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
他們頻繁地出入於酒肆茶樓,是在每天的傍晚時分,此時是人們用餐的時間,是三朋四友相聚的時刻。從他們的口音得知,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或南腔北調,或操著依然帶著他們家鄉土話韻味的普通話,笑容可掬地請「大哥點支歌吧」!他們有的是孤身一人,獨來獨往,有的則是夫婦二人,形影相隨。他們的「裝備」也很簡單,一把電吉它、一本歌曲目錄,還有一個小小的「音響裝置」,一個或兩個「麥克風」。
他們這一族,衣著隨意。有一點像落魄了的藝術家才有的那種漫不經心,卻又不太像,他們的漫不經心其實是他們的一種刻意追求,他一直在努力地想表現自己同別人不太一樣。於是,在他們的隨便中也可以發現他們不那麼自然、不那麼自若的若干痕跡。
喝茶的人們,多半是推開他們遞過來的「歌曲目錄」,揮揮手要他們離開,他們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道歉、離去。而喝酒的人們就大不一樣,正值酒酣耳熱之際,有歌助興何樂而不為?酒壯英雄膽,豪氣沖天地喊道:把歌曲目錄拿來!於是,你點上一首,我也點上一首。酒樓裡一派歌舞昇平,熱鬧非凡。
憑心而論,他們中有的人歌喉的確不錯,由此猜測,他們出來幹這一行當,多半是出於對自己嗓門的自信。他們又極能迎合聽歌者的口味,他們會唱很多歌,尤其是還會唱當地人喜歡的那些歌。在青年人相聚的酒桌邊,很多時候,他們能帶動一桌的人同聲高歌,在年齡較長者的桌邊,他們也能唱出這種年齡的人們想聽的歌來。
於是,在小城鎮的酒樓裡,在人們不經意間,竟然出現了一個與餐飲行當有密切聯絡的「市場」。這些歌者,就是這市場裡的弄潮兒,是他們開拓了這個市場,又在這裡引領著潮流。說,這歌者的行業真好,每天都是歡歌不斷,而且,還聽說他們的收入不菲。有年青的歌者卻長嘆了一口氣,說,這世上哪裡有不苦的生活?只是,點歌的人們誰會高興看到我們的淚水?人家出錢,圖的也是歡喜。不相信,天天唱歌的人也流淚?
真讓人詫異,小小的年紀,卻也有了這麼蒼老的感慨!
「的哥」
他們是忙碌的一族。小汽車讓人們叫了「計程車」,人們也從稱呼他們是「師傅」,而慢慢地改口稱呼他們是「的哥」了。車輪滾滾,風馳電掣,他們總是在路上。他們成天都在接人、送人,雖然在人流如潮、車流如潮的繁華街面上來來去去,「而我們卻時常感到很寂寞」,有健談的「的哥」告訴乘車的人作如是說。「所以,我們的車裡總是放著音樂,要不就是開著收音機」。
也許是他們老是開著車行走在道路上的原因,他們中好些人是真能「道聽途說」。社會新聞,小道訊息在他們那裡是真不算少,而離他們彷彿很遠的「高層」有什麼動態,一些頭面人物有些什麼不軌的行為,他們好像也很有了解,談論起來,好像是在說他的鄰居家裡的事。甚至於「誰誰誰升了」、「誰誰誰栽了」,也能說出一二三來。他們的語言幽默詼諧而形象生動,再加上毫無掩飾的憎恨或喜歡的真情,他們的「龍門陣」一般都有很強的感染力。雖說真假參半,一聊起來,卻也是天花亂墜,讓聽的人目瞪口呆。但更多的「的哥」,最愛說的還是他們的車,以及同車緊密聯絡在一起的路。
車在他們心裡,已經不是機器,而是他們的有著思維、有著情感的伴侶。他們說,車身上什麼地方發出了異響,他能感受到車正在經受痛苦。路況好,車行得順當,他就知道他的車也很高興。「可惜的是能跑得很順當的時候太少、太少,一年四季,走到哪裡都在修路。一天到晚,都在顛簸。人苦一點,累一點倒沒關係,可車,車就可憐了」。
好像是順帶,好些時候,他們的話題一下子就從車到路會評論起交警來。有埋怨牢騷,也有讚揚,聽的人還沒聽明原因,話鋒一轉,忽地又提起收費,緊接著說起了過日子。「的哥」們說話時思路寬,話題多,很是無拘無束,只是很難有個主題、有個完整的頭尾。
說「的哥」們是忙碌的一族,包括「的哥」在內的人們大都認可,說他們是無憂無慮的一族,就很有一些「的哥」都不認帳,因為他們焦慮的事也不少,競爭激烈,生意不好做,車況不好,還要面臨入不敷出的危險。可不管怎麼說,這個在汽車上流動著的「部落」,用他們的車輛和他們自身的生活,在街頭向人們展現出了一道別具一格的風景線。想要知道這風景的內涵,卻要置身於這道風景線內,進去了,才知道什麼叫做繽紛多彩,什麼叫做精彩無奈。坐在「的哥」的車內,車外的景物變幻很快,愛發感慨「的哥」說,這就是生活,好像沒有動,好像在重複,事實上是走幾步就不同,轉個彎,更不一樣。
擦鞋
把一把將坐墊刻意墊得很厚的簡陋椅子放在路邊,等待客人前來,自己坐在小木凳上,腳邊放個小木箱,裡面是鞋油、鞋刷、一些布條,每一個擦鞋者,差不多都帶著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就是他們工作的全部工具,就憑這些,他們就會有微薄的收入來維持他們的最低生活。
他們坐在路邊的目光很奇特。有人遠遠地過來了,他們就會關心這人會不會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猛然抬起了頭,然而也只是匆匆的一眼,他們就收回了目光,通過對腳步是匆忙還是悠閒的判斷,他們一般都能吃準這人會不會擦鞋。不再抬頭,收回來的目光一般都是盯住眼前的路面,路上,不時有各式各樣的鞋子在晃動,有一雙鞋子在自己面前停下了,他們就會迅速抬起頭來,輕聲的詢問道:擦鞋子?
客人一落座,他們的雙手立即忙碌起來。客人們不開口問他們什麼,他們一般都不會主動說點什麼。只管低了頭,匆匆地,把那雙濺滿泥漿的鞋子捧在手裡,擦拭著,直到放出光亮來。
旁邊的同伴已經送走了兩位客人,自己卻還沒有開張。就站起來,把椅子拍一拍,墊子很舊了,怎麼看也顯得有些不乾淨。在心裡嘆口氣,又坐在小木凳上,巴望著有客人來到。
有管理人員來了,說這個地段很擁擠,要擦鞋子,得挪到別處去。心裡在詛咒,可在臉上卻沒有顯出什麼來,順從地站起來,做出一付馬上就要搬走的樣子。當管理人員一轉身,就立刻放好椅子,放下木凳,有些得意地衝著同伴丟了一個眼色。同伴也正朝自己微笑,這時,說不定又有一雙皮鞋停了下來,照例是輕聲一句詢問:擦鞋子?就立即進入工作狀態。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中的一些人就背起木箱,乾脆走到有人吃飯,有人喝茶的那些小店門前去。那些氣派的酒店裡,客人雖多,但別人是不讓進去的,生意只能到小店門前去做。隨身還帶著一雙拖鞋,有人要擦鞋,替人換上拖鞋,把要擦的鞋子,拿到稍遠的地點去擦拭,擦乾淨了再拿過去。在別人吃飯、喝茶的座前,是不能蹲下就開始擦鞋的,人家嫌不衛生。
很多人的皮鞋都是他們擦乾淨的。人家的鞋子乾淨了本是件好事,可他們最盼望的卻是,從街頭上經過的人們,鞋子都又髒了。
拾荒
他們在別人眼裡連模樣也差不多,可他們自己知道自己就是自己,別人就是別人。各人有各人的地段,各人有各人的垃圾桶,進了別人地盤,拿了別人垃圾桶裡的東西會引起爭執,搞不好會打架。他們都懂規矩。他們很討厭那些明明是在招呼自己,卻只說:「喂,拿去!要不要?」這幾個字的人們。一般來說,遇到這種情況,他們並不回答什麼,默默地接在手裡。待別人轉身走遠了,他們常常會輕聲地說幾句:「喂!什麼叫做‘喂’?就是竹篾子編成的,也有個叫法叫做‘芭芭’,什麼叫做‘喂’?」。他們的自尊,就在這一刻的自言自語中了。
一個別人丟棄了的塑膠瓶子,一個破了的紙盒,一捆廢報紙,還有一些別人都不會再注意的東西,是他們終日在尋找的目標。這裡面也是大有學問的,比如,分類,大類中還有小類,比如,把那些看上去顯得極不好看的東西搞得平整,都有講究,這一套學問,他們是在實踐中研究出來的。因為,這套學問要講「師承」,有可能是辦不到的。
做拾荒這件事要起得早,遲了,雖說是各有各的地盤,但也不能排除別人路過時,順手翻一翻「自己」的垃圾桶,有用的、能賣錢的東西會讓捷足先登者拿去。更何況,運送垃圾的車輛一來,不問青紅皂白全都弄去填埋,再上哪裡去找有用處的東西?所以,必須要起早。
時間長了,對經常來一個地方丟棄廢物的那些人就有些面熟,他們就會多跑幾步路,微笑著迎上去接過別人手裡的垃圾包,忘不了說一聲謝謝。這麼一來,那些丟垃圾的人,有時會拿一些其實還可用的物什遞上手來,還客氣地問聲:你看還能不能用?
再熟悉一點,就有人會讓他們直接到家門口去搬一些啤酒瓶子、學生用不著了的作業本。恨得那些收荒的人直咬牙,他們就想不明白,自己花錢去收,這些家庭主婦、主男們說給的錢太少,不賣。轉身卻白白送了這些只拾、不願花錢的拾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