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半個早上亞當都不在家。他在為前往埃克塞特的行程蒐集、打包布匹,一家人處於一種不安、慌亂的平靜中。外科醫生也來過了,安和母親一起想好辦法讓姑娘們和小奧利弗能幫著照看西蒙,他的腿疼得要命。醫生走後,湯姆來了,他在樓上寒暄片刻,然後又祈禱了一會兒就下樓來到廚房。起初,安假裝忙著做飯,有意避開他,但他一直待著不走,一邊逗小奧利弗,讓他幫著給他哥哥的柺杖定型,還一邊試著跟她交談,但沒有成功。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但他忠實而親切地出現在她面前令她既感到安慰又有些不安。但儘管如此,這仍舊是一個慰藉。等他走了,她突然感到一陣後悔,覺得自己不該那樣對他,於是就繞道去他的鞋店了。
她進來時他正坐在窗下的長凳上幹活,四周全都是鞋子、靴子、刀子、螺絲鑽和各種形狀大小不一的針,屋子裡到處都有一股濃濃的皮子的氣味。他驚訝地抬起頭看她走了進來。同往常一樣,她覺得他身邊所有東西看起來都那麼小。
「你不生氣了。我以為你今天不想跟我說話。」
「抱歉,湯姆,真的很抱歉。今早不知怎的,我就是不想跟人說話。為西蒙的事,我很難過。還有,你也差點兒被殺了,那我不是還沒過門就得守寡了。這麼膽小怕事,我很慚愧。」
「你那時看著並不害怕。要不是那個惡魔有這麼多幫手,而且還騎著馬,你就不必為我擔心了!」湯姆在腦中回味著那場戰鬥,那雙大手緊緊握著正在修的靴子,鞋底彎曲著發出了吱吱聲。「那個戴著寶劍的花花公子,羅伯特·波爾——上帝作證,真的氣死我了!要是再碰見他,我要搶了他的破劍,把它在膝蓋上折成兩段,再塞進他屁股裡!」
他的臉漲得通紅,之後又大笑起來,但不是開心的笑容,而是咧著嘴苦笑,堅毅英俊的面孔因此堆起了皺摺。「對不起,安,我不該用這樣的字眼。但如果有什麼東西令我討厭的話,就是像那樣的男人,看著就不是好東西,穿得花枝招展,抹得香噴噴的,從大城市到這兒來尋歡作樂。這種人心裡只有他們虛假的宗教和財富,其他什麼都沒有。西蒙告訴你沒有,羅伯特·波爾和他軍隊的狐朋狗友前些天晚上闖進法威村的斯洛克莫頓家裡都幹什麼了?他們恐嚇他可憐的妻子,她都快要分娩了,就像希律王那些士兵殺死初生的嬰兒一樣?這真是魔鬼的化身!」
湯姆滿臉怒容,狠狠將鑽子戳進凳子的木頭裡;之後,看著它在木頭上顫動,一絲疑慮似乎湧上心頭,他抬起頭看著她,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而且,上週三不就是他在路上把你攔住,企圖調戲你嗎?小西蒙也給我說起過這事兒。」黑色的眉毛下,湯姆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為他不敢說出的懷疑搜尋著答案。
「沒錯,就是他。不過他並沒有調戲我。只是交談了幾句。」主要還是因為西蒙的話,她痛苦地想道。湯姆現在變得多安靜啊!「他現在知道我跟誰訂婚了,我想,他就更不敢胡作非為了。」
湯姆放鬆了一點,他的手指擺弄著鑽子。「他最好別胡來。這麼說,你已經告訴他了?」
「我……告訴他?什麼時候?」這是個狡猾的問題,很機智,就像她見他格鬥時用過的花招一樣,當他放鬆手勁,只輕輕絆一下,他的對手就會因為自己發力太大而跌跌撞撞站立不穩。
「什麼時候?我怎麼會知道?當你見他的時候。任何時候。」
「湯姆,除了上週三還有昨晚跟你一起的時候,我壓根就沒有見過他。」她的聲音在她聽來慢得出奇,似乎時間過得也不像平常那樣快。她突然感覺臉上毫無遮攔;如果能戴張面具把臉藏在後面,說起謊來一定很容易,羅伯特提起過,在倫敦一些時髦的女人就這麼做。
「那就好。如果我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話,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他,把他碎屍萬段!」不過他也不會放過安——他是認真的,雖然他並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但安賭贏了;他沒有理由不相信她,一切只是他自己的懷疑。
「我告訴他說,他不應該招惹老實本分的女孩子,還有,已經有個小夥子要娶我了。既然他已經見過你了,我覺得他不會再來了。」
一時間,他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在思考著什麼。她尷尬地伸出手放在他胳膊上,祈禱著她的手指千萬不要抖。之後,他如釋重負地笑了,將她的手捂在自己手裡。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很高興。就是,你得原諒我這麼說——有時你變得我都認不出來時,我就會想,你是不是被那些漂亮衣裳、音樂、舞會之類的東西誘惑了,還有那些外地人,他們總是講些大城市裡有錢人的事情,其實不過是異教徒的謊言罷了。我之前真為你的靈魂擔憂,安。」
她的靈魂。剎那間,她顫抖了一下,感到臉上的血已經被抽乾,就像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手指突然間受到擠壓,血液被擠幹一樣。就像她的身體處於來自湯姆的危險中一樣,她的靈魂正處於來自羅伯特的危險之中,難道不是如此嗎?但是,不,現在那都已經解決了——她已經為自己的靈魂同上帝達成了和解。主都明白的。而且,不管怎樣,她目前正在做的,努力再去愛湯姆正是主所期望的、真正正確的事情。
她抬起頭看著他,稚氣的大眼睛平靜而莊重,然後她又把另一隻手輕輕地蓋在他的手上。
「湯姆,你剛說的那些就像我借給你的那本書裡描述的花花世界,就是《天路歷程》裡的,看似美好,但其實是應該堅決抵制的誘惑。我知道的。而且,有時主也會給我們啟示來幫助我們。當誘惑顯形時就很容易抵制了,比如說,那些拿著手槍和寶劍,像黑夜裡的惡魔一樣攻擊我們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所言不虛——肯定終有一天她逐漸也會感受到的?就像湯姆對她的愛一樣肯定?
但是湯姆誤解了她。「是的——他們的罪惡這樣顯而易見,只有傻丫頭才會被這種男人引誘!我真盼望這一天快點到來,那時,我們這些誠實的基督徒就可以起來將他們這幫人徹底剷除,就像主幫助我們的祖輩那樣。」
「是的。」安喃喃說道,她閉上眼睛似乎是在祈禱。之後,她睜開眼睛微微一笑,將手從他手中抽出來。「但是,湯姆,我們現在別再談戰爭、波爾一家子以及天主教徒之類的胡言亂語了。說說我們自己吧。你知道為什麼我父親想在週四晚上為我們設宴?」
「知道,他今早就過來一直叨叨這件事。這已經夠好了,但他還要我再講點什麼。我也不知道該說啥。」他說話時眉頭緊鎖,一想到這他就緊張不已。
「哦,得了吧,湯姆——你只要像你平常那樣說話就行了!感謝我父親養了個這麼漂亮的女兒,再許諾要對我做個盡心盡職的好丈夫。你一定能做到吧?」
「我可以做,但我說不出口。你才是那種愛看書、愛上學、愛幹諸如此類事情的人。你得幫我應付這事兒,要不我就不去了。」
「不來參加你自己的訂婚宴?你可真是個好丈夫!」她大笑不已,搖頭晃腦地跳到小屋的另一邊去了,他啞口無言地看著她,眼裡滿是仰慕與渴望。她又嘲弄耍笑了他一會兒,之後答應給他幫忙,就像以前上學時她總是幫助他處理類似的事情一樣。現在他們又像小時候一樣和好如初了。
說實在的,對湯姆的父母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段平靜的時光,因為,儘管她弟弟的傷還沒有好,在接下來幾天裡,從外表看來,安比過去許多周以來要開心多了,也更開朗了,他們唯一的遺憾就是婚禮不能再快點舉行。
只有安自己知道她的快樂如履薄冰,她如同在那薄薄的冰面上滑行,為了避免摔倒,她就只能滑得更快。有時,正如她向上帝承諾會做到的那樣,她甚至開始喜歡上自己的假模假樣。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影子開始漫長而緩慢地穿越樑架之旅,她又彷彿看見陽光下羅伯特大笑著躍下棗紅馬,向她跑過來。她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月光欺騙了她,將他的臉塗成那種冷漠無情的灰色。
希律王(西元前74年-西元4年統治加利利和猶太)。該希律王曾想殺害幼兒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