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她一眼,從火上點著紙捻來點燃陶土菸斗,一面搜尋著合適的話語。「安,我雖然不想你把你弟弟今晚的話太當回事了,不過他說的還是佔點兒理的。我相信你不會對羅伯特·波爾說起我們的信仰問題,也不會說出在家裡,或者其他人家裡聽到的,關於國王的事。」
「怎麼會呢,父親,當然不會,」安大吃一驚,她的臉龐紅彤彤的,「我們沒說這些事情。就算像西蒙說的那樣,他想要利用我當密探,我覺得我也一定能看穿的。」
「但願如此吧。」亞當停止不語,紅色的火光在他瘦削而嚴肅的臉龐上忽隱忽現。他牢牢地盯著她的眼睛:「我也希望,你們之間除了光明正大地在路上講些話之外,沒有發生別的什麼。」
「怎麼會呢,父親。」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帶著無辜的、受驚的神情直直地盯著父親。可是,她感覺臉上燒得刺痛,她很高興火光掩飾了自己的臉紅。
「他沒有提什麼無理的要求,也沒和你單獨見面吧。」這些話說得嚴厲而生硬;亞當·卡特深愛著他的女兒,但正是因為他太瞭解她,所以無法完全相信那雙睜得大大的、天真無知的綠色眼眸。那雙眸子在安小的時候就經常讓自己心醉神迷,而不忍責打她,他完全想的到它們會如何誘惑一個像羅伯特·波爾這樣年輕的公子哥,他們總習慣於要什麼就會得到什麼,尤其是從女人這裡。
「不,父親,他沒有。」可是她不敢迎著他的目光;她轉過臉去看爐火,臉半掩在頭髮對映的火光裡。「嗯,也沒有什麼不正當的要求。」
「安,說實話。你要記住,謊言會讓靈魂墮落。」
她對此很清楚,因而,她內心戰慄著,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從腹中傳到四肢,讓她寒冷、絕望,甚至有點像靈魂出竅,她紅著臉,緊張極了,像看錶演一樣挑剔地打量著自己的回答。「這是……這真的不是什麼無理要求,父親。只是……他確實問我能不能和他一起騎馬走一段路。不過我沒去,而且他對我的拒絕也表現得很紳士。我……我覺得他沒有惡意。」
「就這些嗎?你沒去?」
「沒有,父親。」
「那就好。」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她現在已平靜下來了,臉也不紅了,兩隻手握著,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她終於能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面對著他了,然後她又謙卑地轉過臉去看火焰。要是她的腹部不再總是感覺到那可怕的悸動就好了。
「這樣我就放心了。你也清楚,安,他的財富和地位遠在我們家之上,而且他和他家族的觀念跟我們村裡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裡,人們很容易因為不同的觀念就打起來,不是什麼人都能順從地允許別人搜查自己的房子,騷擾自己的妻子,更何況那是群狂妄小人,一手拿著法官的搜查證,一手拿著槍呢!」
「噢,父親,我真不敢相信他會這麼做!騷擾一位待產的孕婦,而且在她自己家裡!真的沒搞錯嗎?」意識到自己言語中透露出的真誠與關切,她有些猶豫,「我是說,他看起來那麼紳士,說話那麼懇切,真的很難想象他會做那種事。」
「也許對你是很客氣,但那是他試圖勾引路邊的漂亮姑娘所耍的花招;安,你要知道他是個軍人,他們每天的生活都充滿暴力。哦,安,我確實認為他一定用花言巧語和光鮮的衣著矇騙了你,是這樣的嗎,閨女?」
她害羞地低下頭,一副謙卑的模樣。「或許,是有一點,父親。但他確實看起來像個好人,而且,一點也不失禮數。」
「我親愛的安,他們想從一個姑娘那裡得到什麼時,看起來都是那樣子的!不過,你不要認為我會因為他是托利黨人就反對他。假如上帝認為合適,讓他徵求我的同意讓我女兒做舒特莊園的夫人,我也不會反對的。對一個家裡有點小生意,名下有幾匹馱馬的卑微布商的女兒,那會是件好事。但是我的閨女,他心裡可沒這個想法,對吧?」
有那麼一瞬間,在他堅定的父愛和涉世多年的人情世故後面,他的嗓音裡帶有一絲奢望。安轉過頭看著爐火的餘燼。
「是的,父親,我想沒有。」有那麼一秒鐘她希望能回應他的善意和奢望,告訴他真相,關於她對羅伯特的愛,他的計劃,還有她感到的誘惑……但是她知道父親會被自己的不知羞恥嚇到,而且,她肯定羅伯特許下如此之多的承諾不過是在玩弄她的感情。況且,父親難道會說錯嗎?
「那麼,如果你下次再遇見他的時候,對他冷淡些,然後就走開。這會省去你很多麻煩的。更何況,我們家附近還有更好的男人。」
「是的,父親。」
「前幾天湯姆·古德柴爾德來找過我,要我同意他追求你,你知道這事嗎?」安沒動,可她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對湯姆表現出興趣來隱瞞真相無疑可以使她跳出現在的陷阱,可那又會讓她陷入另一個陷阱。可若是在三週前,這個陷阱對她來說還是求之不得的。亞當繼續問她:「他跟你講過這事了嗎?」
「他拿著戒指向我求婚了。」
「老天,是嗎!那麼,你真是個幸運女孩!戒指呢?你怎麼沒戴上。」
「我……我跟他講我還不確定。我覺得……也許我還太小了。」
「太小了?別胡扯了,閨女!我跟你母親結婚的時候,她比你現在還小!她生你的時候還沒你現在大。」
「你們在講什麼,亞當?說我們的婚禮嗎?現在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們倆抬起頭看瑪麗從樓梯口進來。她在桌邊的長椅上坐下,撫平裙子上面圍裙上的褶皺。她期待地看著他們,臉上泛起溫柔的笑容,火光中,她圓圓的、紅潤的臉龐上堆起了皺紋。安意識到這會兒外面天快要黑了。
「瑪麗,你還記得嘛,我告訴過你湯姆·古德柴爾德來上門提親,要我們把安許配給他嗎,可這傻丫頭竟然說她還小!」
「母親,我還沒拒絕他!」安急忙說道,「我只是說要考慮考慮。」
「可憐的孩子,我還以為這些年你和他一起遊蕩玩耍,已經有足夠的時間考慮了呢。」
「可是……那只是玩耍和友誼,母親。我知道您在我這麼大時就已經結婚了,可我不知怎地就是覺得現在就成家,在家裡相夫教子還為時尚早。您不這麼覺得嗎?」
「我這一輩子想要的就是這些,閨女。」她母親的話裡充滿困惑,「當然,我們有過一些艱難歲月,尤其是你還在搖籃裡,而我又懷上西蒙的時候,不過所有年輕媽媽都是這樣過來的。這只不過是成長的一部分。」
「可如果您當時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呢?」
「安,這是某種奇怪的驕傲,你要努力克服。」亞當堅定地說道。向天主教牧師懺悔的儀式已經被廢除多年了,可清教徒卻接手洗刷他人靈魂的罪惡,並且做得更徹底。亞當明白無論他自己如何,照管好女兒的身心都是他的職責所在。
「你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或者在某些方面比其他女人更好嗎?或者說湯姆·古德柴爾德已經配不上你了?」
「不,父親,當然不是那樣,但是……」
「你做得一手好菜,對吧?還會紡織、縫紉、洗衣。你懂得如何持家和照顧孩子。而且湯姆也不像那種從外地來的人,會把你從朋友、家人身邊帶走。你們從兒時就相知相愛。你若不是因為傲慢,那你是為了什麼拒絕這樣一個男人的求婚?天賜良緣啊!一個虔誠的、前途無量的男人,而且人見人誇!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回答我!」
「父親,我沒說我拒絕了他,只是……我知道他如你所說是個好人,我都不敢指望有更好的人,但我不確定我是否準備好像一個妻子那樣愛他。我不認為我比他好,或者是我根本就配不上他。」安的臉上又是那謙卑的表情,無辜的眼睛裡滿是祈求,接著又垂了下去;但這苦惱確實不像是在演戲。
「別再追問閨女了,亞當。安妮,我親愛的,聽我說。婚約的目的就是用來對此做好思想準備。據我所知,他沒有要求你明天就嫁給他,對吧?」
「是的,母親。」
「那就告訴他,你會和他訂婚,但不會在近幾周結婚,也許要一個月左右。我們當時也是這樣的,是吧,亞當?而且我或多或少能理解你的感覺。即便你像我那樣一直渴望結婚,這種事情也有點嚇人,畢竟一個月前你還什麼都沒有,卻馬上就要有丈夫、房子和孩子了。不過,只要你讓這個想法在你心裡醞釀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了,你也就有所準備了。」
「也許吧,母親。但是,那時若還是不行呢?如果許下了諾言,但終究還是不想這樣呢?」
「這就是要你在允諾之前思考的原因。但你要還是不願意嫁給湯姆·古德柴爾德,我可就要傷心啦。」
「而且你不能讓人家等太久。」亞當說,「我想盡快請他們家人過來一起吃頓晚餐,順便還能慶祝訂婚呢,那肯定會是件好事。」
「好吧,父親,我……我得再想想。我得去睡覺了,我會在睡前好好想想的。」她靜靜地站了起來,親吻父母,道了晚安,然後上樓去睡了。房間裡她的兩個妹妹都已經睡著了。亞當和瑪麗看著她上了樓,在燭光中看著彼此,眼神里充滿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