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牽著馬一直走到山脊的盡頭,羅伯特這才翻上馬背,沿著西面疾馳而去,不一會兒便出了克里頓鎮。羅伯特剛走沒一會兒,樹林子裡突然躥出了鎮子裡的兩個男孩和一條狗。安的臉上頓時一片緋紅,他們可能已經發現她和羅伯特在一起了。但是他們什麼也沒說,而是徑直朝山下的大道奔去。

安並沒有立即下山,而是在欣賞這無邊的山野風光。微微的海風,對著她迎面吹拂,撩起她肩頭鬆散的長髮,她深深吸了口氣,盡情體味著海洋的氣息,新鮮的空氣直抵肺腑,略帶一絲鹹鹹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她不情願地紮好頭髮,戴上軟帽,這才爬上馬鞍。在她身後,夕陽漸漸西沉,在她擺弄髮針的空當兒,她看見落日的餘暉將她和小馬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射在前方歸途的草地上。在她的下方,克里頓上空炊煙裊裊。從這裡朝下望去,這個鎮子太小了,實在是不起眼,然而,置身其中的時候,安卻感覺它大得無邊無際。

羅伯特並沒有穿過鎮子直接回舒特,而是由北向西,走這麼一條又遠又崎嶇的路,她不知道他這是出於謹慎還是恐懼。但是不管怎樣,這讓安感到安心。羅伯特在克里頓並不受待見,要是被鎮上的人撞見她和羅伯特一路,那可是怎麼也抵賴不了的,流言蜚語便會如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儘管在安的眼裡,克里頓是個鎮子,實際上,它不過是一個1500多人的村莊,大家對各自的底細都再清楚不過。一旦有人撞見了她的秘密,不出一天便會人盡皆知。那些滿臉皺紋、沒有牙齒的老太太們就會在柵欄後面嘀咕個沒完,姑娘們則既感到震驚,又感到慌張,她們會圍在水泵邊上興奮地竊竊私語。閒言碎語在暗處瘋長,而她自己和父母卻始終矇在鼓裡,直到有一天嚴厲的牧師來敲響她的家門。

只有在山上呼吸著鄉間潔淨的空氣,她才感到安心,完全不用擔心鎮上居民的閒言碎語。他們的目光出不了小鎮,小鎮外面的世界他們一無所知。鎮上各家的屋子擠在一塊兒,聚集在宏偉的教堂周圍。從窗戶向外望去,大多居民看到的風景除了鄰居的屋子再無其他。大家對鄉下的瞭解微乎其微,甚至漠不關心。雖說鎮郊有幾處農場,鎮上有一個磨坊主、一個屠夫、一個鐵匠、還有一些普通勞動者,但大部分居民都是從事其他行業,不需要他們到鄉下去,倒是鄉下的人們得到鎮上買這買那,或者推銷他們的農產品。他們買來鄉下的原材料、皮革和羊毛,然後在家裡或是店裡做成商品出售。鎮上居住著許多工匠,有製革匠、做馬鞍的、做手套的、和做鞋子的等等——各種各樣的皮革工人,他們將一件件牛皮、山羊皮以及豬皮變成夾克、馬具、手套,還有各式各樣的鞋子,款式從羅伯特騎馬時穿的軟革高筒靴到勞作的窮人們日常穿的普通鞋子,應有盡有。此外,還有許多羊毛工匠從山谷四周那平緩的山上採集回羊毛,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工序,那些羊背上的毛就變成了人們身上的衣物。在小鎮周圍,外包工匠先將羊毛梳理好,然後用成百上千架紡車將它們紡成線;紡織工們在各自家裡巨大的織布機前忙活著將線織成布;漂洗工在河邊洗衣房的滾軸間不斷地擠壓、清洗布匹;染匠上色後便將成品布料裁剪成一捆一捆賣給裁縫,他最後再為顧客量體裁衣縫製衣裳。

在這一過程的始末都會有商人參與其中,比如說安的父親,亞當·卡特。他只是一個小商人,與布料貿易城埃克塞特和陶頓的那些布料大亨們相比,他不過是一個跑腿的,就像他名字所寓意的一樣,一個卑微的運貨者。但他也是必不可少的,猶如英聯邦這臺大機器上一個至關重要的齒輪。一年下來,他那些堅忍的老馱馬週而復始地給英格蘭西南部大鎮子上的裁縫和商人運送著布料;回程的時候他還要從偏遠的農場裡運回一些羊毛,或是奢侈的五金製品,或是其他克里頓沒有的物品。他的收入都是靠他的雙腿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靠他在認識的人們中留下的好名聲掙來的。因此,比起那些足不出鎮的人,他自然見多識廣。儘管骨子裡是個不折不扣的清教徒,他也清楚地知道,每個地方的觀念不盡相同。

從安遠眺的地方看過去,她的父親和弟弟正牽著他們的一隊馱馬,從霍尼頓滿載而歸,要是沒有遠處那一片樹林子的遮蔽,她準能看到他們微小的身影。安所擔心的倒不是這個。她也清楚地知道,那兩個小男孩和他們的狗必然會從希斯尼農場邊上的淺灘上踏進那條河,會沿河向下遊踩著水走去,他們一定會與過橋的父親碰見,但她也不會因此而惴惴不安。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更喜歡抓魚打鬧,才不會多一句嘴,而她的父親通常也只是一門心思想事情,不會有閒情與小孩子交流。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面向大海的碟形大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氣,用腳輕輕捅了捅小馬,便從斜坡上一溜煙跑下來,朝著鎮子奔去。

亞當和西蒙已經離家三天了,現在離家越來越近,自然很是高興。他們每人牽著兩匹各背幾捆沉甸甸羊毛的馱馬,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從北方一路跋涉而歸。路的中央青草茂密,路邊上也長滿高高的歐芹和洋地黃,每隔幾分鐘,他們就得拉一拉這些馱馬的腦袋,免得它們禁不住青草的誘惑而流連忘返。

不難看出他們是一對父子。他們都有一副瘦小的身軀,頭髮短而直,淡褐色的眼睛轉個不停,臉上一貫是一幅嚴肅而熱切的神情。亞當的臉上滿是飽經風霜後的深深的皺紋,走路的時候,就像一般矮個子男人那樣,他總是習慣性地挺直腰板,不免讓人覺得,他必須不斷強打精神才能獲得力量。

西蒙雖然已經17歲了,可是站在父親身邊,他仍然還是個大男孩。他身形瘦弱,甚至還沒有姐姐長得高大,也不像父親那樣結實、有力。安倒是繼承了母親家族這邊的基因,體格強健,因此在大部分的童年時光裡,在體力方面,安比弟弟佔有絕對優勢。隨著年齡的增長,西蒙對此十分怨恨,似乎這有損於他的男子氣概。因此,與安隨意放鬆、時而戲謔的舉止不同,西蒙無奈之下,只得一門心思地熱衷於宗教,以此彰顯自己的個性,這使得他與家裡的人格格不入。

此時,亞當的心裡正想著西蒙的這種狂熱。在陶頓的時候,他們聽說富裕的聖公會教徒又突然搜查了一個非國教教徒的家,一下午他們都在討論此事。而西蒙到現在還在為此事耿耿於懷。

「聽到這種事後,一想到和這樣的人坐在同一個教堂裡,真是莫大的諷刺。」他堅持說道,他那年輕並略帶鼻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調,以便讓在前邊十多步遠走著的父親能聽得真切。

多年以來,不管人們如何看待牧師的教義,每個人都被強制到聖公會教堂參加國教的禮拜,每個月還得在那兒領一次聖餐。克里頓那個年輕的牧師,威廉·索爾特,是個忠誠的聖公會教徒,幾乎所有的清教徒都不待見他。每個星期日做完強制性的禮拜後,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會成群結隊去參加伊斯雷爾·富勒在山裡的秘密集會,去做真正的禮拜。

亞當嘆了口氣,微微轉過頭來說道:「這跟以前又有什麼不同?要我們違背自己的意願去教堂做什麼禮拜,這純粹就是個笑話。但是儘管如此,為了息事寧人,我們還不照樣去了。社會安寧自有它的好處,你知道的。」

「爺爺可不這麼認為!他才不會忍受這些,他活著的時候,我們教堂裡會有自己的牧師,而不是索爾特這個瀆神者!那樣的話,我們就會在講壇上聽到對他們罪惡的批判,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誇耀褒獎。」

「在我們的秘密集會上,你有的是機會聽到大家為此抨擊、詛咒他們,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亞當再次將臉轉向前方,希望西蒙能就此打住。孩子祖父那個年代的事,他要比西蒙清楚得多,而且最近這一段時間,那個時代的事幾乎就要重演。自內戰時期圍攻萊姆那會兒,父親那把槍就一直掛在地下室的那面牆上,每年他都會把槍取下來好好擦拭一番,上好油後再掛回原處。在克倫威爾時代,亞當那會兒還是個小男孩,當時克里頓教堂的聖公會牧師被趕了出去,非國教徒們選了他們自己的人約翰·威爾金斯作自己的牧師。王政復辟後又換下了他們的牧師,但這改變不了教眾的信仰。

「要是我們還想要有自己的集會,我們就得抓緊時間反擊,不然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並且燒燬它,就像他們在陶頓做的那樣。」西蒙咄咄逼人,不斷地痛訴。亞當一言不發。

西蒙說得也沒錯。現在,在秘密集會點禮拜確實是在玩火。就在去年,陶頓的一些非國教織布工平時集會的場所就被市長斯蒂芬·泰姆威爾燒了,並且還把他們都投進了監獄,直到他們宣誓效忠國王,這才被放了出來。許多人擔心這僅僅只是大屠殺的前兆,在新登基的天主教國王詹姆斯二世的統治下,這種對異教徒的屠殺遲早會如星火燎原般席捲整個英格蘭,就像上一位天主教君主「血腥瑪麗」所做的那樣。亞當書架上那本破舊的、翻得頁尾都捲起來了的《福克斯殉道者名錄》副本里就清楚講述了瑪麗王后如何將男男女女綁在火刑柱子上活活燒死。這本副本此前由祖父與父親保管,現在已經傳到了西蒙手裡,每每讀這本名錄的時候,西蒙總是既感到入迷,又驚恐不已,就與亞當年輕的時候感覺一模一樣。

亞當覺得,查理二世在位時,至少還有某種平衡。但是,他那個公然承認是天主教徒的弟弟,詹姆斯二世的加冕典禮對所有非國教教徒群體而言卻是一大威脅。對於他們來說,英國國教牧師那浮誇的白法衣令他們難以忍受。西蒙對於聖公會的蔑視僅僅反映了他所在群體的思想。克里頓新來的牧師威廉·索爾特也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自幾個月前他上任以來,非國教牧師伊斯雷爾·富勒就開始在鄉村的教堂墓地裡召開非正式集會並誦讀聖經,存心對這個年輕牧師的權威進行公然挑釁。對此,這個新來的牧師目前還沒有任何動作。因為,伊斯雷爾·富勒是個令人敬畏的人,他能一眼洞悉別人的弱點,而且對於聖經的內容無所不知。但是,衝突遲早會來的,這個念頭令亞當很是心煩。

上帝知道,他不希望看到衝突的到來,自己家中的麻煩已經夠他應付的了。他停下腳步,等著西蒙趕上來,趁著這個空兒,他的馱馬也吃了幾口鮮草。亞當說話的時候,語氣乾澀、平靜,卻合情合理。

「不管怎樣,西蒙,尤其是你這個年紀的人更應該記住,盲目地憤怒是無濟於事的,這樣只會激起當權者的怒火。你想想看,我們的同胞在陶頓那麼激烈地反抗市長,之後還不是沒什麼效果。沒有合適的組織……」

「那麼,你是讓我們轉過另一邊臉,然後叫他們再打!」西蒙輕蔑地瞪著父親,「但是父親,還要忍多久……」

「如果這種忍耐對於耶穌基督來說都是有益的修行,那我的兒子就更應該接受!」亞當直勾勾地盯著西蒙,直到他垂下眼睛,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怒不可遏。「我帶你一道出來學一門行當,結果你只是學會了這麼一副傲慢無禮的態度,那我就不得不承認,你還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還沒有資格踏入男人的領地。」

「我……對不起,父親,我不是這個意思……」西蒙低下頭,羞愧難當,不斷嘟囔著道歉。但此前有那麼一瞬間,亞當看到兒子的眼裡閃爍著反抗的火花,他知道每個父親總有一天會看到——那種成長中的男人眼中的火花,預示著他不再可以被隨意指責了,而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做主。雖然這次西蒙讓步了,但是他反抗的那一刻著實讓亞當感到震驚,因此,亞當並不會這麼輕易就原諒他,隨之而來的反倒是更加嚴厲的斥責。

「西蒙,我十分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已經聽你說了一下午!讓我們安安靜靜走完剩下的路程,這樣我們到家的時候,表面上也能像基督徒那樣的融洽。」

西蒙一言不發,順從地跟在了亞當身後。此時離鎮上還有最後一英里的路程,亞當牽著那一隊疲憊的馱馬,默默走在前面,他感到兒子蔑視的目光在背後正直直地盯著他,都能將他的後背鑽出一個洞來。他知道,這事還沒完。雖然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挺直腰板,保持著精力充沛的樣子,他明顯感覺到四肢虛弱地顫抖了一下,這絕不是疲憊所致。因此,亞當每往家的方向走近一步,他的惶恐也就增加一分。

亞當·卡特大半生都在守著兩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它們在他的靈魂與臉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記。要是一個勁地談論衝突與叛亂,那麼,他的恐懼也就越有可能被人發現。

第一個恐懼是,他害怕被人發現他是一個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