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們一行人在午夜抵達了克里頓,沉重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漆黑空曠的街巷裡響亮地迴盪著。亞當和約翰小心地把西蒙抬下來放在鵝卵石道上,然後急切地敲打著教堂旁邊一座房屋的門。一開始很久都沒人應答,終於,一個神情憔悴、面容憂鬱的高個男子過來開了門。他穿著長長的白色睡衣,戴著睡帽,像只老蒼鷺的鬼魂一樣,舉起蠟燭端詳著他們。

那個外科醫生尼古拉斯·湯普森是個行動遲緩、煙癮很大的人,而且酷愛冷幽默,可看到外面的情況他還是吃了一驚,趕緊領亞當一行人進來,看著他們把西蒙·卡特放到廚房的大橡木桌子上,然後叫醒妻子去燒熱水、點蠟燭。他妻子匆忙下了樓,那皺巴巴的瘦小身軀和她的丈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安幫她燒完熱水,又著迷地看著湯普森醫生忙碌著,他正用關節突出的手指割掉西蒙的褲腿,小心翼翼地清洗並檢查了傷口,之後,安才看見那大塊血肉模糊的傷口下面骨頭都在活動。瑪莎·古德柴爾德不得不出去待一會兒好止住噁心,但安留在了屋裡,一邊握住西蒙的手,一邊給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有時候,西蒙將她的手抓得太緊了,她簡直都要叫出聲來,但最終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放鬆了下來。於是,她轉身去看醫生的治療情況。

令她驚訝的是,透過尼古拉斯·湯普森那張長臉上的胡茬,她看到一絲滿意的微笑。她看了看西蒙的腿,儘管表面浮腫,但腿骨已經不再彎曲,這才放下心來。

「算是好點了,小西蒙。現在我們會用夾板把你捆得像跛腿彼得一樣,然後就送你回家去睡覺。大概一個月左右,只要按我說的去做,你的腿就能像以前那樣又醜又結實啦。」

醫生早就為這樣的緊急情況備好了一根樹樁,他和湯姆小心地鋸下兩塊木板當夾板,將它們緊緊纏到西蒙的腿上,之後,又用浸溼的涼布纏在上面以減輕浮腫。尼古拉斯·湯普森拿出了他自己的擔架,這可比病人來時用的那個舒服得多。西蒙被抬上去的時候,臉抽搐了一下,他試圖勇敢地笑笑,卻只讓他的臉更顯蒼白。

「多謝了,尼古拉斯。」亞當甕聲甕氣地說道,試圖掩蓋自己的情緒,「我早晨會來付錢。打擾你睡覺實在抱歉。」

「誰讓我是個醫生呢,」老醫生難過地說道,「晚上來的病人可不比白天,都不是小事兒。」

「尼古拉斯醫生!」西蒙躺在擔架上,聲音虛弱卻堅定,正準備說什麼又突然猶豫了一下。「你覺得,我......我的腿還能變直嗎?我還能走路嗎?」

尼古拉斯沉著臉,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我不敢打包票說一定會像它生來那樣直,但如果你能保證好好休息,不要嘗試去提前下地或者拆掉夾板,就能好得差不多。你還年輕,傷口也清理得好。會好的。」

他突然轉過臉看著約翰·克萊普,他正在小心地揉著後腦勺。「這群惡魔野心不小嘛,又想改造上帝的另一件作品。約翰,把手拿開讓我看看。」

醫生用他瘦骨嶙峋卻強壯的手按住約翰·克拉普的頭檢查著,他動作輕柔,但對這大個子的抵制卻堅決鎮壓,就像他是個小孩兒似的。見此情形,安不由地笑了。從孩提時代起,湯普森醫生就讓安很是著迷。在僅有的幾次他到家裡給家人看病的時候,她每次都喜歡看著他給病人治療,而且從不會像其他人那樣要麼驚恐不已,要麼覺得噁心;因此,已經不止一次了,無論是誰生病,都是她而不是她母親幫他一起照看病人。醫生也漸漸注意到了這一點,也經常對病床邊這個專心而且認真的小女孩報以微笑。他會給她一些小任務去做,有時也會給她解釋一些治療方法。

她遞給他一碗水來洗掉凝結的血液。他花了好一會兒仔細檢查約翰·克萊普頭骨的底部,然後滿意地拍了拍這個紅臉布商的肩膀:「看樣子,雖然草料不足,也不妨礙茅屋的結實呀!」

約翰·克萊普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已經禿了好幾年了,但寧可頂著世俗的壓力,也不願意戴假髮,不管是出門,還是在家,他都戴著黑色寬邊帽。醫生自己稀疏的頭髮又細又長,一直垂到了肩膀上。

「我覺得,頂多頭疼幾天就好了。小子,要是頭暈什麼的就過來找我。」

「我不會暈的。」克萊普嘟囔道。「小子」這一稱呼讓他惱火極了。「走吧,亞當,我們把你家小子送回家。」

到家後,他們把西蒙抬上樓放到床上,瑪麗給他調變了醫生開的助眠藥劑。安留下來陪著他,直到他終於閉上眼睛睡著了,他蒼白、緊張的臉龐放鬆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緩而有規律。她寧願在這兒照看西蒙,因為她知道,她這會兒還睡不著,也不想和父母談話。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把今晚發生的事好好想一想理出個頭緒來。

她這下見到羅伯特的另一面了,也就是西蒙所說的那個羅伯特,在此之前她根本無法想象。她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重現那個場景,羅伯特那石頭般冰冷的臉龐否認與她有任何關係,還有離開時他那些傷人的話語。「也許下一次你們從事邪惡的午夜密謀時,最好讓你們的女人待在家裡。」她試圖從中找到哪怕一點點溫柔,一點點羅伯特還關心她安危的意味,但他的語氣是如此生硬,她根本找不到。他不希望她在那裡,看到他在男人中表現出殘酷而嚴厲的本色來。

起初,她覺得自己肯定會因此而恨他。他一定存心要去那裡,而且早就鎖定好了目標,帶著真刀真槍準備跟他們幹仗。就算他表面看起來再驚訝,他早就應該能猜到他們攔下來的是安的家人,或者,至少是像他們那樣的人們,是他們自己村裡的非國教徒。就因為他,西蒙的腿才受了重傷,約翰·克萊普被打下馬來,湯姆幾乎被劍刺穿。想到這些,又想到他朋友的灰色槍口無情地瞄準自己胸前,她不由地顫抖起來。

她試圖為他找些理由,一些能和她所信任的那個羅伯特聯絡起來的理由。也許他是被迫到那兒的,也不想那樣做?至少,他讓他的朋友收起手槍,而且他也沒拔出自己的槍來;而且在父親推開他之前,他也曾小心溫柔地檢視西蒙的傷勢,就好像真的擔心西蒙會死一樣。

這還不夠。無論她多麼想原諒他,都會想起那些無情的話語,想起他調轉馬頭策馬上山之前那輕蔑的甩頭。那感覺就像她父親和西蒙都是乞丐,根本不配在這世上走動一樣;而她作為一個女人就更卑微了。即便這只是他戴上面具來掩藏真情實感的一番表演,但這面具對他也太合適了,跟他以前和她在一起時戴的那些面具一樣自然。這只是他的本色表演而已。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能把羅伯特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就算沒有任何藉口,她還是不由自主要為他找藉口;儘管他如此冷酷無情,她還是情不自禁地愛他。他面對湯姆時的強烈憤怒讓她想起幾天前他那可笑的妒忌;他的冷漠讓她禁不住想起他那番激情澎湃的愛的宣言;他表面的驕傲反而讓她同情他內心的羞澀。這真是荒謬!看著弟弟疲憊的面容,她知道,這將給予她力量來永遠排斥羅伯特,去愛湯姆,就像她本應做的那樣;但她一點也不願去想湯姆。於是,她只能坐在那裡默默地哭泣,她的思緒變得比之前更加混亂,直到她確定西蒙已經睡熟了才悄悄起身離開。

當她踮起腳尖走到房門口時,手裡蠟燭的光在屋裡面映照出一個巨大的跳動的影子。她看到小奧利弗睜著大眼睛從房間角落的床上盯著她看。她以為抬西蒙進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而且也沒聽見他醒來。她停下來,低下頭看著他。

「還沒睡著嗎,奧利?」她輕聲說,「天都快亮了。」

奧利弗搖了搖頭,他漆黑的眸子帶著無聲的疑問凝視著她。她看得出他是如此緊張,像是有一堆問題,但又不敢問。她蹲下來,和他頭挨著頭。

「怎麼了,奧利弗?給我講講。」

「西……西蒙是不是死了?」這些話輕輕吐出口,她似乎是感覺到而不是聽到它們的。

「死了?當然沒有。他只是睡著了。」小男孩稍微鬆了口氣,可她看得出來,奧利弗依然不是很相信她。

「那你為什麼哭?」

「就是……就是因為他受傷了,沒別的了。我帶你去看。」她把蠟燭放在桌子上,把他從床上抱起來。他快兩歲半了,抱起來沉甸甸的,但有時她仍把他看作一個小嬰兒。他高興地緊緊貼著她脖子,往下看著他哥哥在緩緩呼吸著。

「他會死麼?」他對她耳語。

「不,不會的。他只是腿受傷了。醫生已經把它包紮好了,又給他吃了點東西幫他睡覺。」她笑了笑,很高興有其他人可以照看,來分散她的注意力。「走吧,奧利,回去睡覺。」

「他會很快好起來的,對吧?醫生會讓他一早就好起來的。」她給他掖被子時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