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沒錯,奧利。他會很快好起來的。」

「要是疼的話,他會不會醒過來哭啊?」

「不,我想不會的。不過你就在這兒,對吧?要是他醒了發出什麼聲音,你就來叫我或者叫媽媽,可以嗎?」

「好的,我會來叫你的。」

「太好了。不過要是他睡著的話,那就沒問題。所以你只需要靜靜躺在這裡聽著就好了。能幫我這個忙嗎?」

他的小腦瓜急切地點了點。「而且,我會為他祈禱的,可以嗎?上帝會保佑他的。」

「當然可以。晚安,奧利。」

「晚安,安。」

她走出門來到樓梯上。她下樓時能聽到下面大廚房裡傳來低語聲,那是她父母正隔著桌子在深切地交談。她進去時他們都抬起了頭。

「安,西蒙怎麼樣了?」

「睡著呢。我留奧利弗在那兒照看他了。」她坐在父親身旁,忽然意識到他們突然沉默了下來。「我打擾你們了嗎?」

「當然沒有,閨女。我就是跟你母親講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

她媽媽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亞當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想讓她擔心也別撒謊。要是你真的因為反抗國王要被處決,她很快會發現的。還是說,你已經知道了,而我是唯一被拋在腦後的人?」她忽然轉向安,原本快樂的雙眼佈滿血絲、緊張不安,快活的圓臉也因痛苦而變得醜陋。

「知道什麼?」安問道,可一說出口她就明白了。

「你父親說蒙莫斯公爵很快就會起義,他打算去參加他的起義軍,他要離開我們去送死!」

「你怎麼知道我會被殺,瑪麗?」亞當的聲音悲傷卻耐著性子,他試圖做到溫和而不失堅定。然而安知道父親在強壓著悲痛,她能夠聽到他在微弱地懇求幫助、理解與安撫,就像他正盡力給予妻子的那樣。「要是我們有足夠多的人響應,也許根本不會有戰爭。這將會是一次神聖的革命,不出一個月就會結束,然後,我就回來了,帶著上帝對我們所有人的祝福。」

「一個月之內推翻國王?你父親的戰爭持續了漫長的五年,這你是知道的,亞當。有多少人殘廢了,又有多少人永遠回不來了?你弟弟羅傑怎麼樣了?他回來了嗎?」

亞當僵住了。即便對瑪麗他也沒有講羅傑為什麼去參戰的;這是他和羅傑之間的秘密。而且它將永遠是個秘密。這個秘密要講出來實在太羞恥了。

「如果上帝已經帶走我們家一個人,那麼,也許他就不會再要另一個。可是無論如何,瑪麗,你難道不知正因如此我必須去嗎?如果說羅傑不為別的原因,只為響應號召而去,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一個偉大的事業,只要有腦子的人都能明白,我還能退縮嗎?」

「大家才不會明白呢!況且羅傑也沒有老婆孩子需要照料。」只有苦了那個可憐的露絲,在遇到約翰·斯普拉格之前她可是哭得夠久了。

「按你說的,難道乖乖待在家裡就安全了?可現在你看我們安全嗎?都發生什麼了?老天在上,就算不是為了神聖的事業,我也要為西蒙報仇!」

瑪麗·卡特渾身戰慄。「別為這種事情賭咒發誓!復仇是上帝的事,不是你的,亞當。」

「我知道了,親愛的,對不起。」亞當低下頭,將額頭枕在手上。過了一會兒,當他將手移開時,安看到豆大的汗珠在他佈滿皺紋的前額上閃爍著。「相信我,瑪麗,我也不想去。在我一生中,這是我最不想幹的事情。今晚集會時我就在想,我不會去,我會讓別人替我去戰鬥,我覺得生命和家人比上帝更重要。可如果你見到了今晚的那些人……」

他說不下去了。他怔怔地看著安,想知道她是不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你知道嗎,瑪麗,你知道如果我不去誰會替我去嗎?西蒙!不像我,你沒有聽到他親口說!只要我同意他就會替我去,我的親兒子!所以我現在應該坐在家裡無所事事,眼睜睜看著他雙腿被毀而無動於衷嗎?要是那樣,我還算什麼父親呢?」

「一個明智的人,」瑪麗緩緩說道,「是不會讓自己兒子的判斷推翻自己的。」

「那麼我就是個蠢貨。」亞當隔著桌子疲倦地看著瑪麗。「我畢生都在盡力做一個明智的父親。我也盡到了男人的責任,保護著你和安遠離罪惡和貧困,並且深愛著你,我希望這就夠了。可是還有些事……瑪麗,這事兒只有上帝才能決定。我告訴你,如果蒙莫斯公爵來了,我卻沒有加入他的軍隊,那也僅僅只是出於恐懼,而不是出於理智,甚至都不是出於對你的愛。這是上帝的事業,就算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我也要為上帝的事業而戰鬥,而且上帝知道……他知道我有多麼害怕。」

他再次把頭埋在手裡,兩個女人靜靜地坐在那裡,紅色的火光在她們的臉上搖曳著。安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個樣子,而他的痛苦似乎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她的。她溫柔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後就一直放在那兒,而她的母親只是看著,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亞當把手從臉上拿開,感激地拍了拍女兒的手。當他說話時,他的聲音又恢復正常了。

「我很抱歉。你看我會是個多麼糟糕計程車兵。公爵來的時候,讓我們祈禱上帝賜予我勇氣吧。」

他試探性地笑了笑,可瑪麗的臉龐依然痛苦而呆滯,拒絕給他所懇求的安慰。她站了起來,木然地向樓梯走去。

「還是讓我們祈禱他根本不會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