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們一大早抵達萊姆,從高沼地一路往下,太陽已在萊姆灣上高高升起,迎著陽光看過去,萊姆灣一片波光粼粼。他們從水中的倒影裡能看到蒙莫斯公爵的座艦、海倫登堡號上黑色的桅杆,還有兩艘船停泊在它旁邊;在它們周圍一些小划艇像水蜘蛛結網一般迅速往返於大船與河岸之間。這時,他們暫時忘記了雙腿的疼痛,那些黎明前的心灰意冷,還有那潛入眾人心中的疑慮,統統都被拋諸腦後。他們加快步伐,略微跌跌撞撞地趕往下面的小鎮。他們整晚都待在一起,組成三四人的小隊一起行進才能感到安心;但現在,他們打破了隊形分散開來,就像任何一群沿著大路行進中的朋友們。

「站住!來者何人?向前邁出一步,先生們,對不起了,報上你們的名字來!」一個人突然出現在路中間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這矮個子挺年輕,身穿大紅色上衣,戴著海狸皮帽子,有著一頭軍人特有的短款假髮。亞當要是在哪兒見過他,肯定會以為他是鎮子周圍的年輕紳士。而他看起來雖然年紀尚輕、身材矮小,但站姿中卻流露出一種足以贏得人們喜愛和尊敬的堅毅神色。他們停下腳步,看到路兩邊的籬笆後面有金屬的反光,就意識到少說有一打槍管在瞄準他們。

「老天在上!這是個陷阱!國民軍在我們前面埋伏著!」威廉·克萊格氣勢洶洶地舉起他的長柄鉤鐮,向紅衣人衝去。

「等等,先生!我們不是國民軍,而是公爵的軍隊,是守衛萊姆的!冷靜點。」那人舉起手,並不害怕威廉·克萊格會往前衝;於是,他停了下來,身後傳來陣陣笑聲和歡呼聲。然而威廉還是沒有消氣。

「我們來幫助公爵,你們這些混蛋卻為什麼拿這些火槍對準我們,擋我們的路?」

穿紅衣服的人笑道:「朋友,只是驗證一下你們是擁戴蒙莫斯的,而不是阿爾比馬爾爵爺的國民軍。就像你認為我們是國民軍的人一樣。你也知道,判斷一個人是否忠誠不能只看臉。你們雖然行軍隊伍有點亂,看起來也夠勇猛,可你們都是擁戴新教公爵的,是嗎?」

回答他的是一片狂熱的喊叫以示贊同,對此,籬笆後的火槍手們有幾個由衷地喊道「上帝保佑」或是「以色列的子民來了!」。年輕男子笑得更燦爛了。

「以上帝之名,歡迎你們!」他行了一個軍人鞠躬禮,既不笨拙也不做作,「納撒尼爾·韋德,為您效勞。以前曾是布里斯托的律師,現在是救國軍陸軍上校。你們呢?」

羅傑·撒切爾替所有人答道:「我們是克里頓人。請允許我給你們介紹鎮上最好的人,我們在來的路上已經打了場小勝仗。」

「真的!那就更加歡迎你們了。不過你得先帶你的人到鎮上去見我們的軍需官,他會給你們提供武器和給養,並決定你們去哪效力。希望很快再見到你們。」

他們挺起雙肩,沿著陡峭的山丘一路下來向萊姆進發。在下陡坡的時候,他們身體向後傾斜來抵消慣性的作用。

鎮子中心擠滿了人,四周的人有意蜂擁而聚,像是一個被踢開的蟻巢必須在下次被襲擊前恢復秩序一樣。市政廳是最喧譁的場所,那裡一小群軍官正忙得不可開交,他們要登記新加入的人,給他們發放由海倫登堡號送到岸上的武器,還要把新人編隊,交給他們的教官去學習怎麼使用武器,同時還負責把守小鎮近郊的籬笆和道路。

目前,克里頓來的這群人是新來的人裡面人數最多,也最有組織的。他們從陡峭的山坡上下來時有幾個人還轉過頭來看他們,他們在大廳外集合起來時還聽到了一陣雜亂的歡呼聲。停下來的時候,亞當好奇地看了看,周圍一片如火如荼的景象讓他感到驚訝。沿著沙灘往前,一隊水兵在用繩索和滑車將一架亮堂堂的野戰炮推到斜坡上;還有十幾個勞工和像他們一樣的工匠被人推推搡搡,勉強排成有序的隊伍。那人是個矮胖的軍人,一頭短髮,穿著深紅色外衣,同時,還有個頭戴黑色寬簷帽的牧師給他們朗讀聖經上的經文。到處都有女人和孩子在匆匆忙忙地給士兵們搬著一籃又一籃的食物和衣服,或在街上左右躲閃,給一夥農民趕來的一群小公牛讓路,這些公牛都是給部隊配送的。

就在亞當看的時候,一頭小公牛突然從牛群中跑出來衝向了市政廳旁邊的一張桌子,人群一陣驚慌,當時那裡有幾位身穿亮色長禮服,戴長假髮的時髦紳士正圍在一起研究一些檔案;在最後關頭,一位穿紫衣的高個紳士跳了起來,向那畜生揮舞著帽子大叫著,它猛地轉向街道另一邊,將兩個女人和一個男孩趕上高處的人行道去了。桌子周圍的人群發出了歡呼聲和笑聲,其中一人給那個紫衣男人指出了撒切爾的人。他高興得兩眼放光,馬上大步走過去見他們。

「那麼說,這確實增加了我們的兵力!這兒都有誰?」

「克里頓人,能來的都來了,大人。而且我們已經在路上為您打了場突襲戰。」羅傑·撒切爾講話時摘下他滿是灰塵的帽子,然後坐在馬上將帽子託在手上放在身體一邊;對於一個不拘小節的人來說,這真是個出人意料而拘謹的姿態。

「一場突襲戰,你們還真行啊!你聽到了嗎,福特?」紫衣人向一個高個、臉上胖乎乎的紳士問道。他戴著亞麻色假髮,身穿藍色騎馬服,看起來有些疲憊,答話的時候眉毛一挑:「而且還打贏了,毫無疑問。請問尊姓大名,先生,誰能有如此榮耀率領這樣一群英雄們?你必須跟我講講。」

「羅傑·撒切爾,隨時為您效勞,大人。」羅傑一邊說一邊又鞠了一躬。

亞當感到有人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肋骨。「這麼說,那個就是公爵了?」威廉·克萊格急切地耳語道。

「我不知道,看起來有點像,是不是?」亞當從約翰·斯普拉格身後迫切地伸長脖子去好好看一看那紫衣男人。五年前在陶頓的時候他曾見過公爵一次,但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而已。他印象中的樣子和現在不太像。他覺得公爵無疑應該顯得富態,不該這麼年輕。眼前的這個人高大健壯,三十多歲,捲曲的棕色假髮下卻長著一張熱切的、幾乎是孩子氣的臉。他當然是個英俊的男人,但不是亞當所期待的那種讓人敬畏的人;也不是伊斯雷爾·富勒所宣揚的那種先知,而是個年輕倨傲的貴族,就是那種在路上經常嘲笑他和他的馱馬的那種人,或是在城裡喧囂打鬧、擾亂治安的那種人。這種人確實不能領導上帝的新教軍隊,領導像約翰、威廉和他這樣出身於嚴肅的清教徒家庭的人吧?亞當看著年輕的公爵將紫外套推到身後,兩手扶在臀部,站在那裡高興地聽著羅傑·撒切爾的故事。他從周圍隊伍裡那些嚴肅而佈滿皺紋的臉上看到了和自己同樣的疑惑。

公爵面帶開心的笑容轉過身來,對著他們張開雙臂。「那麼,歡迎來自克里頓的朋友們!你們的行動讓我欣喜,也為我們所有人樹立了榜樣!如果我們其餘的人能有你們一半勇猛的話,很快,我就會領導一支我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軍隊!我們一個月之內就能打進倫敦!」

這些話語再普通不過,但不知怎的,因為他們平日裡已習慣了被他這樣的人輕蔑、侮辱,公爵話裡的一片赤誠溫暖了眾人疲憊的心。也許是因為雙方急需相互信任,他們迫不及待、荒唐可笑地愛戴著這位年輕的指揮官。於是,亞當和周圍的人感到心中的疑慮煙消雲散。他的目光熱切地找尋著其他人,在大家的歡呼聲中,他也真的因發自內心的喜悅而放聲大笑。

指揮官舉起手來示意安靜。「現在,既然你們為我獻上你們的勇氣——這份榮耀的禮物,作為回報,我也應該為你們的征途準備些工具,這才算公平。請各位進市政廳去,在那裡,我的軍需官們會確保你們儘可能好地裝備起來,為你們下次迎敵做好準備!」

市政廳裡,幾個軍需官們仔細地檢查了他們的武器。他們工作迅速有序,從容不迫,動作絕對如行雲流水般順暢。其中一位身材矮小、頭髮花白的軍需官,在他下巴到脖子的側面有道醜陋皺巴的疤痕,他拿起亞當的武器,扣上扳機,看了看火藥池,眯著眼順著槍管瞧了瞧,讚許地咕噥道:「這槍保養得真不錯。如果需要,還能當個備用。」他把槍靠牆堆在身後。

「你什麼意思,‘備用’?那是我的槍,老兄,還給我!」

「現在不是了,當兵的,接著!」他從地上的箱子裡掏出了另一把火槍遞給亞當。「叫什麼?」

「亞當·卡特。不過,那是我的槍!」亞當在平常做生意的時候習慣了應對許多粗魯笨拙的農民和商人,但是眼前這個男人的鎮定與傲慢中自有一股威嚴,他著實被震住了。他開始意識到,在這裡自己不再是一個商人或父親,不再是那個封閉的鎮子上一個有聲望的人,而僅僅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一個要拿起武器上前線計程車兵。

「亞當·卡特。」那個人在一個大本子上寫著,吸了一口氣,「哪個村的?」

「克里頓。不過……」

「克-裡-頓。好的。」那個人冷淡地抬起頭,「聽著,來自克里頓的亞當·卡特。你現在已經參軍了,很快就要加入戰鬥。作戰時,你需要儘可能好的武器。你那把舊火槍不像有些武器那麼糟,以它的年份來說算是不錯的了。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打一槍……」

「當然能打!我昨天晚上就打了!」

「是嗎?真不賴。」他嚴厲的面孔上露出一絲微笑,「但這是老式槍,一支火繩槍。慢,難用。所以我要把它拿走,給你一把更好的。你手裡這把火槍是全新的,一把燧發槍,值十八先令,是能買到的最好的了。看,這上面還帶著海牙的槍炮匠抹的槍油。只要你為蒙莫斯公爵的軍隊效力,這都是你的了。你現在還覺得我偷了你的槍嗎?」

「不,我想不是的。」亞當相當感興趣地看著手裡的火槍。這是真的,槍管和火藥池上還有油光光的槍油用來在海上航行時保護它們。但是這槍的下面不像他自己的那樣只有一個蓋子,而是帶著一個彈簧保險栓和燧石,就跟他以前見到的手槍一樣。而且火藥池的蓋子不像他的槍那樣,只是簡單地偏向一邊,而是連著鉸鏈,只要擊鐵打出火花就會彈開。他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試了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