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當時,亞當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晚發生的一切,儘管在那以後的很多夜晚,他們要麼突然做出作戰決斷,要麼遭遇衝突、伏擊以及強迫推進,諸如此類的事件數不勝數。日子久了,每天晚上發生的具體細節就彼此混淆在一起了,他僅僅記得一些重要的事情,諸如天是否下雨,他是否吃飽、是否受傷。

第一晚,這些事情並未讓他煩擾,他只是意識到長期以來擔驚受怕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知道他在做自己決定的事情,也是別人期待他去做的事情——他在參戰,而這令他驚恐不已。這種感覺陌生又恍惚,似乎所有一切都跟他有一點距離,他的身體似乎不是自己的,這就需要他付出比平日更多的注意力。他走出忙亂嘈雜的村舍,邁入昏暗的街道,他的所見所為是如此真實,再清楚不過了,但同時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他似乎又超然、冷酷且麻木不覺。

這是一個溫暖而令人窒息的夜晚,空氣清涼寂靜。等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他將目光從斑駁的燈籠光影移開,看見夜空呈深藍色而不是黑色,點點繁星開始出現。但在寂靜的天空下面,小鎮的各個角落都有人在行動。狹窄的鵝卵石街道上回響著喊叫聲與跑動聲,人們提著燈籠衝出門廊、轉過拐角,燈籠將人們的影子投射在牆面,就像是巨人般的惡魔從地獄裡躥上來一樣。

羅傑·撒切爾的家在市場裡靠近教堂的地方,是座火石牆面的大房子。亞當和湯姆一起趕到那裡,他搜腸刮肚想要找些同情的話安慰這個剛結婚就離開了新娘子的大個子年輕人。但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說,湯姆就迫不及待地擠進了人群中,他們聚在一起,用低沉的聲音熱切地交談著。不到幾分鐘,人群的數量就翻倍了,幾乎村裡一半的男人都來了。他們大部分都是像亞當一樣有家室的男人,雖說也有極個別像湯姆一樣的年輕人,甚至還有一個十四歲大的男孩子,保羅·亞伯拉罕斯,亞當是不贊成他這麼小的年紀就來這兒的。雖然大部分人手裡都拿著根粗棍子,但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有自己的武器。甚至等羅傑·撒切爾分發完他私藏在地窖裡的半打火繩槍、幾把手槍及若干柄寶劍後,還有半數以上的人沒有武器。亞當看見羅傑遞了把手槍給彼得·賈爾斯,他是鎮裡少數幾個貴格派信徒之一,但彼得卻將它推開了。

「我不會拿起武器反對任何人的,撒切爾老爺,你知道的。」

「如果你要跟我們一起到我們所去的地方,它們會有用的,彼得,這次沒有什麼折中的辦法。」

「那我就留下來,因為我無權擅自屠殺上帝創造出來的人們,不管他們有多壞。」彼得提高了嗓門,似乎有意讓在場的人們都聽見他的話。「聖經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汝不可殺人。’」

「汝也不可背叛主,也不可懾於淫威去拜虛假的聖像!」羅傑·撒切爾反駁道,他對這個貴格派教徒勉強笑了笑,但他的聲音明顯透著急躁與急切,他急著要出發,一刻也不能停留。「彼得,我們在此的所有人中,沒有誰是因為屠殺的慾望而心甘情願前去殺戮,這你是知道的。但我們要去抵抗的那些人是邪惡的天主教徒,如果我們聽之任之,他們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他們會燒燬我們的家園,還有你的!你以為僅僅曉之以理就能將這種人爭取過來嗎?」

「這是一個更好的方式,羅傑。」他回答道,但這個答覆被淹沒在一片混亂當中,因為另一群人從維卡拉齊大街匆忙趕到了市場裡。

「趕緊點,兄弟們!」他們中的一個啞嗓子喊道。「我兒子說,他看見我們的小牧師一刻鐘以前朝舒特宅邸那個方向跑了,就像火燒屁股一樣。」

聽聞此言,人群中立即響起不安的嗡嗡聲和低語交談聲,幾個聲音大喊,他們應該快點上路。

「再等一等,小夥子們。」羅傑·撒切爾站在他家的臺階上,高舉雙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除了住在南大街豪宅的理查德·揚爵士,他是村裡他們所屬教派最富有的人;但理查德爵士卻是堅定的輝格黨人,在過去,他多次支援廢除天主教國王詹姆斯的計劃,數年前,他甚至還在自己家裡招待過蒙莫斯。但他這會兒不在家,於是乎自然而然就該由羅傑·撒切爾來領導大家。「我們是要去當戰士的,一開始就要有個戰士的樣子。首先,檢查你們的武器是否一切準備就緒。如此一來,所有人都能看出我們是當真的!」

就著燈籠發出的光,亞當看著他那把自內戰以來在地窖裡掛了多年的老火槍。子彈已上膛,他以前從未開過槍,但自認為知道該怎麼做——先將它放在支架上,再將一些火藥顆粒倒進火藥池裡,將火藥池的邊緣擦乾淨,然後用點著的火繩去點燃它。哦,當然,在此之前,先要瞄準,否則,其餘一切都是徒勞。至於重新裝彈嘛,可以用擦槍管用的搗杆,這會兒它在哪兒呢?一時間,他以為自己把它落在家裡了;之後,他又找到了,它就掛在他的皮帶上。他有五發子彈,還有半袋火藥,但是時間這麼緊迫,哪有時間去擦拭槍支,並且重新上膛呢?

這看起來是很笨拙的戰鬥方式。他試圖記住這些細節,卻被搞得暈頭轉向,只好放棄。不管怎樣,這個火槍加上厚重的木質槍托真是件異常大的裝備。時機到了的話他只能開一次槍,之後,就把它當作棍棒一樣四下揮舞,亂打一氣。他很羨慕威廉·克萊格與菲利普·考克斯,他們只是在肩上扛著簡單鋒利的修剪籬笆的工具。約翰·斯普拉格輕輕推了推他,伸出了他一大卷快要燃燒殆盡的火繩,火苗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我覺得咱們在這兒就應該把這些點著,亞當。等戰鬥打響了肯定就來不及了。」

「是的,約翰,你說得對,」他咕噥道,一部分是自言自語,「但願他們給我們更多的警告,可別像那天晚上一樣。」他將那捲火繩的一端小心地對準另一人的火芯直到他自己的也引燃了。他的手很穩,一點也不抖。只是不知怎的,這似乎不像他的手。

約翰·斯普拉格舉著燈籠狐疑地看著自己火槍的火藥池,以及火藥池周圍的鐵架子,苦笑了一下。

「我真希望這能把那些天主教徒們嚇跑,反正我是嚇得夠嗆!這麼多鐵鏽,如果開槍的話,它有可能會爆炸的!」

「你最好帶點簡單好使的東西,就像這個一樣。」說話的是菲利普·考克斯,他是一個矮小、快活的製革工人,家裡有五個孩子要養,他舉起一把從一個農夫那裡搞來的砍刀——又長又彎的鋒利刀片用螺栓固定在了杆兒的一端。「你們還在那兒找火藥的功夫,我已經都用這把刀砍倒四個天主教徒了。」

亞當對此非常贊同,儘管他一直認為他應該帶上父親那把舊火槍,可是,用長矛或者長刀會讓他感到更安全。

「但願公爵帶了些更好的武器來。」約翰·克萊普一面說道,一面從馬上俯下身子。「今晚有誰試圖阻擋我們的話,能用這些東西來對準他們就行了。我們以後再學著怎麼用。」

「我們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主的祝福!」伊斯雷爾·富勒的大嗓門隆隆響起,在火炬的照射下,他的黑眼睛在黑鬍子上面閃閃放光。「如果我們心懷正義,口中念著祈禱來開啟我們的冒險征程,我們將所向披靡。」

「是的,伊斯雷爾,讓我們出發前祈禱上帝的祝福吧。」羅傑·撒切爾說道,他騎著男僕給他牽來的馬,咯噔咯噔地來到了廣場中心。「你現在領著我們做吧。但要快點,因為我們有重要的工作要為上帝去做。」

有那麼一會兒,廣場上的所有人都恭敬地低下了頭,由伊斯雷爾·富勒帶領著他們祈禱勝利。燈籠照射出的光使得他們在周圍牆上的影子無比巨大而恍惚;牧師周圍聚集著一些模糊的、頭戴黑帽的身影,可是,他們的行動卻是如此清醒。安站在廣場邊緣看著他們,覺得要不是他們扛的火槍和肩上閃著紅光的長柄鐮刀,還有目送他們的婦女的眼淚,他們本來看起來更像是耶穌誕生時圍在嬰兒床邊送去祝福的人們。幾分鐘之後,伊斯雷爾的禱告結束了,於是羅傑·撒切爾又開始發號施令。

「現在,朋友們,讓我們列隊,盡我們所能像戰士一樣精神抖擻地走出小鎮。每排四人並肩前進,長矛兵站在隊伍的前、後排,火槍手站在隊伍中間。」

縱隊勉強集合起來。大部分拿「長矛」的人要麼帶的是長柄鐮刀,要麼是修剪工具,但是在紅色的燈籠光照射下,人們肩上扛著這些傢伙看起來也足夠殺氣騰騰,似乎他們已經歷過浴血奮戰。

這個小縱隊大約總計三十人,兩個騎手在最前端騎馬前行,他們開始蜿蜒而行出了市場。馬蹄的咔噠聲與行軍隊伍沉重的腳步聲從四周牆上反射回來,當即就淹沒在妻子、家人的歡呼聲、哭泣聲與招手告別的聲音當中。亞當看見安和其他姑娘們,還有瑪麗懷裡抱著的小奧利弗,他內心的麻木開始融化,變成極度的痛苦,以至於他不能跟他們揮手呼應,而只能扭頭看著別處,他顫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雙眼模糊,心裡暗自感激前方光線昏暗。

他們走到市場的末端,然後向左轉,經過了理查德·揚的大宅子,之後就突然走出了村子,踏上了前往克里福德的道路。有幾個婦女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距離,但一個接一個,她們就落在後面了,只好揮手呼喊著道別。她們的聲音淹沒在了廣袤的黑夜中。縱隊裡的一個人開始唱聖歌,其餘的人一個接一個都跟著加入。如果前方路上有人聽見或者看見,他很容易就知道有事情正在發生,但對這個隊伍的大多數人而言,在黑夜裡悄悄行動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公爵已經登陸了,他們的時機已經來到,用不著再藏著掖著了。

可是,亞當卻沒有如此輕鬆。他轉過身看著身邊威廉·克萊格瘦小的、皺巴巴的身形,他正緊緊抓著他的修剪工具。

「你認為橋那邊會有人嗎,威爾?要是他們想要阻攔我們的話,那正是他們的有利位置。」

「但願沒有。我們行動得夠快了。但如果有的話,我們得給他們剪剪鬍子!」

聖歌結束了,隊伍在寂靜中行進了一會兒。當他們來到萊姆路,亞當好像聽到了從克里河的另一邊傳來了馬籠頭的叮噹聲,還有皮革的咯吱聲。他大聲呼叫羅傑·撒切爾。

「你聽到了嗎,羅傑?」

「是的!他們會順著溪流從那一邊下來,前往大橋。」

他們從克里頓一路向南前進,克里河就在他們左邊,在每一年的這個時間裡它實際上只是條小溪,從哪兒過去都很容易,這兒是克里河和阿克斯河匯合點上方的淺灘,因此在這兒過河最容易,再朝東走幾百碼的阿克斯河,那兒是一條深深的、水流湍急的河流,一座三拱石橋橫跨在河的兩邊,承擔著埃克塞特與萊姆之間的所有交通。一條小路位於這兩條河之間,它始於舒特,圍繞著克里頓外緣,正是從這條小路上,他們聽到了馬籠頭的叮噹聲。

「趕快,夥計們,」羅傑·撒切爾命令道,「那邊有騎手。最好能快點過淺灘,這樣他們就不會夾在我們和橋中間了。」

對未經訓練的人來說,這是一道錯誤的命令。這一群人散成混亂的一團,急匆匆、搖搖晃晃地朝淺灘跑去,黑暗中兩個人絆倒了對方,兵器「嘩啦」一聲掉到地上了,有人開口咒罵。亞當聽到羅傑一面踩著水過淺灘,一面在喊「現在,保持隊形!聚在一起,不要分散!」但人們很難知道該跟誰站在一起。他聽到前方有腳步聲跑過,就在通往阿克斯橋的路上,還有一些人在他身後噼噼啪啪地踩著水過淺灘,但他身邊只有兩個,不,是三個人——約翰·斯普拉格、威廉·克萊格、湯姆·古德柴爾德。在他們左側,四個騎手從克里河岸邊的陰影裡衝了出來。

「站住!那邊是什麼人?」亞當身邊的約翰·斯普拉格冒失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