豫了,他的眼神在那個男人和媽媽之間搖擺不定。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然後他下定了決心,幾乎是大喊大叫地回答了他。
「不,他哪兒也沒去!他去了埃克塞特!」他扭動著身子從那個男人的手下掙脫出來了,然後趕緊藏到安的裙子後面。
那個男人沉重地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前額的汗水。
「我明白了。一家人都是騙子。」他在手中的名單上做了個標記,「好吧,既然你丈夫不在家,沒法履行他的效忠義務,至少他能為服了兵役的人提供住所。我會安排兩名士兵今晚住你們家,卡特太太。士兵葉茨和格里芬。我肯定,你不會想要報酬的,是吧?」
瑪麗·卡特一言不發。這名官員站了起來。「那麼,你不會介意我的人搜查一下家裡的武器吧。畢竟是叛亂期間,我們還是謹慎點好。」他又看了看名單,「我看到你丈夫說他有火槍,它在這兒嗎?還是說他也把它帶去埃克塞特了?」
瑪麗依然一言不發。安再也忍受不了他對母親譏諷的目光,打破了沉默。
「他把它給扔了。就在……在上次檢查的時候說它太舊了,鏽得不能開槍了。你名單上沒寫嗎?」
那個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她微微一笑。然後,他抬起頭來,更多的是被她逗樂了,倒也沒怎麼生氣。
「這上面可沒說。不過我們還是希望這是真的吧……呃,小姐?畢竟,要是它真的正巧落到蒙莫斯公爵手裡,那可不是什麼好事情,而且你父親第一次開槍可能打爆自己的臉,不是嗎?要是那樣,他可就不好看了,是吧?」
他盡情地大笑著,很享受周圍冷冰冰的目光。國民兵在樓上搜查著,他們沉重的腳步聲在頭頂回響。安默默地為父親的安全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