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走進廚房,親吻了愛妻和小女兒瑞秋、薩拉。在這寬敞的廚房裡,他們一家人烹飪、用餐,消磨了許多時光。小奧利弗嘴裡含著一個黏糊糊的小木勺蹣跚地走到亞當跟前。亞當微笑著抱起他,一邊小心地幫著奧利弗把蘸著蜂蜜的木勺擺正,以免他的髮絲黏上蜂蜜,一邊小心地看著安,急於在開口之前猜測她的心情。安走過去親吻父親,她看起來雖說有點沉默,但也還輕鬆愉快。亞當安下心來,抱著奧利弗在牆邊的一把直背扶手木椅上坐了下來。新鮮的鯖魚在大烤爐的餘燼中嗞嗞作響,亞當一邊聞著烤魚的香味一邊看著瑪麗在大擱板桌上切面包,那碩大的擱板桌佔據了大半個房間。
他們開啟窗戶讓爐火的熱氣稍稍散去。滿屋子都是炒菜的聲音,肥肉在煎鍋裡噼啪作響,油脂噝噝地冒出來,與後花園裡一隻畫眉的嘹亮夜歌混雜在一起。這隻畫眉棲息在蘋果樹枝的頂端,在那兒,它依舊沐浴在落日金色的餘暉中。此時,廚房裡比外面更暗些,但還不到點蠟燭的時候。白晝的強光讓人整日睜不開眼,昏暗的光線倒顯得柔和而熨帖了。
但如果說亞當還能忍住不提白天從男孩們那裡聽到的訊息,以免打破家裡的平靜,西蒙可不願意等。更何況那天他不止聽到一兩個壞訊息,他可等不及讓父親先開口。
「我聽說你今天下午去會某個貴客了,嗯?」安經過時他大聲說道。
「你在跟我說話嗎?」安停下來把木盤放在桌上,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是的,是跟你說。我聽說你和羅伯特·波爾出去密談了。」
「你聽誰說的?」
「訊息靈通的人,不假吧?」
肯定是那倆小男孩,安心想。矢口否認是愚蠢的做法,只會雪上加霜。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繼續擺木盤子。
「是真的又怎樣?我只不過在路上碰到他,聊聊天氣而已。」
「聊聊天氣,誰信!你的好少爺告訴你他上週三晚上去哪了嗎?」西蒙故意加重了口音,他知道這樣可以激怒她。
「他沒講。有必要麼?」
「確實沒什麼好吹噓的。他不過是打著國王的旗號到法威村的斯洛克莫頓家裡,說是要搜查武器,卻趁機把人家裡洗劫一空。茱蒂絲·斯洛克莫頓都快要生孩子了,而你的那些好朋友們卻在房子裡橫衝直撞、舞槍弄劍的,這竟然都沒讓她流產,真是個奇蹟!」
「胡說八道!這些鬼話是誰告訴你的?」安猛然轉過頭來第一次看著弟弟,她的眼中滿是倨傲與不屑。一縷頭髮從軟帽裡掉了出來,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惱火地把它撥到後面。
「這是真的,安。」父親插嘴說道,他的聲音堅定而嚴肅。「我們是從威爾·斯特普利那裡聽到的可靠訊息。他是那裡的馬伕頭子,那天正好去陶頓買馬鞍。」
安感到脊背一陣發涼。這件事情很可能是真的。羅伯特的父親是地方官,而在過去幾個月裡,英格蘭西南各郡已經有許多這樣的流言了。地方官們擔心蒙莫斯公爵可能會來,凡疑似支援公爵反對國王的人一律都被搜家了。可她從沒想過羅伯特會在晚上手持槍械去敲別人家的門。
她母親按捺不住憤慨:「把一個可憐的婦人嚇成這樣,真是太可恥了!更何況她還懷著第一胎!她沒流產吧,亞當?」
「總之,威爾離開的時候還沒有,」父親回答道,「但這並非是因為他們手下留情。威爾說他們甚至用劍在她的床底亂戳一氣,但最後找到的東西根本不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小薩拉咯咯傻笑著,安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你怎麼能確定那就是羅伯特·波爾呢?我確信他不會做那種事。」
「他當然會!」西蒙大叫,「他在軍隊混,不是嗎?還是說,你還了解一些其他情況?」
「不,當然不是。只是......他看上去是個挺不錯的紳士。」
「不錯的紳士,哼!」西蒙乘勝追擊,「無論如何,威爾看見他了。說不定哪天晚上他就到我們這裡來了!說吧,安,你給他透露什麼了?他想知道什麼?他肯定問了一堆關於克里頓人的問題吧?」
安微微一笑。至少這是她能確定的。「西蒙,他當然沒問。我們的事情他有什麼好問的?」
她的笑容激怒了西蒙。「問我們是不是準備起義、武裝起來,把像他這樣的偶像崇拜者推翻,就問這個!還有……」
「西蒙!」他們的父親突然厲聲斷喝,他的聲音就如響鞭一般清脆。他的怒視震懾了兒子。西蒙低下頭,悶悶不樂地看著桌面。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思忖著這番戛然而止的怒斥背後的緣由。是因為西蒙辱罵了羅伯特,還是……看神情好像不止這樣,西蒙似乎就要洩露某些只有男人們知道的秘密。
過去幾周裡她已經聽到了外面的一些風言風語。陶頓和埃克塞特兩地的國民軍被召集起來,有人擔心查爾斯國王的私生子蒙莫斯公爵會帶大軍從荷蘭返回英格蘭來對抗他的叔叔詹姆斯國王;可是過去幾年裡類似的流言最後都不過是一場虛驚。當然,他們房子裡確實有槍,但那只是她祖父的老式火繩槍,打她記事起,它一直都放在那兒,至今都沒有用過。那麼,有什麼事情是她現在還不知道的麼?突如其來的沉默讓她心煩意亂。他們真的認為她不可信,懷疑她會向羅伯特·波爾出賣他們——她的家人嗎?
她媽媽像她一樣驚訝、煩亂。「武器是怎麼一回事?西蒙?亞當?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們沒被捲入什麼密謀吧?」
「沒有,瑪麗,放心吧。」亞當低下頭,一個勁兒地胳肢著小奧利弗的肚子,好讓他不被房間裡的緊張氣氛影響。「只是小孩子聽到學徒們聊起陶頓國民軍的全盛時期,就順嘴瞎說,沒什麼。」
他轉過來厲聲訓斥西蒙:「還有,我絕不會允許自己兒子毀謗別人是偶像崇拜者,除非能證明他們真的追隨羅馬教廷。」
「羅伯特·波爾才不是天主教徒!」安氣憤地說,「西蒙,你知道的,上週日你在克里頓教堂看到他了。而且……」
「這證明不了什麼,許多天主教徒也去教堂,不過是法律要求他們去的罷了,也為了保住他們的官位,但他在家裡怎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呀,這對我們沒有什麼區別。」安說,「儘管你對他有些瞭解,但他也許還真是個浸禮會教友,或者像我們一樣是長老會教友呢,並且也偷偷摸摸地參加秘密集會!」
「西蒙,我說過了,不許你沒有證據就毀謗別人!」亞當說道,他抱著小奧利弗坐在椅子上。「除了你的滿腔惡意,你就沒有正當理由來控訴波爾家族的人嗎?」西蒙看起來一點也不羞愧,反倒是有些傷心,似乎父親盲目否定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是對他的一種背叛。
「那他去搜查那些本分居民的房子幹什麼?想找到能幫助蒙莫斯公爵為我們推翻天主教國王的武器麼?要是波爾那群人來咱家怎麼辦?」
亞當沉默了,但也就是一會兒。就在這會兒,安意識到外面的畫眉已停止歌唱,她妹妹瑞秋把魚從火上取了下來,因為它們都燒著了。亞當的沉默卻漫長得讓瑪麗·卡特感覺恐懼如刀一般在腹中翻轉。
「亞當·卡特!剛才這些話到底什麼意思?」她突然走向前來緊緊盯著丈夫的臉,幾乎撞倒了正從火上端下煎鍋的瑞秋。「要是羅伯特·波爾真來咱家搜查,他會發現什麼武器嗎?」
「我父親的舊火槍,他當時用來反對國王的。沒什麼。你和我都知道的,老婆。」亞當看了妻子好一會兒,他那皺紋滿面的臉緊繃著,一副毅然決然、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顫抖,於是抓住椅子的邊緣來阻止它發抖。
為了家人的安全,瑪麗在他的臉上搜尋著。顯然,這個答案不止和那支火槍有關。「媽媽!我餓了!我們現在可以吃魚了嗎?」小薩拉用刀在桌上敲得砰砰響,打破了沉默。瑪麗·卡特嘆了口氣,緊張的氣氛此時才有所緩解。
「當然,等你父親做完飯前禱告就可以吃了。」
亞當禱告時,一家人圍在桌邊,低著頭坐在長木椅上,然後便在沉默中進餐。他們用刀子把鯖魚肉從骨頭上剔下來,然後把滑溜溜的肉片放到麵包片上就著吃。瑞秋給奧利弗剔肉時,還把躡手躡腳爬到他座位下的小貓趕走了。那隻貓還期待著能有塊掉下來的魚肉吃呢。接著,安點起了蠟燭,而薩拉講起了她看到的一件事,有個小販在市場街的頂頭把一大包蠟燭弄散了,於是蠟燭滾下山的時候人們就得連蹦帶跳地讓開路。一時間,家裡的緊張氣氛緩解了一些。
吃完晚餐收拾好飯桌後,他們的父親開始給大家讀《聖經》。他們像往常一樣一同祈禱,然後小女孩們和小奧利弗就都上樓去睡覺了。瑪麗上樓去看他們了,過了一會兒,亞當·卡特轉向他兒子。
「請原諒,西蒙,我想和你姐姐單獨談談。你想看書的話,就去我的書房吧。」西蒙看起來有點詫異,但還是站起身。
「不用了,父親。我本來就想睡前去橋邊走走。」
安看著他離去,然後就轉過眼睛看著父親,一副大膽的、不知所以的好奇樣子,而實際上,她心裡七上八下緊張極了。他究竟知道多少?父親是大家公認的和藹可親的人,可在這個嚴厲的村落裡,若是大家知道她和羅伯特當天下午做的事,即使他拿皮帶抽她的話,也沒有人會責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