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安慢慢地脫去身上的衣服,然後悄悄地溜上床在瑞秋旁邊躺下以防吵醒她。她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仍舊睡不著,聽著瑞秋均勻的呼吸聲,在屋子另一邊的矮床上,小薩拉時不時地蹬著被子,嘴裡發出含糊的咕噥聲和喘息聲。薩拉從小睡覺就不老實,安很高興不用和她一起拼床。她看著月光一點一點瀉在屋子橫樑上、灰泥牆面上和地板上,教堂塔下傳來貓頭鷹淒厲的尖叫聲,偶爾還有老鼠在護壁板下匆忙跑過。
她已經做出什麼決定了?她應該決定什麼?一整晚,她都把對羅伯特的感情牢牢地、妥當地鎖在內心裡,現在她終於可以將它們放出來仔細審視一番,但是所有混亂不清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她很難將對羅伯特的感情單獨挑出來梳理清楚。
她對父親說謊了,她會因此下地獄嗎?一瞬間,她心靈裡的眼睛彷彿看見了地獄的景象——熊熊燃燒的火海里,下地獄的人們就像仰面落入水中的蒼蠅一樣苦苦掙扎,被烈火永恆焚燒。除此以外,還有她自己專屬的恐懼——她和其他下地獄的人們被鏈子綁在燃燒的石頭上,長著尖下巴的巨蛇狀惡魔在周圍蜿蜒爬行,這兒咬下一個鼻子,那兒咬下來一隻乳房,還把它們髒得噁心的鼻子捅進人們的內臟和腦子裡,這些人既死不了又逃不了,只能活受罪,永遠在默默地尖叫著。
她的皮膚上冒出陣陣冷汗,差點就要一躍而起跑到隔壁父母的房間去告訴他們,她不能忍受煉獄之苦,告訴他們她撒謊了,需要得到他們的原諒。但是,她強迫自己靜靜地躺著,她睜大眼睛,直到那個景象慢慢消退,她又能夠清晰地思考。她並不認為這真的會發生,至少不會因為她所說的這個謊言,這是為了保護像她和羅伯特共度的那個美好的下午而不得已為之的。如果上帝為了這麼小一件事情而罰人們下地獄,那麼,他就是不公平的。
但是,這算是小事嗎?對父母撒謊,然後隱瞞你要跟一個引誘你——要帶你去一個遙遠的、邪惡的城市做他的情婦——的人在一起?更糟糕的是,你還夢想著真的跟一個畢生總共才說過四次話的男人走!要知道,他們三週前才第一次見面,那會兒正巧她的小馬因為腳底紮了石頭突然變跛了,他幫她把石頭從它的腳下取了出來。從那以後,他們又私下見了兩面,就像今天一樣。她本不想把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對父親有所隱瞞,但因為沒人問,她也就沒說了。然而一旦開始有了秘密,第二次見面又安排了,這事就很難再給人透露了。
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羅伯特的面容,他叫她跟他一起回倫敦時的面龐看起來是如此真誠,如此情意綿綿。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愛她嗎?自打認識他以後,她就開始對父母撒謊隱瞞自己的行蹤,她逐漸發現演戲真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而且你還會愛上自己的表演,這樣,你無論說什麼都能信以為真,而此前或此後,你根本就不信你所說的那些話,現在這些是多麼水到渠成的事情。這會是羅伯特追求女人的花招嗎?如果是的話,她對他真是又愛又恨——愛他,是因為他可以讓那一個片刻美夢成真;恨他,則是因為他用情不專。
因此,她又想到另一個讓人困擾的形象,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羅伯特的形象——一個面容殘酷、嚴厲、刻板的羅伯特,他天黑後拿手槍砸人家的門,提著燈籠照著房主的臉來審問他,闖入一個懷有身孕的夫人房中搜查,絲毫不理會所有的抗議。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可這樣的傳言絕不會是空穴來風,即便其中有誇張的成分。她難道想把自己託付給這樣的男人嗎?
之後,她又想到了湯姆。她打小就認識湯姆。她記得他們曾經常在一起玩耍,十九年前,他們是在1666年十月的同一周內出生的,那一年發生了倫敦大火。安記得,無論在哪裡,他們都會自己建個玩具屋在裡面玩過家家,剛開始用安的布娃娃,後來就拿他們自己的弟弟妹妹做孩子,他們則扮演爸爸媽媽的角色。她媽媽說起過,她和亞當看到他們的言談舉止被惟妙惟肖地模仿都樂不可支;當蹣跚學步的小傢伙們礙手礙腳的時候,他們會說把他們送到湯姆和安的家裡去,好像這真的是一座鄰居的房子,而不是他們在馬廄裡臨時搭的草房。在這些遊戲裡,安總是那個主心骨,而湯姆則負責出力——安記得,有這麼個強壯的人給她抬東西,她想幹什麼就為她做什麼,讓她感覺妙極了。安記得他們一起玩騎馬的遊戲,她在他身後拉著系在他腰間的繩子當馬韁繩,在田野裡奔跑,她感覺自己騎著世界上最大最強壯的馬,想要他往哪兒跑就會往哪兒跑。
在學校也一樣。他總會保護她免受傷害,這樣,她從來都不必害怕任何一個同齡人;而她則在學業上幫助他,功課對他而言可真是困難重重。
然而,也正是這樣使得他們面臨分離的危險。隨著年齡的增長,安愈發認識到對湯姆而言,學業和書籍都是苦差事,隨便應付過去後很快就會忘得一乾二淨;而對她而言,它們卻越來越令她欣喜和驚歎。她曾從學校老師和醫生那裡借書看,並且總是纏著父親外出回來時給她帶點東西看;它們開啟了她內心的渴望,她渴望瞭解小鄉鎮以外的世界。但湯姆除了看看《聖經》和《祈禱書》,其他書他一概不看,認為看了也沒什麼用處。最近在安的堅持下,他才開始看《天路歷程》。因此,他頑固的思想很容易就被引到伊斯雷爾·富勒那筆直而狹窄的道兒上去了。以安所見,伊斯雷爾·富勒認為《聖經》可以回答所有關於人類行為的問題,而他就是那個唯一有資格去作解釋的人。
她想起伊斯雷爾·富勒一如既往在狂熱地講道,他的臉龐有一半都被快長到眼睛下面的黑鬍子遮蓋了。她害怕他,但並不總是同意他的話。但是在她看來,湯姆幾乎對他頂禮膜拜,好像他的話就是聖經一般。尤其是現在,聽了伊斯雷爾的佈道,湯姆對她的態度似乎很尷尬、彆扭,也不願看著她的眼睛,嘴裡常嘟囔些蠢話,看得出來他根本就沒有真正聽她在說什麼。最近有一兩次她不贊同伊斯雷爾的看法時,湯姆竟然怒氣衝衝,氣得手都抖了起來,她感覺再不住口的話,他可能會像折樹枝一樣,將她一把抓起來,把她的脊背折成兩段。
情況也不是總如此糟糕。湯姆自然而然對他的力氣非常引以為豪,但有時這對她卻有不同的影響。半年前一個下午,湯姆又以他喜歡的那種簡單無知的方式來炫耀他的力氣,他竟然將安連人帶椅子一起輕輕鬆鬆地舉起來,然後放在他媽媽廚房裡的餐桌上,好像她只不過是籃子裡的一隻小貓而已。她簡直被驚呆了,等他將她放下來,她笑著用兩隻胳膊攬著他的脖子,不知怎的,他們倆就笨拙而熱烈地吻在一起了,這喚起了他們深藏在內心的情感,他們倆當時都不知該如何應對,但此後,湯姆以深沉的男中音唱起他摯愛的詠聖集時,他比過去幾個月要更加賣力了。
在過去這一年裡,他們可能一共親吻了六次——最後一次是在他叫她嫁給他時親的。但是,此時安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不知怎的,她很難想象她曾親吻過的那張臉。她認識湯姆這麼久了,有這麼多關於他的回憶,可是當她想要回想的時候,他的形象卻在她的腦海中變得模糊不清。她可以看見他那雙有力的大手,那雙手更像是鐵匠的,而不是鞋匠的,它們以驚人的速度乾淨利索地完成裁剪縫製工藝。但是,當她試圖在腦海中勾畫出那張英俊堅毅的面龐,臉的周圍是黑色的直髮,按照清教徒的舊式風格剪得短短的,他彎腰坐在父親鞋鋪的凳子上,笑意盈盈抬起臉看著她時,她卻怎麼都想象不來了。她看見他像以往一樣,笨拙地站起身,低頭走過房間的梁椽;她試圖去回想那強壯的、魁梧的身軀上方慢慢湧起的笑容——這笑容傾倒村裡眾多的母親,令她們帶著女兒的鞋來修補,因為湯姆已經從他那半瞎眼的父親手裡接管了一多半的活兒。
安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努力回想著湯姆的面容,但是不管如何努力,她還是不能看清楚那個笑容,還是無法在腦海中將它修復。最近,在等待她對他求婚的回覆時,他看著她的時候,總是一副陰雲密佈的樣子,是因為這嗎?還是因為,她將它與他孩子時期的笑容混淆在一起——將一個男孩的腦袋安在了一個男人的肩上?
她清楚地記得他叫她嫁給他時說過的話。他害羞地送給她一雙他親自為她做的生日禮物——一雙靴子。
「合你的腳嗎?穿著舒服不?我三個禮拜前量了你的腳,然後照著這個大小做的。如果不合適的話,我可以再改。」
「很好,湯姆,好極了。好像有一點硬,但過一陣兒就好了……」
「我摸一下。」她把腳放在一個凳子上,他的大手隔著皮子仔細感受著她的腳。她總感覺這似乎很怪異,這樣一雙大手竟然能做這麼精細的針線活。但她知道,這樣的時刻,讓這個年輕的帥鞋匠握著腳和腳踝,是村裡許多女孩們暗地裡非常享受的時刻。
「嗯,摸起來還不錯。」他坐回去,臉稍稍有點發紅,抬起頭看著她。她把腿從凳子上移開,坐在他對面。
「安,我……做鞋的時候總是在想著你,它……我能給你講講嗎?」
「你不是正在說嗎?」她對他總是很隨意,有些貧嘴;他那種正兒八經,笨嘴拙舌的天性使得她總想逗逗他。
「是這樣的……就像父親所說的,我已經是成年男人了,近些日子,店裡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我做的,比他乾的還多,因為他眼睛的緣故。而且,你也看見了,生意還不錯。」
「你好像賣了好多雙鞋子了,確實是的!好些天,我幾乎跟你難得說上一句話,人們進進出出不是訂製鞋子就是補鞋。尤其是那些年輕女孩們。」
「是的,嗯。我一直在想,安,我再在家裡住著不太合適。你看,母親已經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父親和他的眼睛要照料,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她和父親一直在說,家裡太小了,男人應該成家,有自己的家庭,這是他的責任。所以,我就知道了,他們一直在操心這事。而且,我也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家,我想,現在,只是……」
到目前為止,她已經足夠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內心激起一陣興奮,她有些緊張,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要逗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