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頑強地生活著,守著那一個個不斷散發出各種不好聞氣味的鐵桶,他們在那些鐵桶裡尋覓希望。自食其力有何不對?沒有誰指責過他們,可有誰又肯定過他們?更不要說褒揚。
收荒
他們當然不同於拾荒者。連他們也說是自己在「做買賣」。也是的,對於廢舊品,他們都是出錢買的,瓶子多少錢一個,報紙多少錢一斤,厚紙板自是另外一種價錢,他們心裡鏡子似的明白。
一大早,他們就在樓下大聲喊道:廢書、廢報舊瓶子,破銅爛鐵……。他的喊聲還沒有停下,樓上就有人憤憤地吼道:「星期天,還要人睡不?到別處去……」。他們卻一點不在意,反而嘻嘻地笑道:「大哥,有沒有用不著的廢書、廢報?舊傢俱、舊的家用電器,我們也是收的」。
他們中,有的人推著一輛破舊得讓人心酸的腳踏車,車架後邊有筐,筐裡有稱,有繩子,還有一條、兩條麻布口袋。稱,是用來稱舊書報重量的,繩子,是用來捆雜物的,袋子,是用來裝廢舊品的。有的人卻怪,空著手,也喊著要收廢舊,尤其是強調,收舊電視機,收舊音響、收舊傢俱。他們好像任何東西都要收,他們似乎以為這些樓上的人戶家裡舊東西成了堆。
他們也不僅是收廢品,他們好像也願意做一些別的事情。於是,就有人請他去擦拭那些離地面很高的玻璃窗;請他們去打掃那些堆放了許久的陳年垃圾;請他們來搬運一些因為車輛不能通行,而又非搬不可的東西。擦窗子也行,掃垃圾也罷,就是搬東西也好,他們總是能在這樣的時候找到「做買賣」的機會,總能收到一大堆可以有點賺頭的廢舊品。
他們身邊當然有錢。可他們的錢差不多都是零碎的鈔票,十元的,算是大鈔了,最多的就是些角票,還有分票。而這些鈔票最大的特點是髒,是破舊,好像滿世界的小鈔、髒錢、破錢都在他們的手上。他們一開始總是把收價壓到最低,然後極有耐心地一分錢、一分錢地向上漲,直到把那些自以為精明的家庭主婦、主男們磨得失去了自信。到後來就糊里糊塗地一手收錢,一手交貨,一大堆舊書報換回來兩個豆腐的錢,如此而已。
沒有人確切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就像沒有人知道他們把那些廢舊物品送到哪裡去了一樣。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廢舊物品,他們總是在收,好像根本無法收盡。於是,他們總是在樓下唱歌似的喊著:廢書廢報舊瓶子,破銅爛鐵,舊傢俱,舊電器……
燒烤
那種飄蕩在街頭的氣味,就是他們做生意的最明顯的標誌。在這個城鎮裡,白天,幾乎沒有這種氣味。入夜,尤其是到了深夜,這氣味就不再是飄蕩,而是在一段段的街頭上瀰漫。
因為不需要很大投入來啟動,也不需要特別的技術,所需的是能吃苦,能接受即使那樣吃苦也只有薄利這樣一個現實,賣燒烤真還是一條能養活一家人的門路。從事的人多了,這一族的規模在不經意間迅速壯大起來。
一個特製的鐵爐,一排特製的鐵架,鐵架下有木炭火,肉也好,魚也好,素菜也好,灑上鹽,塗上好多種佐料,就放在火上烤。有點菸霧已算不得什麼,把那些肉、菜,烤得冒濃煙了才香,好多有了「夜食」習慣的人,才會興高采烈地開始吃,一邊就著啤酒,就著清茶,還有深夜裡的談興,沒有盡興不罷休。賣燒烤的人還不敢稱自己是老闆,這些時候就小心翼翼地守在火爐邊,不斷地製造深夜裡的濃煙,根據客人的選擇定下的,把烤熟了東西送到吃客的桌上。深夜,是他們生意最為紅火的時候,他們有些珍惜,他們已經習慣,習慣是養成的,不為別的,就是隻有在這深夜才有錢可賺。
天快亮時,吃客陸續散去,趕緊把東西收拾完。丈夫或者妻子就勸對方先睡,天一亮,總有一個人還得去市場買些東西回來,買回來還得洗、切、穿在竹籤上,很費時光的,何況,白天總還有些其它的事要做。為了應付在夜色降臨時有更好一點的生意,白天,也不是可以放心大膽睡覺的時候。
賣燒烤的這一族中,也有喜歡發感慨的人,尤其是想好好睡上一覺、卻沒法睡覺的時候,有點牢騷也是自然的。他們就說賣的是「鬼食」,鬼才在夜色裡興奮。可那些喜歡這種「夜生活」的人聽了這話沒生氣,還笑,說,你這燒烤老闆的觀念好陳舊,夜裡不睡是時尚,你看人家香港、你看人家國外,都是晚睡晚起的,白天下午才去做事。
一想到,這燒烤生意倒還真是夜裡才有錢可掙,就認命吧。睡覺,黑夜裡睡覺,那是別人的事,與自己無緣的,何必強求!或許是這一族人都這樣想過,認了命,於是,這一族,就不情願地成了與黑夜同步的人。
有一批昨晚吃了燒烤、卻沒有睡足的人,今晚,再香的燒烤也不想吃了。可卻有另一批昨晚睡得很足,今晚不想睡的人想吃燒烤,循著那煙霧,來了,來吃燒烤來了。
他們是有福份的,因為現在有了這麼一族、賣燒烤的一族,白天做好了準備,夜裡他們也沒有打算睡覺,鐵爐裡的火已經又燃燒起來。
菜販
這是一個顯得非常有生機的「部落」。他們人多勢眾,影響也大。議論起他們來卻是譭譽參半,褒貶不一。他們有著自己較為固定的「陣地」,即他們的攤位。至今,還有好多人還稱他們是「二道販子」,因為他們攤位上的蔬菜多半是從農民手裡買過來再賣的。農民們一沒攤位,二無時間,三是不太清楚行情,好像把菜賣給他們成了唯一的選擇。他們就壓價,雖然不久前,他們中好多人也是從農民中出來的,可壓價的時候,沒有半點憐憫之心,此時,再好的菜,從他們嘴裡說出也是值不了幾分錢的。
老實巴交的農民們認了,順從地把蔬菜交到他們手裡,匆匆離開城鎮喧囂的街頭,回他們的地裡去了。
而當他們要把菜推銷出去的時,再不好的菜,從他們嘴裡出來都成了好得不能再好的東西。價,自然是高出了好多好多,他們的日子,就在這一壓一提之間的縫隙裡過得充滿了喜怒哀樂。
他們也是辛勤的人群,揹著、提著、扛著,在人流中忙得風風火火,一邊走,他們一邊為自己喝道,汗流滿面地把菜運過來,又送到別人指定的地方去。就算是守在自己的攤位前,也沒有什麼空閒。稱稱,講價,太陽大了,要防菜蔫了,天氣冷,又怕菜凍壞。他們總有做不完的事。
他們也是一群極能吃苦的人群,起得早,睡得晚。風裡雨裡,酷熱嚴寒,他們全然不顧,為了生計,他們好像一切苦都能吃。到了吃飯的時間,他們也得守住攤位,常常看見他們手捧一碗飯,碗裡的菜大多是賣不出去的那些菜,捨不得丟,自己吃。
買菜的人買菜時也要同他們爭執、講價,但在心裡也知道,不是他們就不會有這菜市場,城鎮裡面還真不能少了他們這一群人。儘管他們有時會大聲挖苦嫌菜貴的人說:沒有錢就不要講了!他們也會突然放低嗓門說:都是老買主了,今天,我就讓你一角錢!你看,這麼好的東西。
女人的嗓門一個比一個高,男性在這裡都顯得有點萎靡。講價要高嗓門,吵架也要高嗓門,甚至連交談也習慣了要用高嗓門。久而久之,一切都成為了理所當然,如果在買菜的時候,誰在那裡細聲細語地討價還價,反倒成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一定不為人理解。
他們其實也有很多埋怨和牢騷,對賣菜的農民講,沒有意義,向買菜的主顧說,也沒意思。也許就是這個原故,他們就對自己講,對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大聲地吵嚷、述說。生活不能只有一種方式,這個街頭「部落」以他們的生活方式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