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他曾和弟弟羅傑到陶頓逛集市,剛好碰到一箇中士在為克倫威爾招募士兵對抗荷蘭。這名中士請亞當喝了些麥芽酒,亞當喝得爛醉之後,竟然報名入伍當兵,想到這個冒險還自鳴得意。但是當天晚上,酒勁慢慢下去之後,亞當便噩夢纏身,夢到自己正艱難緩慢地在地上匍匐前進,穿越荷蘭往家的方向爬,他沒了雙腿,血從傷口處汩汩往外冒,就像他曾經在萊姆看到的那個在內戰中失去腿計程車兵一樣。他從夢中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於是他弟弟羅傑,當時和他睡一間屋子,便答應頂替他去應徵入伍了。然而,不像亞當,羅傑當時已經訂了婚。因此,亞當必須待在家裡,儘量拿榮耀的說辭來安撫羅傑的未婚妻露絲,說等羅傑功成名就勝利歸來,那時她將無比榮耀。亞當覺得自己就是個騙子,內心充滿愧疚與自責。
後來,訊息傳來,羅傑由於傷口感染,死了。
從那時起,亞當就鄙視自己是個懦夫。每當他聽到老人們談論在內戰或是克倫威爾與西班牙和愛爾蘭的戰爭中,陶頓和萊姆那些勇士的光榮事蹟的時候,亞當總是坐在那裡默不作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這個勇氣去戰鬥。有時候,他會死死端詳著父親的火槍,想象自己使用它的情景;但是在通常情況下,他的雙手總是會不斷冒汗,於是,他發覺自己在祈求和平——不惜一切代價祈求和平。然而,他經常覺得——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他的禱告並沒有應驗,或更糟糕的是,上帝聽到了,卻因此鄙視他。
第二個恐懼是,他害怕自己會下地獄。這個恐懼源於第一個恐懼,並且不斷侵蝕著他,令他難以自拔。長老會的加爾文教義說得很清楚:上帝選中的人將會得到拯救,他們坐在上帝的右邊;而那些被詛咒的人,就會下地獄燒死。人們都認為上帝的選民自然會開誠佈公地信奉真正的宗教,而且上帝也會祝他在塵世中興旺發達;但這些不過是表象而已,如果有人儘管如此,還是被詛咒的話,那麼就無計可施了。遭詛咒之人註定要下地獄。
這樣一個恐懼不能與人訴說或者分擔。他經常帶著家人禱告,朗讀聖經上的經文,並且,他的事業蒸蒸日上——沒人會想到他內心裡的孤獨與憂傷。可是,時不時那種憂傷會將他完全吞噬淹沒,若不是因為他私下對自己鄭重地承諾——既然上帝不願意傾聽他的訴說,他只好對自己許諾——那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決不能讓他的家人受到牽連。儘管受到詛咒,他仍然是一個基督徒。要是他沉溺於花天酒地的生活,以此逃避作為一個虔誠的清教徒丈夫及父親的職責,這無異於公佈自己是被詛咒的人,他難以想象他的家人該如何在克里頓這個宗教氛圍濃厚的小社群裡抬起頭來。
因此,他不得不繼續前行,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並且贏得鄰居們的尊重——甚至是他弟弟羅傑當年的未婚妻,露絲的尊重,她後來嫁給了他的朋友約翰·斯普拉格。有時候,亞當也會連續幾天,甚至幾個星期忘記他的恐懼。生活平和的時候,這倒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最近,大家又開始談論戰爭與起義,情況比以往還要糟糕。幾乎每週都有新的傳聞,就像他們今天聽到的那個一樣。他對怯懦的恐懼又回來了。要是發生戰爭,如果他不敢與朋友們並肩戰鬥,人們就會鄙視他,他也會鄙視自己。他幾乎每天都在想這事兒。然而,兒子眼中閃爍的那種無禮與挑釁的火花,正窺探著他靈魂深處……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有那麼一兩次,他發現自己竟然一反常態地對安或者西蒙大發雷霆,他看見妻子奇怪地看著他。他解釋說是由於孩子們現在正經歷一段異常困難的時期,這倒也是事實;可是過後,當他獨自坐在火爐邊的椅子上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誓言,將絕望表現了出來。又或者是,上帝也許已經放棄他了,所以他才控制不住自己。
突然,一條狗從橋底下的克里河裡躥了出來,奔到了馬路上,這可把馱馬嚇了一跳,其中一匹馬立即停了下來,朝著那條狗憤怒地打著響鼻。那條狗站在那兒的塵土中,快速地抖動著身上的毛髮,頓時水珠四濺,在夕陽下形成了一道美麗的扇形,就像孔雀的尾巴一樣。之後,它跑到亞當跟前,熱情地搖著尾巴。緊接著,那兩個小男孩便吵吵嚷嚷地跑出溪流跟了上來。
「你好,卡特先生!真是對不起!瑪士撒拉,快過來,瑪士撒拉,你這個蠢貨!你嚇著這些馬了!」其中一個男孩抓住狗的項圈,奮力將它拉到邊上。亞當安撫著馱馬,欣然一笑,感謝他們打斷了他的思緒。
「孩子們,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游泳嗎?」
「不是,應該說是抓魚吧。但是有這麼一條狗在跟前,也甭想抓到什麼。它總是想要跳到河裡咬魚。」
「魚都被狗嚇跑了,」亞當表示贊同,「你們應該帶它去抓兔子。」
「我們之前是帶它去抓兔子了,」另一個男孩說道,「就在克里頓的山上。我們還看見你女兒安,卡特先生,和舒特家的波爾少爺在一起呢。他騎的那匹馬真是不錯。不過我們沒有抓到兔子。」
「我女兒?和那個羅伯特·波爾在一塊兒?他們在幹什麼?」
「就在說話,卡特先生,沒什麼了。我們也只是碰見他們一會兒。嘿!回來,你這個蠢貨!」那條狗掙脫開來,衝向了橋底,男孩們立馬追了上去,他們大笑著試圖將對方推入水中。
亞當站在那兒,若有所思。這時,西蒙牽著另外幾匹馬跟了上來。
「波爾那個混蛋到底和安說了什麼?他想對安做什麼?」
「就是和漂亮姑娘搭訕而已,我猜就是這樣,還能有什麼。」西蒙尖刻憤恨地說完,亞當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幾乎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覺,很好地隱藏了他心中的焦慮與不安。
「那他可以找其他姑娘搭訕,是不是?我不是說了嗎,他們怎麼對法威那兒的人們,接下來就會怎麼對我們克里頓人。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就會來搜我們家?安本應該當面啐他一口!」
「西蒙,安可能還不知道那件事,而且,我們也還不知道安對他說了什麼。你就不能先耐住性子別發火,弄清事情原委再說?」
看著這孩子消瘦、緊張的面龐,亞當再一次皺起了眉頭。他把領隊的馱馬從草地中拉了出來,獨自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了橋,讓西蒙跟在後面。
這下,亞當的內心更加不平靜了。過去幾周,他和妻子一直在試圖解開一個謎團,而安和羅伯特·波爾說話這件事卻與此令人不安地相吻合。現在,他和妻子一直以來苦心營造的那種基督徒和睦融洽的表象,不僅要受到西蒙日益增長的叛逆威脅,還要提防安這邊出什麼岔子。最近一段時間,安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就像三月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一會兒下雪,一會兒颳風,一會兒又豔陽高照——這反映出她情緒裡的某種騷動,她父母也捉摸不透。前一刻,她還似陌生人般冷漠;後一秒,她便如棄兒一般粘人,比兩歲的奧利弗還需要更多的愛和關注。另外,她近來對服飾這樣的外在虛榮格外有興趣,還捲起了頭髮。和大多數男人相比,亞當算得上是個隨和的人了,他從來都不會對妻子動粗,也很少動手打孩子,但是最近這幾周,他不止一次想要把女兒從虛榮中打醒,免得她日後被魔鬼迷了心竅。
他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害怕表現出自己暴躁的一面。而且,他的妻子瑪麗也利用他對安的寵愛,說服了他先別插手這件事。亞當覺得,要是連妻子都不擔心,那就是還有一線希望。因為,瑪麗·卡特是最本分的清教徒,她從不依據經文或外在評判人們,而是根據自己樸實的常識。
亞當一想到馬上就回到家,回到她的身邊,不禁笑了起來。這個長著一張蘋果臉的高個女人,總是戴著頭巾,穿著同一條棕色羊毛連衣裙,圍著長長的白色圍裙,她覺得這身行頭就是女人應有的裝扮。瑪麗·卡特從不認為漂亮的衣服是罪惡的,有些清教徒的女人雖然這麼認為,但是她們內心對此卻垂涎不已;而瑪麗只是簡單地認為漂亮的衣服是適合別人穿的,而和她無關。因此,當安開始對著鏡子捲起她那頭濃密的褐色長髮,並且這樣那樣地修改裙子樣式的時候,瑪麗並沒有像丈夫預期的那樣介意;他將此事全權交給她處理,自然一切都照舊。
但是現在看來,要是安被人看見不僅只是與羅伯特·波爾在路上偶然相遇,那就必須得采取行動了。且不說他和西蒙在陶頓聽說的關於他的傳聞,為什麼這麼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竟然屈尊去搭訕一個窮布商的女兒,亞當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這絕不是什麼光彩的動機。一想到這,亞當感覺白天出的汗都變冷了。他也明白,不能這麼快就下定論。也許他們僅僅只是在路上偶然碰見而已,也許她最近捉摸不定的情緒是因湯姆·古德柴爾德的求婚引起。「沒錯,就是這樣。」亞當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和西蒙把馱馬牽到屋後的馬廄裡,開始卸貨。「主啊,希望是這樣。」
亞當雖然認為他的祈求從不應驗,但他還是在心裡默默地禱告,並且這些天禱告得也越來越頻繁。他把馱馬牽到屋後的那片草地上,這些疲憊不堪的動物突然有了邁步的力氣,它們小跑一下,這才開始享用它們的乾草。亞當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太陽漸漸落在西面那座山林後面,山谷籠罩在一片陰影當中。他感覺自己的禱告已經石沉大海。
1642-1651年英國議會派和保皇派之間發生一系列武裝衝突及政治鬥爭,英國輝格黨稱之為清教徒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