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快就能學會如何用它了。很快,你也就不需要這東西了。」他摸了摸掛在亞當肩上的火繩圈。亞當把它拿下來交給那人。「現在,讓我們看看你要用到的火藥和子彈吧。」
當他們全都登記完畢,裝備好了,就在外面再次集結。亞當看到外面其他許多人也用燧發槍取代了他們自己的槍,還有一些更強壯的人配發了湯姆帶的那種十六英尺的長矛。還有個別人緊抓著他們鋒利的修剪工具和長柄鐮刀不願意換,不過威廉·克萊格卻交出了他的武器換了把火槍。所有人看起來對他們的新裝備都感到驚喜交加。
羅傑·撒切爾站在市政大廳的臺階上對他們講話。
「好了,朋友們,我們現在都像真正計程車兵了。既然我們這麼多人有緣相聚,我們還會繼續在一起。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公爵希望我來當大家的隊長。」
人群對此報以歡快的笑聲,尤其是威廉·克萊格想起去年冬天羅傑·撒切爾獵鹿時遇到的意外,他喊道:「只要你自己把馬抬回家,別指望我們越過籬笆把它扛回去就行!」
羅傑也笑了。「別擔心,威爾,我會把我的馬交給騎兵,和你們一起徒步行軍。還有,你腳疼的時候我隨時都會把你背上的!」
而再也沒有別的反對聲了。羅傑·撒切爾從一開始就憑藉其地位和人品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們的頭領。
「如果你們已經接受我了,那麼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接下來,不管你們是吃自己帶的還是在鎮子上找的,你們有十五分鐘時間吃飯。之後,我們按照命令要和韋德上校一同返回西山。記住,八點的鐘聲一敲響就要準備好,你們都看到市政大廳的鐘了吧!」
八點鐘。在那個辦訂婚宴的鋪著石板的大廚房裡,安和母親還有妹妹們像夢遊一樣走來走去,在忙活早晨的活計,然而她們的身體在做什麼,大腦卻毫無意識。還要清理宴會的殘羹剩飯、掃地、打水。小瑞秋面無表情,靜靜地把嗆人的殘餘蜂蠟燭收進抽屜裡,他們還可以把這些蠟熔在一起以備不時之需。
前天夜裡,她們說也說夠了,哭也哭夠了,一直到清晨時小奧利弗和薩拉頭髮亂蓬蓬的,睡得迷迷瞪瞪地下樓來,他們倆被又是親又是抱的,然後又被送回床上睡去了。現在,他們被塞在一個角落裡坐著,用畏懼的眼神看著母親和姐姐們像陰森的鬼魂一樣在屋裡忙來忙去。西蒙的腿架在一個凳子上坐著,他的眼睛盯著牆那邊某個奇異景象,下意識地緊緊抓住父親椅子的扶手。
他們是如此安靜,讓小奧利弗覺得他們可能是在聽父親在遠方戰鬥的聲音;而當他和安一起去街上買牛奶和雞蛋的時候卻沒有聽到任何不同尋常的訊息。也就是說,除了鐵匠鋪和馬具商店有一種奇怪的寂靜,女人們三五成群的聊天一反常態地頻繁之外,沒有任何訊息。女人們茫然且焦慮不安地走東家串西家,在街上聚了又散,彷彿丟失了什麼東西,希望別人也許會知道謎底一樣。
她們已經被這麼多人攔住交談,因此安回到家看到露絲·斯普拉格和瑪莎·古德柴爾德還有母親圍坐在大桌旁,一點都不吃驚。她心想,母親看起來多麼擔憂啊,她一邊聽露絲講話,一邊用她通常忙碌的手指按著兩邊太陽穴。
「我知道,他說過很多次了,可我從沒想過它會發生。」露絲說道,「他總是說‘在審判日那天’或者‘如果公爵來了’,但我從沒想到公爵真的會來。而現在,約翰也許——他們也許都會死的!」
「死亡終究會降臨到所有人頭上的,親愛的。」瑪莎嚴肅地說,「為了正義而戰,死得光榮。」
「噢,我知道,但是……」安看到露絲淡藍色的眼睛怒視著瑪莎·古德柴爾德,她幾乎能聽到露絲要說什麼了。‘你說這種話當然容易了,因為你丈夫根本就沒去!’但是安看到露絲咬了咬嘴唇,她想到瑪莎的兒子代替父親去了,而且就在他訂婚那一天。是的,對他們所有人來說,痛苦都是相似的。
「讓我們祈禱這是正義之戰吧。」露絲話沒說完就可憐巴巴地低下頭看著桌面。
安為露絲·斯普拉格感到難過。儘管她有三個孩子,露絲感覺上,或是看起來都比其他女人年輕,平日裡她那歡快的笑聲和活潑、整潔的外表讓安覺得她更像自己的姐姐,而不是母親和瑪莎·古德柴爾德的朋友。
「我相信是的,露絲。」她說道,同情地摸了摸她的手,「想想吧,整個英格蘭西南各郡的男人們都會去——會有成千上萬他們那樣的人們。他們一定會贏的。」
「上次羅傑走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說的。」露絲平靜地說,「但我在那之後就再沒見過他。」
有好一會兒,屋裡一片寂靜,安小心翼翼地看著母親,不知道她紅撲撲的圓臉上那扭曲的表情是某種同情還是痛苦。她知道,父親的兄弟羅傑如果不是很久以前死於戰爭,本來是要娶露絲的;而且她記得母親曾經說過,露絲在亞當的婚禮上為死去的愛人哭得極其傷心。
「啊,他們都是一群蠢貨!」瑪麗·卡特猛烈地搖了搖頭,像是要哭出來,然後,她的嗓音變得像雨一樣蒼涼而陰鬱。「想用戰爭解決所有問題,他們就是一群笨蛋!以前的戰爭都給我們帶來什麼了?只有淚水、殘缺的屍體,還有床邊需要照顧的廢人?我的亞當一直是個好丈夫,對我溫柔、體貼、忠誠——就像你的約翰一樣,露絲——但是有時候我覺得自從羅傑死後,他就一直渴求戰爭,再沒想別的什麼。好吧,現在他的機會來了;但願這對他大有好處!」
她站了起來,用手抹了抹眼睛,四處看看,想找些事兒做。
「爸爸不會回來了嗎,媽媽?他被殺了嗎?」小奧利弗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間哭著。
「不,不,當然不是!到這兒來,我親愛的孩子,現在不要煩惱!」她疼愛地抱起他放在自己膝上,抱在胸前撫慰、搖晃著他。薩拉吮著大拇指焦急地走過來拉住母親的衣袖。
「母親,我不覺得爸爸想走。」安膽怯地說道,「我覺得……」
「他離開只是為了保護我們大家!」她們突然聽見西蒙刺耳的嗓音,高昂而憤慨,「為了保護他的家人不受天主教徒和異教徒的傷害!母親,為了家庭而戰鬥是男人的責任!」
「就算要為你而戰,也該是年輕的時候去。」瑪麗絕望地搖了搖頭,抱著孩子們看著她的大兒子。他正坐在窗邊父親的椅子上,面色蒼白,神情緊張。「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他走了,你的腿又是這樣,誰來給家裡掙口飯吃?我們得靠以前省下來的那點兒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並祈禱這種蠢事早點結束。」
「瑪麗,你不應該說那是蠢事。」瑪莎·古德柴爾德固執地說,「那是為了正義,是受上帝保佑的。是他們挑起來的……」
「要是他們有什麼三長兩短呢?他們又不是才挑釁的,十多年都忍過來了!」露絲氣呼呼地打斷了她,「而且好男人也會在正義之戰裡喪命的!我想,我可受不了再失去約翰,像失去羅傑那樣……」
「但我們必須承受我們得承受的,親愛的。」瑪莎固執地說,「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禱。現在,他們的命運已經在上帝的手中了。」
「是這樣,瑪莎,是這樣。」瑪麗·卡特嘆息著。她搖晃著還在膝蓋上的小奧利弗,一隻手臂攬著薩拉。「讓我們祈禱這是如你所說的正義事業。但在我看來,讓這樣的好男人扛著槍東奔西走可不像什麼神聖的事……」
在她跟其他人一起低下頭祈禱的時候,安頭一次,既沒有想起湯姆,沒有想起羅伯特,也沒有想起她和上帝的交易,而是想起了她父親那瘦小而筆直的身影,肩上揹著舊火繩槍,眼底隱藏著黑暗的恐懼幽靈,正和其餘的人一起沿著骯髒的道路向萊姆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