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有一架舊紡車,我也沒什麼用。它到現在都好使得很,和我的那臺不相上下。那紡車是直立型的,放在廚房裡也佔不了多大的地兒,你應該在我們家見過,對嗎,親愛的?」
「是的,我見過,古德柴爾德太太,真是一架不錯的紡車。我喜歡用直立起來的紡車。」
「我覺得,在那兒再放幾口舊鍋也不錯的……」
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說話聲戛然而止,片刻之後又響了起來,沒聽清楚的人便向他人詢問是怎麼回事。這會兒,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大家正在交談,又沉默了下來,敲門聲聽起來愈發響亮。大家面面相覷,一臉狐疑;大多數人不過是好奇,但有個別幾個人的神情——西蒙的、安父親的、約翰·斯普拉格的,卻是焦慮不安,還夾雜著一絲害怕。安想起了那天夜裡西蒙說的話,關於羅伯特在法威村搜查人家裡的事情。一定不會是他吧?她嚇得心跳加快,除此之外還有一絲……希望?
亞當推開椅子,大步朝門口走去。門並沒有上閂。他停在門口,將手放在門閂上。
「誰?」
「是我,羅傑·撒切爾!快開門,亞當,我有個好訊息!」
屋子裡一陣嘆息,接著,人們便皺起了眉頭,尤其是女人們。這個人一定知道今天是這家的大喜之日——有什麼訊息,就不能等等嗎?
亞當開啟門,羅傑·撒切爾大步走了進來。他俯視著屋裡這一群人,一邊喘著粗氣。他的臉紅通通的,身上滿是塵土,看樣子是一路風塵僕僕騎過來的。
蒙莫斯公爵已在萊姆登陸了。
屋裡有片刻的沉寂——可能持續了半分鐘,也許半分鐘都不到——當時,每個人臉上一片平靜,這個訊息如同投入水池的石頭在他們腦海中劃過,接著,它擊中了水面,剎那間泛起的一圈圈漣漪在他們臉上擴散開來,他們一臉的詫異。約翰·斯普拉格一躍而起。
「你說什麼?他一個人來的嗎?」
羅傑·撒切爾大步走到桌子的最裡面,站在壁爐邊上,這樣大家都能看到他。
「一個人?不,約翰,他帶了三艘船,隨行的還有三百人呢,而且,他還召集起來了所有忠誠的新教徒,組成了一支軍隊!」
一時間,屋裡一陣騷動,大家議論紛紛。最後,亞當·卡特的聲音傳了過來。
「羅傑,你從哪兒得到的訊息?你去過萊姆了?」
撒切爾笑了起來。「不,亞當。我當時正趕往艾克斯敏斯特,路上碰到了那個傻瓜奧爾福德,就是那個萊姆市長,他當時正騎馬出城,彷彿所有地獄的惡魔都在追趕他一樣。他出城去報警,並召集國民軍。他還叫我趕快到克里頓也這麼做。我真盼著當時能立馬想出辦法阻止他,不過,他現在應該徑直趕往霍尼頓去了。」
「是的,那樣的話,他們會派國民軍出來把守在路上,阻止民眾加入他。上帝與你同在,羅傑,我們必須趕快行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約翰·斯普拉格那堅決而敦實的身形,他那張和藹的臉上不再有笑容,神色嚴肅而又堅決,眼裡閃爍著一線陌生而堅定的光芒。
「約翰!你什麼意思?你不會是要去參戰吧?」露絲·斯普拉格吃驚地抬起頭看著她丈夫,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他俯身看著她。「我必須這麼做,親愛的。你知道的。我們之前就說好的。男人就該首當其衝追隨主,去捍衛他的宗教。」
「但這是謀反!你是在和國王作對!」露絲的哭聲絕望而驚恐,一語道出了所有人內心深處的恐懼。她的丈夫遲疑了,為他深愛之人眼裡的恐懼而震驚。
「你家約翰說得沒錯,露絲。」羅傑·撒切爾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善解人意,但是又堅定不移。「國王信奉天主教,是他要與自己的人民作對,並且還要摧毀他們真心信仰的宗教。」他的目光看著桌旁的每一個男人。「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之前已經討論過此事了,並且已經決定時機來臨的時候,該如何做。現在,時機已經來臨。新教公爵現在就駐紮在萊姆七英里之外,難道我們就在這兒乾坐著不理不睬嗎?」
約翰·斯普拉格慢慢搖了搖頭,算是回答了羅傑·撒切爾的問題,也算是對妻子的懇求表明了態度。威廉·克萊格回應道:「絕不能!」他的聲音高亢而堅定。安看到西蒙迫切而狂熱的目光在他們父親的臉上搜尋著。亞當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滿是皺紋,彷彿正經歷著痛苦。片刻之後,他深深嘆了口氣,睜開眼睛,先瞥了眼妻子,而後便看著羅傑·撒切爾。
「不,羅傑,話不能這麼說。但是他今晚到的可真不是時候,正好攪了我女兒訂婚的大喜事!」
「不要這麼想,亞當。這可預示著它將為你女兒的孩子們帶來更好的生活,以後再不用懼怕天主教國王了。也正是因為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所以我才能一下子就見到大家,這下子這個訊息就會傳播得更快了。趁他們點名徵兵之前,我們趕快集合起來參加公爵的隊伍。」
「你們不會今晚就走吧?」似乎,安的母親才領悟到他們談話的含義。
「那是必須的,瑪麗,或是明天一大早。約翰、亞當、威爾,你們知道,我家裡還藏著些武器。如果我現在去通知大家這個訊息,你們一個小時後能到那兒和我碰頭嗎?」
「沒問題,羅傑!」
「不見不散!」三個男人急吼吼地同意了。這真是奇怪,安心想,羅傑·撒切爾怎麼自然而然就成了領頭人,竟然讓他們在震驚之下這麼快就下定了決心,而他們的妻子甚至還來不及瓦解他們的意志。
「我也要去!上帝賜予我力量與你同行,年輕人,就像他以前曾賜予我力量一樣!」盧克·古德柴爾德站起身,他那雙淚流不止的眼睛在燭光下不停眨著。羅傑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說話。
「不,盧克。我們之前說好的。你的眼睛不好,上帝已經免去了你的服役。」他看著湯姆,「而且,你的兒子剛剛訂婚……」
「我會去的。」湯姆平靜地說道,他站起身將手放到父親的肩膀上。「你知道,父親,上帝賜予我力量為他而戰,就像他以前賜予你力量一樣。我要跟他的敵人算總賬。」
「這下上帝就有四名勇士了。」羅傑·撒切爾四下看了看仍然一臉詫異、一動不動的女人們。「親愛的,也許看起來是我要將你們的丈夫和兒子從你們身邊帶走,但我向你們保證,這是上帝的使命,就像約翰說的那樣,上帝會照顧好他的子民。《聖經》不是告訴我們,上帝將巴比倫的武裝力量擊得粉碎嗎?用不了幾個星期,你們的男人就會凱旋,給你們帶來另一場輝煌戰果的喜訊,到時,整個國家就會因此得以拯救,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信奉自己的宗教!」他瞥了一眼男人們。「如果可以,一個小時之後到我家集合。你們得帶上食物、水壺、毯子,有什麼武器就拿上什麼。」說完,他轉向門口就離開了。
大家互相看著對方,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接著,大家便一同激動地交談起來,屋子裡響起一陣嗡嗡聲。
「但是與國王作對明智嗎?」瑪麗·卡特提高了說話的聲音,她絕望地看著她的家人及朋友,期待他們的支援。「約翰、威爾、亞當,這明智嗎?我知道這是正義的事業,但是想想它的後果!現在,我們至少能吃飽穿暖,還能偷偷地禮拜,但要是你們都戰死了,我們該怎麼辦?」
「別激動,瑪麗。」亞當拉過妻子的手放在自己手裡,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疼得臉上不由抽搐了一下。他儘量平靜地看著她,以安撫她的恐懼,但是她只看到影子和燭光在他眼裡瘋狂地跳動著。「你不能單靠麵包過活。這是上帝賦予我們的責任,就像他賦予我們的父輩一樣。我們不能對此置之不理。瑪麗,你就算不相信我們,也應當相信上帝啊。如果上帝希望我們如此,他就會引領我們走向成功,就像當初他引領我們的父輩那樣。」
她絕望地搖著頭,說話時的聲音顫抖著。「我知道,這是正義的事業,亞當。但是每一次戰爭,好人都會被打死——即使是正義的人們。」雖然如此,但是瑪麗知道,她已經被打敗了。她再也說不下去了,緊緊擁抱著丈夫,將淚水埋進了他的胸膛,而亞當則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突然,她推開了丈夫。
「你一定要走的話,就走吧。你得帶條像樣的毯子、換洗的襪子、一件襯衣,還有些食物。安,快來幫我把它們準備好。」
她只是為了掩飾情感才說話的,因為她能看見安早已經忙活起來了。
「我們也要回家準備了,瑪麗,我們得告辭了。」露絲·斯普拉格沒精打采地說道,她的戰鬥也以失敗告終。瑪麗轉過身來,她看起來一臉的茫然,接著就突然清醒了過來。
「是的,當然,親愛的。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直接從桌上拿些食物就行了,這裡剩下的夠多了。」於是,女人們在一陣忙亂中掩飾著她們的情感,將桌上的食物分成四份,並且找來布將它們包了起來。約翰·斯普拉格和威廉·克萊格急忙趕回家拿武器。
盧克·古德柴爾德仍然還在與他的兒子爭論。
「湯姆,你不用去,我去就行了。使長矛我還能跟他們最強的人有一拼。我可不忍心讓你離開這麼漂亮的未婚妻。」
他的妻子瑪莎插嘴道:「你別傻了,盧克·古德柴爾德,你和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你的眼睛那麼差,指不定會將長矛不小心捅進你朋友身上,那樣的話哪兒還有你待的地兒?很遺憾大家都得走,但是湯姆去了,比你有用多了。」
「母親說的對,父親。」湯姆尷尬地轉向安。「對不起……」他開口說道。
「不,湯姆!不要感到愧疚!你走吧!」她著實被自己的強烈反應嚇了一跳,但是她卻無法控制。這真是完美的決定,湯姆必須去戰鬥,而她也必須全力支援他。戰爭能解決一些事情,同時也給她足夠時間。「你一定會將天主教徒趕出我們的家園,就像撒切爾先生說的那樣,為了我們的孩子能平安而戰!這是上帝的旨意,不是我的。」
「這麼說,你能理解。我必須走。」湯姆猶豫著,似乎仍然期待著安能表現出不捨之情。但是最終還是他追求正義的熱忱佔了上風。「我們要像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勇士一樣,將那些亞瑪力人一網打盡,這是他們應有的報應。我們要讓這個國家誠實敬神的人們光明正大地做禮拜,而不是偷偷摸摸躲在荒野裡,還要聽那些打扮得花裡胡哨的無神論者的胡言亂語。老天在上,希望今晚主能讓我與那天晚上遭遇的那些惡棍面對面,他們怎麼對我們,我們的正義之師也會同樣‘回敬’他們!」
「不,湯姆,你自己要小心!千萬不要像你那天晚上一樣單槍匹馬,硬碰硬!」瑪莎·古德柴爾德抬頭看著她高大的兒子,語氣充滿保護的意味,彷彿他還是個小孩子一般。而在她眼裡,他一直都是個孩子。
「母親,我們現在是一支軍隊。我身邊有一百個壯漢掩護我呢!」湯姆大笑起來。安看得出來,比起那些年長的人來,湯姆是真心歡天喜地要參軍。「當我們上戰場的時候,上帝會做出評判的。」
「我也希望這樣,湯姆。」安說話的時候,不由打了個冷戰,彷彿有人正從她的墳上走過;這都是事實,她確實就是這麼想的,而且是全心全意。問題在於,對於最後的結果,她的心態是矛盾的。但是,無論怎樣,似乎主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正為她指引一條路,能幫她驅逐心魔,再一次變得完整。
要是英格蘭西南各郡的勇士們以上帝之名起來反抗國王,上帝自會決定他們是否該取得勝利。要是湯姆在戰場上遇到了羅伯特,上帝也會對此做出決定。一想到這,安不由地顫抖著。她知道誰應該贏得勝利。不知怎的,這對羅伯特來說確實不公平。要是蒙莫斯公爵的軍隊裡都是些像她父親、湯姆、威廉·克萊格以及約翰·斯普拉格這樣正直虔誠的人,他們怎麼會輸呢?和他們作對的人往好的說也是大錯特錯,往壞裡講,甚至是該死。她真的希望羅伯特死去嗎?但她又想起那天晚上,西蒙受傷的腿,羅伯特那張陰沉的臉以及冷酷的話語,於是,她硬起心腸。她真的知道,而且一直都清楚,嫁給湯姆是正確的選擇;這樣的話,要是他能從戰場上榮歸故里,那麼上帝的評判也將越發明晰。那個小屋才會是她真正的家,而不用被一些閒置的傢俱,還有婆婆那嘮嘮叨叨的好意囚禁著,她生怕婚後會是這樣。
她羞澀地把手放到湯姆的手臂上:「上帝與你同在,湯姆。」
「是的。」他的臉漲得通紅,看著她,彷彿要親吻她一般,然而,他只是笨拙地俯下身,用他那堅實的手臂將她擁入懷中,他們的身子尷尬地撞到了一起。
聖經中以色列的宿敵,在歷史上,以色列的敵人常被指為亞瑪力人。
西方有個傳說,當你毫無理由地打冷戰時,是有人走過你的墳墓,通常預示有不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