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自己一個人待在某處的一間小木屋裡,你不會感到孤獨嗎,湯姆?」
他的臉更紅了。「呃,問題就在這,你看,我一直在想……安,你也知道,我們從小就一起長大,年齡也一樣大,還有,我想,我們還是好朋友。還有,《聖經》裡頭也說了,‘男人和女人有責任……去結婚並且養育孩子’,還有……村裡的人們都說你人很好,安,你知道嗎,我母親對你的評價很好。」
「你母親,湯姆?那你呢?」
「我?是的,嗯,我……我就要講到這兒了,安,當然我會講的!」她現在想起了他看著她的樣子,臉比以前更紅了,愈發尷尬得不得了,總算是看出了自己的錯誤了。不過,那會兒,在遇見羅伯特之前,她覺得很好玩。
「我對你感覺怎樣,安,這很難開口說,即使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但是,既然我們已經開始了,我還是要接著講。這是一種適當的……愛……我對你的感覺,我覺得,就像聖經裡的亞伯拉罕和薩拉之間的那種愛。我的意思是,我認為,我們可以變成他們那樣。就是說,如果你也有此意的話。」
她記得她當時感覺有多麼好笑、多麼得意,她衝著他紅通通的、緊張的臉龐微微一笑,然後穿著她的新靴子站起身來在小店裡四處走動,好為自己留點時間來想怎麼回答他。
「湯姆,你真的太好了。我同意,這確實是對的;這就像很多年前,我們在父親的馬廄裡玩過家家一樣!但是……我覺得,你應該去問問我父親,這樣才妥當……還有呢,我們也許還有點年輕。我覺得,我需要時間來考慮,湯姆,然後我才能答覆你。」
考慮的時間。在寂靜的夜裡,瑞秋在她身旁熟睡著,她現在正好有這樣的時間。但湯姆當時似乎大大鬆了口氣,感到很滿足,好像事情總算說出來了,也就等於解決了;她仰起臉對他微笑,親吻了他。那是她最後一次吻他,大約在四周以前。但她現在知道,跟湯姆和羅伯特親吻是不同的感覺。她雖然喜歡吻湯姆,但這也令她感到害怕,但是吻羅伯特卻不會。湯姆這麼強壯,這麼羞怯,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巨人手中的布娃娃,一直擔心他會忘記自己有多大力氣,會高興得折斷她的身體,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來玩他們新發現的這個遊戲。於是,他和她兩個人都畏縮不前;但跟羅伯特在一起……她從不會害怕羅伯特會傷害她,而只是擔心親吻和美夢會結束。
但是,她知道這終究會結束的。羅伯特也想要與她同床共枕,雖說她並不像害怕跟湯姆在一起那樣對此恐懼,可是她害怕這會給她的生活帶來影響。如果她要離開此地跟他在一起的話,她今後絕不會再回來。無論發生什麼,即便他將她拋在倫敦,除了一個小嬰兒和她自己的智慧外,她一無所有,她也不可能再回到克里頓。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朋友和村裡四鄰八舍無盡的憐憫和蔑視更糟糕的了,他們將她作為一個可恥的例子挑出來,教育孩子們女孩子跟人私奔的下場。這就像她夢到過的地獄,裡面的巨蛇沒完沒了在折磨她。她的父母會因為女兒的罪惡而被人鄙視。一想到這,黑暗中她就羞愧得滿臉通紅。
那麼,為什麼其他的景象就不能吸引她呢——關於丈夫、家以及孩子的景象?嫁給湯姆就會擁有這一切,就會步入下一個人生階段,成為她所生、所長的這個群體裡永久的一部分。毫無疑問,正如她父親所說,是驕傲在抵制這一切,渴望擁有其他事情的驕傲。雖然如此,在她人生當中這短暫的、轉瞬即逝的花樣年華里,她年輕美貌又沒有孩子的羈絆,她確實想擁有更多。她想擁有書中讀到過的自由、歡笑和音樂,羅伯特也曾經給她講過這些。
瑞秋嘆了口氣,翻過身來,一隻胳膊甩在她身上。「安?是你嗎,安?父親又說起湯姆了嗎?」
「沒有。快睡吧。」安一動不動地躺著,希望妹妹不是真的醒了。在睡夢中她經常會有幾個片刻口齒清楚地說著話,可是一到早上就什麼都記不得了。但有的時候,她可能會躺幾個小時還醒著,在半夜裡說話。
「湯姆今天過來看你了。我告訴他你出去買馬鮫魚去了。」
「嗯。」安背對著瑞秋側身躺著,小心地將肌肉放鬆下來。裝睡對她來說總是很困難,雖然她躺在那裡動也不動,可是瑞秋總是能感覺到其中的緊張,但是今晚,安想要避開她妹妹的好奇。
過去幾周裡,她發現幾個妹妹跟小弟弟越來越招人煩。他們不停地要求得到關照,讓她想到自己以後如果有了孩子,這要分散她多少精力啊。而且他們著迷地問她是否會嫁給湯姆,這些幼稚的問題令她備受苦惱,對她而言,嫁不嫁給湯姆是件嚴肅且敏感的事情,她不想讓其他人干涉。而且過去這幾周,她一直提心吊膽,擔心他們中的一個會在她出去見羅伯特的時候跟著她。但這一次,瑞秋繼續順暢、從容地呼吸著,因此,安又接著想自己的事情。
如果羅伯特是被派來誘惑她的魔鬼,那該怎麼辦?她知道魔鬼也可能看起來白淨斯文,就像《失樂園》中的彼列一樣,他的謊言如抹了蜜一般,卻牽強附會。毫無疑問,她全身心渴望與他觸碰,渴望見他的感覺,哪怕再來一次,就像被魔鬼附體一樣。她脾氣暴躁,對父母也有些無禮,心不在焉,而且今晚還對父親撒謊——這些難道不是魔鬼附體的跡象嗎?如果是的話,她不該將事情擺在上帝面前嗎?只有他才會知道,他會理解的。
於是,有那麼一會兒,她默默地、一動不動躺在熟睡的妹妹身旁,合起雙掌試圖去祈禱。這會兒,月光在地板上又爬過一英寸的距離,海邊吹來柔和的微風,在敞開的窗戶前,窗簾被吹拂著發出了沙沙聲。
「主啊,我覺得我現在是愛著羅伯特的,但也許並非如此。我知道,我應該愛湯姆,但我不能。現在還不能,我現在還不愛他。所以,主啊,現在無論我怎麼做都是錯的,你是明白這一點的,是嗎?如果我跟羅伯特私奔是錯誤的,我現在嫁給湯姆也是錯的,這會兒我還不愛他。但我必須做點什麼,主,要不,我的家人很快會猜出我是因為羅伯特才故意拖延不嫁給湯姆,到時他們都會因此恨我、鄙視我。而且,如果湯姆知道這一切,他會很難受的,也會恨我,那樣的話,如果以後我想嫁給他,也就不可能了。哦,主啊,幫幫我吧!我該怎麼做?」
瑞秋在旁邊默默地呼吸,一隻貓頭鷹在教堂塔下悽慘地尖叫。沒有任何答覆。或者,是有的?她躺著靜靜等待,月亮爬過窗外的樹梢,照進來一柱清涼明亮的光芒,細小的銀色塵埃在月光中翩翩起舞,突然她的腦海裡做出了一個冷靜的決定,就像注入池塘的溪流,慢慢佔據她的大腦。想到這個美好的計劃,她在被單下握緊拳頭,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因為這瘋狂、邪惡的大膽而叫出聲來。一時間,巨蛇的景象又回來了,但是她將它擠到一邊。誠然如此,她將不得不撒謊,但只有她和上帝才知道;她會給上帝解釋的。但直到她說了,她才知道她對上帝所講的也是謊言。
「主,我不愛羅伯特。不是真的愛他。我只是認為我愛他,覺得我愛他,直到我不能思考其他的事情。但是真的……我真的感覺他就像我內心的魔鬼,愛湯姆才是我該做的、正確的事情,我知道這點的,主。但是……現在……現在我很虛弱,又被這個魔鬼控制著,我根本無法忍受靠近湯姆,更別說要和他睡一起……可是,主,我知道我必須嫁給他,因為他是好人,而且你也希望如此,我父母也是。所以我將答應嫁給他,要是……要是我能對自己假稱這永遠都不會發生。是的,主,這就是答案,讓我對這個心魔假稱我要跟羅伯特走!我知道這不可能發生,但我會假裝它會發生,這樣會使我更容易接受湯姆……這樣,當有一天這個魔鬼離我而去,我可能會真正愛上湯姆,那我不就做了正確的、應該做的事了嗎,對吧,主?你會理解的,主,是吧?這是讓我忍受去做這一切的唯一方式,我不得不說這些謊話去欺騙潛伏在我內心的魔鬼彼列,他讓我感覺我有多麼愛羅伯特,哦,有多麼愛他啊,你真的理解這些,是吧,主?」
在她無聲的、複雜的禱告中,她就這樣與主爭辯、談判,她始終不知道,她說的到底是自己的良心話還是彼列的謊話。但是沒有晴天霹靂降落,只有柔和的海風吹動著窗簾在輕聲嘆息著,好像它以前曾聽到過這些,那聲音不斷地在耳邊縈繞。因此,安最終斷定,主一定被說服了,她咬緊牙關思考著要做什麼,最後就在月光快要完成它在地板上的旅程時,她的大腦也終於疲憊不堪了,她的下頜鬆弛下來,陷入深深的睡眠當中。
清晨,她早早地就醒了,花園裡小鳥嘰嘰喳喳叫得正歡,她穿著睡衣進了父母的臥室,去告訴他們,她願意接受湯姆·古德柴爾德的求婚,只要他能在婚禮前等一段時間讓她適應這個想法。她母親哭了,之後,緊緊地擁抱著她;笑容慢慢在父親滄桑的、睏倦的面容上綻開。在他穿衣時,吹著口哨沿街走在女兒身邊時,笑容一直掛在他臉上。他們要去告訴湯姆和他家人這個好訊息,並且邀請他們赴宴以慶祝訂婚。
英國約翰·班揚所著小說,藉助夢境和寓言的形式,描寫基督徒救贖的故事。
《新約全書》中魔鬼撒旦的別名,彌爾頓的《失樂園》中的墮落天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