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埃及記》第四章第九節——「現在,看呀,以色列人的孩子的哀號傳到我的耳中,我也看見了埃及人是怎樣地欺壓我們。」
伊斯雷爾·富勒用刺耳的聲音咆哮著,他的聲音如驚雷響徹整個小穀倉,不容任何人忽視。牧師停頓下來以讓經文直抵人們內心,最後的低語與嘈雜也終於平靜下來。安感覺這些話語在腦海中迴響,聲音越來越小,繼而在穀倉裡迴盪著,最後慢慢消失在了遠處暮光中的林地裡,那兒,幾隻小鳥還在唱著它們最後的晚禱。
她和湯姆及弟弟西蒙在門邊上坐著,透過敞開的大門,她看見一個望風人默默地坐在一棵樹下,凝視著山谷之南聚攏起來的暮色。她很想知道他在那兒是否能聽見富勒牧師的佈道。但是即便可以,他也不能將心思放在經文上,安知道,今晚望風者的責任不是聽佈道,而是聽暮色中森林安定下來的聲音,聽鳥的鳴唱、風的嘆息以及草叢中那無法解釋的、神秘的沙沙聲,他要時刻關注著暮色下的動靜,看看有沒有受驚的黑鳥發出突然的叫喊,馬踏石板的吧嗒聲或者是行軍的人們發出的踩踏聲和沙沙聲,一切正常如初他才能安心。如果發現了異常,集會就得立即解散,而且幾乎可以肯定他們能夠逃離此地。穀倉位於克里頓與艾克斯敏斯特之間的一個小山頂上,離樹林只有幾碼遠,穀倉與樹林之間有三條路相通,每一條都很隱蔽,因此進退都很容易。只有他們被出賣了,否則甭想抓住他們這些非奉國教者。
她前面的某個人突然咳嗽了起來,打破了沉靜,牧師又開始講解經文了。
「耶和華派摩西進埃及去拯救他的選民於異教徒的迫害中時,就這樣對他講,多年以來他們在暴君的禁錮下痛苦地掙扎,被禁止集會拜神,是的,在耶和華看來就是被禁止聚會!他們群龍無首、備受壓迫、沮喪失望。暴君的勢力與他們勢不兩立。毫無疑問,有許多人都深陷絕望之中,他們被人忘卻,不可救藥,以為自己被他們海外的頭領拋棄了。我們知道,有一些人變得沒有信仰,甚至去尋求敵人的陪伴,就這樣在罪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在他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降低,成了一種威脅的、輕蔑的低語;他閃閃發光的黑眼睛搜尋著他面前的每一張面孔。安以為他的眼睛停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但之後,他的目光就掃視過去了。
「會友們,我們今天也正處於這種情形。我們也遭受壓迫,被異教徒的宗教束縛,被迫偷偷地集會來敬奉我們的耶和華。不,在一些地方……」
安知道她心靈的秘密還沒有被發現,於是大大鬆了口氣,她的注意力也從牧師那平淡無奇的類比中游移開來。她瞥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湯姆,昏暗中,他熱切地點頭以示贊同牧師的佈道,他的大手放在他穿著嗶嘰馬褲的膝蓋上,那雙手巨大、卑微、強壯,拇指成鏟狀,又粗又厚,血管無意識地勃勃跳動著,這既吸引著她又讓她抗拒。這就是那個她說的要嫁的男人,除非……
他察覺到她在看他,於是就轉過頭來,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樣子,他立馬收住了臉上的那一絲笑容,眉頭也皺了起來。但是當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到佈道上後,她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憂鬱的愧疚,似乎他也有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併為此困擾著。隨後,佈道達到了第一個高潮,湯姆的大手緊緊攥起,隆起的指關節都變成了白色,他掄起拳頭不停地在膝頭上捶打,他這番模樣要比伊斯雷爾·富勒說過的任何話語都令她戰慄。
「……我們的小禮拜堂和集會場所就在我們的面前,在異教徒的笑聲和嘲弄中眼睜睜地被燒燬了;我們被迫發下邪惡的誓言要效忠天主教國王,要到教堂去禮拜,那教堂每週都被羅馬那些迷信的邪神崇拜弄得汙穢不堪。不,會友們,我老實告訴你們,我們今日的處境甚至比在埃及的以色列孩子還不如;因為他們畢竟還是被困在異國他鄉,而我們卻是在自己的出生之地上受到壓迫!」
伊斯雷爾·富勒的周圍聚集了一些會眾,在他們一片低沉、莊重的讚許聲中他停住了。總計約有五十名會眾,除了零星幾個女人,大多數是著裝肅穆、頭戴黑帽的男人。他們大部分都是來自克里頓或艾克斯敏斯特的成年人,都已有家室。有一些人,例如亞當,是帶著他們大一些的孩子一起來的。幾乎所有會眾都是工匠階層——有織工、染工、製造馬鞍的工人、鞋匠,還有幾個像亞當一樣的小商人——他們都是一些城鎮居民,不是鄉下人,全靠自己的手藝養家餬口,而不是為別人打工掙點薪水。他們是有獨立思想的人們,屬於不太容易被統治的那一類。
牧師又開始佈道了。但是伊斯雷爾·富勒統治著他們,安如是想到。或者,至少在這樣的時刻,當他滔滔不絕為他們講解他們的宗教時,他似乎正在控制著他們。伊斯雷爾·富勒站在穀倉頂端一輛四輪乾草拖車上,那既是他的聖壇又是講壇。底下的人們都全神貫注地盯著站在上面的那個又高又瘦的身影——有幾個人像安那樣坐在樹墩上或者木頭上,其餘的人都抱臂站著。伊斯雷爾·富勒身邊的幾根蠟燭在幽暗中發出噼啪聲,燭光下,他濃密的黑色鬍鬚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鬍鬚上面黑色的眼睛激情四溢、炯炯有神。說到氣頭上時,他就會奮力地用他那瘦長的手指猛戳著手裡的聖經,或者怒不可遏地在空中揮舞著那本黑皮書以強調某一要點;他的衣服和帽子在他身後的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但是迷倒聽眾的不是他的眼睛或者胳膊,而是他的聲音:那種他佈道時最常用到的聲勢浩大的咆哮聲。偶爾,它也會降低成一種安靜、嘶啞的低語聲;或者在他描述敵人的論點時就會變成甜言蜜語般的哄騙與嘲諷的哀鳴;但是聽眾們總是很清楚,這不過是個間歇,他的嗓音會不可阻擋地升高,又變成震耳欲聾的、熱切的驚雷聲,它表達了上帝不予原諒的必然,在他們中許多人聽起來,那就像是上帝自己的聲音。
「耶和華親自來到法老面前,令法老心如鐵石,因此,摩西和亞倫來到他面前據理力爭時,他拒絕讓以色列人的孩子離開。這與我們的法老多麼相像啊,我的會友們!這個法老難道沒有狠心迫害我們嗎?!難道沒有人給他據理力陳,告訴他為什麼在英格蘭擁立一個天主教國王是不可能的,是完全有悖公理的嗎?!他傾聽了嗎?不,沒有,他一絲一毫都沒聽進去!人們就算去和一頭騾子或金牛犢講理,也要好過跟這個詹姆斯講理!」
湯姆突然大笑起來,同穀倉裡大多數男人一樣,這笑聲短促、激憤。安不知道他是否像她一樣,還記得那天早上克里頓聖公會教堂裡那迥然不同的笑聲——按照法律,他們都必須去那個教堂。那個年輕的牧師威廉·索爾特一直在努力宣揚服從國王的責任,他緊張不安的高聲與後面村民們持續的咕噥聲和小動作一較高下。就在那年輕人說到高潮的時候,突然,在教堂中殿的低語聲與沙沙聲中,人們清楚地聽到威廉·克萊格的聲音,他正故意用口音很重的方言對鄰座的人說:「我說,約翰,這個佈道講得也還不錯。就是可惜呀,沒人想著告訴那小夥子,國王應該在羅馬做禮拜,是不是?」那個牧師沒怎麼聽明白這個口音,或者他也不太清楚是誰在說話,但四周的笑聲已經破壞了他的講道。他面紅耳赤,可憐兮兮地完成了剩餘的禮拜,他知道在場的會眾都不跟他同心同德,這令他很是痛苦,但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伊斯雷爾·富勒知道該怎麼辦。他那抑揚頓挫的講道如驚雷滾滾,講到尾聲的時候,安看到她周圍的人們眼中燃燒著熱情,年長一些的男人眼裡則是一副冷酷肅穆的神情,似乎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要大步向前去掃除一切反對者,去重建他們青年時期的世界——克倫威爾時代的共和國。這裡沒有人在嘀咕、打哈欠或者用腳在地上蹭;年輕的男人們——坐在她身邊的湯姆和西蒙——就跟其他人一樣熱切。
他們的兇猛把安嚇壞了。她四下搜尋著早上在教堂說話的那個人,也就是她的教父威廉·克萊格。他該不會也這麼冷酷、肅穆吧?威廉·克萊格是個瘦削卻結實,並且有點兒神經質的男人,穿著件破舊的外套,留著齊肩的花白頭髮,他是個可憐的織工,家裡有老婆、孩子九個人要養活。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那雙不守安分的藍眼睛對周圍的事情明察秋毫,幾乎沒有什麼能逃過他的法眼,它們隨時閃耀著快樂的光芒,似乎沒有什麼能令他沮喪;他快人快語,順嘴都能講出個笑話來,逗得他那又矮又胖的老婆笑得前仰後合。在夏日的黃昏,人們總是會愉快地聚在他家那狹小、擁擠的木屋外面。可是,儘管如此,他依然是一個虔誠的宗教徒,這會兒,他正一臉堅定地抱臂站著,就像其他男人一樣心無旁騖地聽著牧師的講道,聽到他們的正義事業時,他也會同其他人一樣毅然決然、義憤填膺。
「因為耶和華以他非凡的智慧讓法老的心堅硬如石,因此他的子民就能看見篡位者的本來面目,下定決心堅決不要再被這樣的暴君統治!因此,會友們,正如摩西來到以色列人的孩子們面前帶領他們反抗壓迫者一樣,現在,我們的領導者也會來到我們面前。等那一天到來了,我們就要將這些視我們為眼中釘的傢伙驅逐出去,剷除第二個法老,就像摩西除掉第一個法老那樣!在我們的天父上帝面前,他會膽怯畏縮,而我們,耶和華的選民們,會理所當然地再一次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在人們低沉的讚許聲中,講道結束了。湯姆轉過頭看著安,他眼裡閃爍著極度興奮的笑容;但他說話的時候,安看見遠處父親的臉上一副奇怪又焦慮不安的神情,她吃了一驚,並沒有聽見湯姆在說什麼。
「現在,會友們,我要你們跟我一起唱一首聖歌。」
牧師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幾本破舊的祈禱書和聖經,但大多數人都不需要。牧師引領著大家唱起了第94篇詩歌,忠誠而歡快的歌聲在穀倉裡迴盪著,那聲音如此之響亮,安不由覺得遠在陶頓的人們都能聽見。好在穀倉裡的舊木材和外面森林裡的樹葉吸收了聲音,因此,對於僅在半英里以外的人們來說,五十個人喉嚨裡爆發出的熱情,聽起來不過是遠處的牛群發出的哞哞叫聲,或者是巨浪湧向岸邊時激起的泡沫所發出的聲音。
聖歌唱完後,安和西蒙跟著他們的父親以及一群更年長、更受尊敬的男人們聚在了牧師周圍。
「佈道做得非常好,伊斯雷爾,」約翰·斯普拉格說道,他是一個矮墩墩的健壯的石匠,他那張坦率的圓臉剛剛超過伊斯雷爾·富勒的肩膀,但是他那低沉有力的聲音像任何男人一樣從胸腔深處噴射出來,「關於我們領導人到來的訊息,你好像知道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