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來一遍!這一次做漂亮點!等待命令!等一下!火槍手,把槍架在支架上!」

那一天,亞當已經無數次將他的火槍向前塞進支架口,所有人都在完成同一個動作,他能感覺到周圍氣流的波動。約翰·斯普拉格因為動作不合拍,火槍和支架都無力地摔倒在了地上,發出「嘩啦」的聲響,斯普拉格開口罵了一聲。

「扳動擊鐵,準備射擊!合上火藥池!瞄準!別開槍,等候命令……」亞當眯縫著眼睛沿著槍管朝他前方二十五碼遠的一排錐形草堆望去。他有意壓低了槍管以便能夠擊中乾草堆,而不是打到它上方,中士說過大多數新兵總是這樣。

「開槍!」霎時間,到處是一陣陣參差不齊、震耳欲聾的呼嘯聲,乾草頓時灰飛煙滅,風又將它們吹了回來鑽進他們的眼睛和鼻子裡。

「武......武器!」他匆匆忙忙收回火槍,等待下一步的命令,但實際上他根本就沒聽見「撤回武器」這個命令。「將火槍擊鐵半扣起!擦乾淨火藥池!準備好火藥引!填裝!再幹得漂亮點——那邊的人,動作快點!敵人來了!」

亞當心想,要是他們真來了,做這麼多婆婆媽媽的事,哪兒還有時間抬頭看。但他很高興做這些;要是他能完全沉浸在這種日常訓練當中,他就會變得像臺機器,能夠不假思索地戰鬥,不用去想他在做什麼,或者他會出什麼事。如果在戰鬥中能像這樣的話,他也許就能應付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火藥池裡裝進適量的火藥粉,並讓引子落回身邊。「關閉火藥池!把邊上的火藥粉吹掉!」他透過牙齒間隙和雙唇吹著氣,他的嘴唇上已經沾滿了黑乎乎的火藥粉,嘴裡塞滿了半打鉛彈。含著這些鉛彈讓他的嘴裡滿是唾液,他哪裡是在吹火藥粉,簡直就是在吐口水。「找出發射藥!準備填裝!用牙齒開啟藥瓶!裝藥!拔出搗杆!快點,士兵們,比那再快點!把槍舉到眼睛的高度!」

這個矮胖的威爾士人的話突然成了他人生的痛苦之源,亞當心裡怒火中燒卻敢怒不敢言,只好暗自痛罵。「裝子彈!」他從嘴裡取出一顆溼乎乎、亮閃閃的子彈,將它投進槍管裡,用搗杆粗的那端將它捅進去,然後站著等候下一道命令。「搗實彈丸和發射藥!收回搗杆!火槍放平!扛槍!站在最後的,說你呢,動作快點,別磨蹭!快把槍架到支架上去……」

於是,一切又回到圓圈的起點,接著又是一陣噼噼啪啪子彈齊發的盛況,這一切在不到三分鐘內完成,而中士仍舊說糟糕極了,但這比起他們昨天的表現已是很大的進步了。在六月熾熱的陽光下,他們就這樣一直操練著,與此同時,在他們左側的田野裡,長矛兵在羅傑·撒切爾的帶領下操練著前進、轉向、刺殺。亞當的胳膊又酸又痛,汗水與口水夾雜著黑色的火藥粉在他的脖子和下巴上流過,留下一道道黑印。每一次槍聲大震之後,他的耳中就像有無數只雲雀在嘰嘰喳喳地叫喚,以至於中士刺耳的嗓音似乎是從遙不可及的地方傳來……

突然間,他發現一排裡所有人中唯獨他的火槍已上膛,放在支架上蓄勢待發,其他人都隨意站著,疲憊地盯著他,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快點,老兄,醒醒了!我這次說‘休息’不是‘讓火槍休息’。是讓你們躺下休息,吃點東西。不管怎麼樣,夥計們,你們今天表現好多了。再給我幾天時間,準能讓你們把詹姆斯國王的兵,還有我,嚇得膽戰心驚。解散!」

他們轉過身,拖著疲憊的身子穿過草地朝籬笆邊上的陰涼處走去。萊姆的一些婦女在那兒搭起了支架桌,上面放著大塊的乳酪和麵包。昨日的情形似乎已過去百年之久。僅僅在昨日,約翰·克萊普在大會堂外面加入騎兵隊,羅傑·撒切爾策馬急追緊跟其後。他們其餘的人扛著新裝備,大踏步走出萊姆來到西山,在此又遇見年輕的韋德上校,還有他們的新教官,那個威爾士中士艾佛·埃文斯。當天餘下的時間裡,他們沿直通城裡那條低窪小路的樹籬邊上練習佇列,間或還要看守各條道路,學習各種繁雜的火槍及長矛操練技巧。一整天裡,招募的新兵源源不斷湧入萊姆,編成像他們一樣的連隊。

之後,在黃昏時,他們又回到城裡參加大閱兵。那時,他們才第一次看見蒙莫斯帶來的那面藍白相間的大旗,橫跨旗面印著豪氣沖天的標語:「除了上帝,別無所懼」。旗幟在他們上方飄揚,整個城裡萬眾歡呼,鑼鼓齊鳴,海面軍艦上眾炮齊發,陸軍方陣邁著整齊有力的步伐走過,面對此情此景,連亞當的心都不由地為之一振。在此之後,他們又回到目前的陣地,整整一夜他們都在各處守望,幾乎包含了敵軍可能進攻的各個方向。

整個部隊已經沉浸在傳言帶來的喜悅中了,說是在布里德波特發生了另一場小規模戰鬥,那是一起騎兵之間的衝突,最終敵軍騎手被殺,至於是兩個、五個,還是十個——這就無人知曉了,也不知他們是國民兵還是正規軍戰士。傳言帶來的興奮籠罩著整個部隊,這意味著他們將在訓練場上度過一個不眠之夜,儘管他們都已經疲憊不堪。整個晚上,田野裡到處充斥著熱切渴望的交談聲、讚美詩的歌唱聲以及口令的呼喊聲。之後,到了清晨,又是沒完沒了、震耳欲聾、單調乏味的火槍操練。

亞當從餐檯上取了些麵包、乳酪和水,之後,他靠著樹籬一屁股坐下,就急切地撕開面包往嘴裡塞。他的嘴巴在麵包上留下黑印,於是,他儘量將嘴唇上的火藥粉沖洗掉。

他對著約翰·斯普拉格微微一笑,他笑呵呵的圓臉龐像他的一樣,也是黑乎乎的。

「比子彈好吃多了,是吧,約翰?」

「當然。而且還不會讓嘴巴有那麼多口水。」

威廉·克萊格小心地伸出兩條細腿,似乎害怕將它們折斷了一樣,他揉著耳朵。「我想我以後什麼也聽不見了。你覺得這裡有沒有戰場上那麼吵,約翰?」

「我想會更吵。最好開始之前先把耳朵塞上。」

「那你就跟我一樣聽不到中士在說什麼了。」亞當苦笑著說道。一想起他的錯誤,大夥兒都開懷大笑,他也樂呵呵的。

「反正少聽點他的聲音我也沒事。」那群人中最年輕的保羅·亞伯拉罕斯說道。他轉過頭朝中士那兒瞥了一眼,看見他正跟一些女人在開玩笑,還表情誇張地朝草地上吐了口唾沫。

「哦,不,小子,別那麼想。」約翰·斯普拉格睿智地搖搖頭。「這個人精於本行,這一、兩天中他對我們至關重要。如果我們能比敵人更快地射擊、裝彈,我們就能打勝。」

「能讓我們取勝的是上帝,不是凡人。」伊斯雷爾·富勒坐在他的長矛旁邊,他的咆哮聲穿過黑鬍子傳到眾人耳中,「我們可以接受這種訓練遊戲,但最終將是上帝之手賜予我們勝利,因為我們是正義之師。」

「同意此言,伊斯雷爾老友。」羅傑·撒切爾說道。他帶領完長矛兵操練後便過來加入他們,瘦削的臉龐嚴肅地注視著牧師:「但你不認為這是我們的責任嗎?去把我們自己變成上帝手中的利器,這樣時機到來時,他就可以通過我們更堅定、更迅速地打擊敵人?」

「確實如此,羅傑老友。但是認為只要通過長矛、火槍的操練就可將我們變成這樣的利器,這是愚蠢而自大的想法。要知道,在這些雕蟲小技上,那些邪惡之徒可能跟我們一樣技巧嫻熟。我們有責任保持我們身心的純潔,時刻遵循他神聖的教誨,他的軍隊唯有通過精神的力量才能征服敵人。」

伊斯雷爾的黑眼睛閃著兇光,嚴厲地環視著他們。湯姆和其他幾個人堅定地回應了聲「阿門」。

「我們絕不可能忘記這點,伊斯雷爾老友。」約翰·斯普拉格熱切地說道。「你也看到了,在這些田野裡,一定有最大規模的真正的新教徒聚會,而且每隔二十碼就有一個牧師在時刻提醒著。」

聽聞此言,大夥兒都笑了,因為確實如此,在他們身邊,在訓練場裡任何人群當中都可以見到牧師們的寬簷黑帽和法衣下的日內瓦白色雙飾帶,聽到從遠處田野盡頭樹籬那邊傳來的洪亮的讚美詩的吟誦聲。儘管心懷疑懼,但是當亞當想到一個軍隊自發聚集起來,成為一個宗教的利器,對邪惡的天主教英格蘭的中心發起致命的打擊,而他正是其中一分子時,他時不時也會興奮不已。

但伊斯雷爾·富勒並不滿意。「你想得太簡單了,約翰,這種想法很可能會將我們不知不覺帶入罪惡的歧途。你有沒有想過,萊姆這些給我們帶來食物、飲料的婦女和年輕姑娘?她們昨晚不是一樣在營地裡隨意穿行,周圍是無數來自其他村子的男人。這種做法給那些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帶來了不必要的誘惑。我想,羅傑老友,我們應該將此事提請領導人注意,據我目前所見,我懷疑他們是否是最合適人選,是否能想得周全一些以防範此類危險。」

羅傑·撒切爾緊鎖的眉頭掠過一絲惱怒。他俯視著下方,沉吟半晌不回答。

「我會提到此事的,伊斯雷爾老友。但如果由你和其他牧師來說,可能比我說更有分量。因為現在……」

但他們未能聽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突然傳來的馬蹄啪嗒聲和馬具的叮噹聲將他的話音壓了下去,原來是約翰·克萊普騎到他身後下了馬,又圓又紅的臉上神情急切、嚴肅。

「總算找到你們了,朋友們。羅傑,你聽到訊息了嗎?」

「訊息?沒有,現在是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