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小說

牧場上的老漢人 賀先棗 第1頁,共2頁

改行

小縣城也有個還算響亮的名稱,叫做龍川縣。

龍川縣以農為主,自然農民就多。縣城不大,管的地方卻不小,但差不多都是些高山、峽谷。在高山峽谷裡有好多村莊,就由這些村莊組成了龍川縣。龍川縣電視臺的新聞都來自那些深藏在溝壑山嶺的小村莊裡,要想採訪到一條新聞不容易,不僅路途遙遠,那些不通公路的地方,還得步行。扛著攝像機走山路,很累人。在小縣城裡找一個能寫新聞稿,又有體力的記者並不是件好辦的事。

但是縣長和電視臺的領導還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這就是年青力壯,大學畢業而且在地區報刊上發表過詩歌的、縣城中學的教師小武。

小武全名叫武德浩,這是他父親給他取的名字,可從小,他的同學就叫他「舞得好」,後來學校裡的同事也這麼叫他。小武當然是個聰明人,事情的大小他從來就分得清。對這個綽號小武不喜歡卻並不拒絕,為了一個綽號不值得把人得罪了,有人願意叫,就讓別人叫去好了。調離了中學,縣城裡的人們當就再不稱他武老師,而改稱他為「武記者」,雖然,背地裡還是叫他「舞得好」。

電視臺的領導對他吩咐道,調你來,主要是為了把電視節目裡的山村基層的新聞抓起來,把山村裡新近發生的事實報道出來。

這當然不是說電視節目裡沒有來自山村的新聞,而是現在的人們難得侍候,儘管是龍川縣這樣的小縣城,還是動不動就有人提意見,人們說龍川縣電視臺的新聞是「天天當官的開會,條條領導們講話」。縣上領導聽到了這些說法也尷尬,才從中學裡把一直被埋沒的小武「發掘」出來。

小武你可要爭口氣喲,電視臺的領導語重心長。

但是,要讓遠在山村裡、農民堆裡發生的事情變成電視裡的新聞又談何容易?那麼寬的地方,那麼遠的路途。

不過小武卻有辦法,本來他就有一個「舞得好」的綽號麼!他早就聽說過記者有「無冕之王」的說法。沒有攝像機時就很得人尊重,而現在肩膀上還扛著攝像機,就更能讓人敬畏了。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小武懂得「關係就是資源、關係就是生產力」的道理。初試鋒芒,兩招過後,武德浩幾乎就成了龍川縣電視臺的「王牌記者」。

小武的第一招是抓住時機,請人到縣城茶樓裡坐一下,大不了再去小酒館裡喝幾杯,當然,他所請的人當然不是成天都穿著草鞋、赤膊光背,「背太陽過山」的那些人,不過,小武心裡真是沒有看不起農民的意思,他自己的家就在龍川縣的農村裡。他請的人「都有用」,這些人都是鄉鎮、村子裡的「頭面人物」或者是「訊息靈通人士」,再加上他自己已經有了「無冕之王」的身份,很快就同好多鄉長、村長成了無話不說的哥們、朋友。

開始時,小武有事無事都主動給這些人打一個電話,從電話裡聽到什麼,小武就在腦殼裡打幾個轉,判斷有沒有「新聞價值」,如果有,小武扛起攝像機就跑。過了一段時間就不是小武找這些人,而是這些人來求他了。原來,鄉長、村長們發現自己在電視裡露臉也是件風光的事,他們發覺自己的形象原來也是這樣的有派頭、這樣的有風度。

第二招是虛心請教。請教又得分若干層次,比如寫新聞稿,就虛心向原來的老同行們多學、多問。一篇新聞稿的切入角度,篇幅的長短,素材的取捨,小武都向老同行們學,別人叫修改就修改,從不與老同行們爭執。這才只是第一層次,接下來,一篇稿子在基本搞定後,小武會把稿子拿去向臺領導請教,臺領導如果有事,他會一直等到領導有空,聽了領導的教誨,他會馬上就按領導的指示對稿子進行修改,直到領導滿意為止。

還有一層,當這篇新聞播放出來時,領導的署名、老同行的署名總是在小武的前面。而且小武發現,只要有領導署名的稿件總是比只有記者署名的稿子容易通過,這也是一個人懂得虛心得到的回報。

小武當記者沒有多長時間,不僅任務完成得好,而且電視節目裡果然就多了好些來自山村的新聞,因為這個效果,更因為小武的工作態度,電視臺領導經常表揚他。

沒有因為領導的表揚昏頭,小武反而開始陷入了時不時的困惑。他發現他的朋友、哥們給他提供的新聞線索越來越不是那麼回事。問題出在哪裡一時也說不清楚,可有一點,不論他怎麼樣採訪,那些「新聞」總會變成對他的朋友們、哥們的表揚和誇獎。他覺得他的這幫哥們兒,其實也是農民,是穿上了皮鞋和西裝的農民,可他們卻要領導、指引那些光腳赤膊,有時也穿戴得「周吳鄭王」的農民。看上去是兩群人,實際上卻沒有好多差別。他大不敬地繼續亂想:甚至就是龍川的書記、縣長也如此。

越亂想越忘乎所以,他對自己說,自己到底在大學裡「滾了一水」,雖說算不算得上知識份子還不好說,但總比有的人強一點吧?可能比好多人都強!不能讓他們一直牽著鼻子走,自己也試著走幾步看情況如何。自從有了這些想法,他開始對一些不是任務的東西有了關注的興趣,如果發現了一些可能有點「新聞價值」的事情,他就會跑去採訪,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累,可是事與願違,好多東西卻往往不能變成新聞報道出去。

也許是自己沒有把握好這些素材的新聞內涵,也許是自己沒有找到這些新聞的切入點,與向同行、領導請教那些「任務新聞」怎麼寫、怎麼剪裁不太相同,小武這回的請教是真心的。當然,他向自己的領導和同行們請教,出發點是有些自私:總不能把辛辛苦苦採訪來的東西都丟了吧?

不料,有的同行們看了他採訪回來的一些「新聞素材」大笑不已,說,啊,這條,有點小品的意思,哦,這條呢,有點黑色幽默。有的同行則當面問他:這也是新聞?臺領導對他私自採訪回來的東西也不滿意,問他,哪個讓你去管這些雞毛蒜皮、綠豆芝麻,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新聞!聽安排,喊你去完成啥子任務就去完成啥子任務,異想天開的東西,少來!

這樣的「請教」多了,臺裡的領導和他的同行在背後都搖頭:這小武到底是半路出家,沒有經過系統培訓,新聞業務的底子還是太差了。小武卻開始有點明白過來,他一直稱為老師的同行,還有臺領導,從來就沒有采訪過、沒有寫過「任務」以外的「新聞」。他們那裡早有一套既成的規矩,規矩就是規矩,自己採訪的這些東西真還不太可能成為臺裡所需要的那種新聞。

可小武卻到底捨不得他得到的這些「亂七八糟」的素材,心裡說,成不了電視上的新聞還成不了報紙上的新聞?報紙上的新聞不就是講究新聞導語、新聞背景,還有新聞連結這些麼?我就按照報紙上這些規矩給地區的報紙寫起去,說不定報紙就用了。於是有一天,他就寫出了他自己也深知不怎麼像是新聞標題的、第一條新聞的題目:幹冬。

幹冬

(本報訊)新聞導語:12月7日,放馬坪村劉狗兒與大溝村張二杆因為爭水淹地發生打架事件,劉狗兒被張二杆打傷住院,張二杆被刑事拘留15天,賠償醫藥費。

(新聞背景):自從過了寒露,老天爺就忘了朝地面了灑幾顆雨水,也不見飄幾片雪花落地。眼看就要過年,天天都是大太陽,莊稼地裡的泥土幹得一腳踩下去就成了揚塵。從好遠的白龍溝裡流出來的那股水流得懶懶散散,顯得有氣無力,像是病了。上了點年紀的人就嘆氣,說:年道不好呢,幹冬,幹冬,乾的是今年冬天,沒有雨水,難過的是明年。

老年人們的嘆息是有道理的,放馬坪村和大溝村除了種些玉米、洋芋來填肚皮,花錢主要是靠種點小菜弄到公路邊去賣,娃娃上學,病了吃藥,還有其它雜七雜八的開銷,都靠這些地裡的小菜。錢靠的是小菜,小菜靠的是這股水,這股水就是錢。

白龍溝裡出來的水先要從放馬坪經過,再到大溝。因為水是從上朝下流,好多年的規矩了,放馬坪人戶的土地都放了一遍水後,就必須把水放下去,讓下面大溝人戶的莊稼也用上水。等大溝裡的人戶都澆上了一遍地,放馬坪的人戶又才能澆地,一直都是這樣,人們也習以為常。這股水的水流雖然不大,一戶人家有一天一夜放水淹地的時間還是就差不多。

張二杆家的地在大溝盡頭,每回放水,都是放馬坪、大溝各家各戶放完以後才能往地裡放水的最後一家人。這次輪到他家放水時,他家地裡的萵筍早就無精打采,葉子黃了,幹得點得燃火。放水的時候是天要擦黑的時候,看到水慢慢地流到地裡時,張二杆和他的老子都舒了一口氣,放心大膽地回到屋裡睡瞌睡。哪曉得天亮時到地頭一看,只有距離水溝最近的地邊有點溼氣,幾塊地裡根本就沒有進水。地邊溝裡也只有水流過的痕跡,這溝裡的水是讓人給截走了!張二杆提著一把放水用的鐵鍬,順著水溝就往上跑,一直跑到白龍溝的水流進放馬坪的時候,看到了那小小的一股水正流進劉狗兒家的地裡,地裡的小蔥水靈靈得迎風搖擺,萵筍葉子青幽幽的,好像都在笑。

張二杆想也沒有想,就把正在流向劉狗兒家地裡的水堵住,又把水截到水溝裡面,看到水已經朝下流了,這才對著不遠處的劉家,扯開嗓門罵了起來:劉狗兒,我日你先人!你狗日的出來。劉狗兒這時剛起床,眼角上還糊著眼屎,聽到有人在屋外罵祖宗,心裡就有火,光著上身就跑出來。罵人的是張二杆,劉狗兒就更冒火。因為這張二杆是放馬坪村、大溝村人人都曉得的「天棒」,仗著身強力大,到處惹事生非。張二杆罵得難聽,劉狗兒也不示弱,一邊跑過來也就一邊也破口大罵:你雜種脹飽了,天一見亮就跑到這兒來「撒村」,我日死你先人闆闆!劉狗兒的女人聽到叫罵聲,蓬頭垢面地從灶房裡跑出來,一邊高聲喊著劉狗兒的老子:阿爸、阿爸!一邊就跟著劉狗兒朝張二杆衝來。

兩個男人都看了一眼水溝。張二杆喝道:你狗日的把我的水放到你地頭,我看你是討打!劉狗兒回罵道:你雜種敢把我地裡的水斷了,你雜種是皮子發癢了。互罵間,兩個男人就扭在了一起,只聽到張二杆的巴掌在劉狗兒的背上打得「啪啪」直響。劉狗兒的女人撿塊石頭也衝過來,把手裡的石頭朝張二杆身上亂砸一通。正在這時,劉狗兒的老子提起一根木棒也從屋裡衝了出來。張二杆一看對方人多勢眾,情急中一把推開劉狗兒的女人,抄起倒在地上的鐵鍬,「砰」的一下打在劉狗兒腦殼上,劉狗兒慘叫一聲,仰面朝天倒在水溝邊。正在跑著的劉狗兒老子呆了,手裡的木棒不知怎麼就掉在了地頭,他的兩條腿也不聽使喚了,站在地坎上瞪著張二杆,雙眼翻白!倒是劉狗兒女人突然發出一聲尖利哭嚎,嚇得張二杆渾身一哆嗦,丟下鐵鍬,撒腿就跑。

跑是跑不脫的。劉狗兒不到中午就送到龍川縣醫院,幾乎同時,張二杆連同那把鐵鍬也進了公安局。放馬坪和大溝的村民們不知道躺在醫院裡的劉狗兒和關在公安局的張二杆那一下午在做些啥,只曉得那一下午張二杆的孃老子把劉狗兒家的門檻都快踢破了。先是提去一筐雞蛋,一桶菜油,雖說要過年了,卻還沒有殺年豬,只好提去了兩大塊臘肉。隨後又提起去了菸酒,那是張二杆的家人特意才從縣城裡買回的。天擦黑時,張二杆的孃老子又提去了兩隻雞,一隻母雞,一隻公雞,本來這隻公雞是張家喂來自家人過年用的。

過了幾天,鄉上來人說,劉狗兒住院的醫藥費理所當然的該由張二杆家支付,還要賠營養費、誤工費、交通費,雜七雜八,一大堆錢。劉狗兒家到底沒有把張二杆告到法院,但是張二杆還是需要關半個月才可以回家。聽到這個結果,兩個村裡人就誇劉狗兒家「還是仁義」,可村裡也有怪物說:仁義?沒得票子,沒有送去那麼多東西,你看仁義不仁義。

(新聞連結):放馬坪村和大溝村地連著地,甚至房屋連著房屋,兩村相距近得很。兩個村裡的人習慣於把放馬坪村稱為坎上,把大溝村叫做坎下,坎上坎下,幾步路的功夫。兩個村的人自古以來就有「開親」的傳統,坎上的女子嫁到坎下,坎下的男子「上門」到坎上。坎上坎下的人家戶,轉來轉去,轉彎抹角到底都沾點親,舅子的老表,老表的舅子,反正都親在了一起。張二杆家和劉狗兒家其實也沾親,細細算來,這門親隔得還不算太遠,論輩份,張二杆該叫劉狗兒一聲表叔的。解放幾年後,兩個村是一個「合作社」,叫做大溝合作社;過了些年頭又叫大溝生產大隊,坎上叫一小隊,坎下叫二小隊;又過些年頭,到了現在又改稱做「放馬坪村委會」和「大溝村委會」。都是親戚,多少年,不論是合作社還是在生產隊,從來沒有生分過,他們一直都是自稱是生產隊的「社員」,鄉上幹部把他們稱為村民,他們常會半天回不過神來。

而今天,張二杆打了劉狗兒,兩個村裡的人也沒有回過神來,為了爭點水淹地,親戚打了親戚,花那麼多的錢,送那麼多的禮,住院的住院,進班房的進班房,親戚就不像親戚了。但是,是親戚總還是親戚,坎上、坎下還是連在一起的,白龍溝的那股水依舊先流到了坎上,然後又從坎上流到坎下。

助學

這天早上,武德浩剛進縣電視臺的院落,臺領導就對他喊道:我們龍川出好新聞了,出好新聞了,你快去、快去,快去採訪汪老闆。

汪老闆大名叫汪原富,龍川縣營盤村人。營盤是個人口近千的大村子,人多自然出的人才也就多。汪原富最先到縣城裡是當一個建築工地的包工頭,幹了幾年自己成立了「原富建築公司」,汪原富就當上了老闆。

這條新聞的「出彩點」就在於汪老闆為營盤一個考上了大學,卻沒有錢去報名的女娃娃提供了學費,還有讀大學期間的生活費。這個女孩子叫齊定芳,人長得好看,生成讀書的料。她的老子人稱齊老三,人前人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除了在地裡吃苦,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屋裡窮,齊定芳從小就不得不同她的孃老子一起在地裡勞動,農村人,地頭的活從來也沒有完了的時候。就是這樣,齊定芳讀書的成績卻一直都好,小學時還看不出來,到了初中、高中,她的學習成績在她的班上始終是頭一名。

自己的女兒考上大學卻沒有錢去報名,齊老三獨自一人躲在玉米林裡流淚,她的老婆卻在四下漏風的灶房裡嚎啕大哭。反倒是齊定芳勸了老爹,勸老媽,說,大不了不去讀就是了。而在實際上,齊定芳到處打聽貸款讀書到底有哪些手續,一次究竟能貸多少款。

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汪老闆願意出錢讓齊定芳去上大學。

小武當然知道自己工作過的那所中學裡有一個相貌好,讀書成績好,臉上卻少有笑容的女孩子。武記者心裡說,看來這個汪老闆其實還是個好人,有錢而且心好,這就難能可貴了,汪老闆還算龍川這個小地方有境界的人物。於是就在心裡決定,先去採訪齊定芳,回頭採訪汪老闆,這條「好新聞」的落腳點就在汪老闆的崇高境界。主意一定,武記者就直奔營盤村。

營盤村距離縣城不算遠,搭上一輛農用車,不到中午就到了。這地方之所以叫做營盤,據說是過去一直是皇帝駐軍的地方。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現在不駐軍了,駐足的是一輩又一輩的老農民。

找到齊定芳時,武記者卻大吃了一驚,齊定芳臉面浮腫,雙眼通紅,沒有一絲歡喜的模樣。問她話,她也不說什麼,過了好久才說了一句:武老師,你要幫幫我。從齊定芳母親的口裡,武記者才把事情原委弄清楚,原來,齊老三答應了把女兒齊定芳嫁給汪老闆的兒子,汪老闆這才答應出錢讓齊定芳去讀書。而且,在去讀書前就要把結婚證扯了,把門過了。

汪老闆為自己的兒子取名汪光宗,如今已是三十出頭,是十里八鄉人人都曉得的「瓜娃子」,生下來就如此。汪老闆沒有發跡時,一直也沒給自己這個傻瓜兒子「提親」的念頭。後來有了點錢,一次在酒桌上聽人說,傻瓜男人娶個「精靈」的女子,生下的兒女一定是聰明的。還舉例說,過去了的很早時候,燒柴溝某家的傻兒就同大草坪一戶人家的女兒「開了親」,生下了雙胞胎,現在都成人了,「靈醒得不得了」。

從那以後,汪老闆就暗自為自己的兒子留意,一定要找一個「精靈」的女孩子給自己當兒媳婦。齊定芳也是他早就看上了的,本來是想等她考不上學校,回到營盤種地時再說這件事。沒想到這齊家的女子考上了卻沒有錢去報名,汪老闆認定這也是一個機會,便不失時機地找到了齊老三。

齊老三先還是沒有答應,到了後來,旁人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也許是因為汪老闆有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巴,也許是因為汪老闆許諾要幫齊老三把幾間房屋重新翻新,齊老三最後又答應下了這門親事。齊老三別的本事沒有打老婆倒是會的,任他老婆呼天喊地,任他兒女怎麼哀求,他卻認為他這是為他的女兒上學校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武老師,你一定要幫幫我,我寧願不去讀書了,也不到汪家去受那個罪。齊定芳說得眼淚汪汪。齊定芳的母親更是要給武記者跪下磕頭,正說著,齊老三扛著一把鋤頭回到了破屋裡,武記者早沒有了採訪一下齊老三的興趣。心裡堵得難受,大腦裡卻是一片空白,一心想把這條「好新聞」搞得「有聲有色」的武記者有點沮喪地搭上了一輛回縣城的農用車。

臺上領導關心的這條新聞,終於在兩天以後才播放出來。新聞一開頭卻是在採訪縣上教育局的頭頭兒。武記者問教育局的領導:包括路費等各種費用在內,新入學的大學生大概需要多少錢?那位領導說:不一樣。武記者卻對這個問題不放棄,還追問著:一般來說,大概是多少?領導只得撓了撓頭皮說:一萬多?兩萬?可能就差不多。武記者問:你說是兩萬?

同這位領導道別,緊接著,武記者對著鏡頭說,龍川縣就有這樣的愛心人士,為了培養龍川的建設人才,他就願意資助因為家境困難的新入學的大學生求學,這位人士就是我們龍川的企業家汪原富先生。

接著,是武記者對汪老闆的採訪對話。問:汪先生,拿出兩萬元去資助一個家庭困難的大學生,你是不是覺得這是在為了明天的龍川更加美好做貢獻?汪老闆一愣,說:是,當然是為了明天龍川更好,不過,我沒說過要拿兩萬。武記者說:謝謝您這麼有愛心,根據縣招辦的領導說,對於新入學的大學生,兩萬元也就差不多了。當然,剛才汪老闆的意思是還能多拿一點,是吧?那當然是您的愛心,您的美意,謝謝您。現在我再問汪先生另外一個問題,這就是,你是把現金直接拿給這個學生呢,還是願意參加縣教育局主辦的一個儀式,在這個儀式上將會有和您一樣的愛心人士,向家境不富裕的學生們捐款、捐物,您不會拒絕參加這樣一個儀式吧?

汪老闆顯然沒有想過這件事,對著鏡頭,張著嘴,半晌才說:不會,我當然不會拒絕參加這樣的儀式。武記者說,那好,到時我們一定會在現場看到您的義舉,龍川人都會被您的愛心感動,您帶了一個好頭,您是我們龍川人的榜樣,所有的企業家、所有的人都應該向您學習。

採訪戛然而止。臺領導看了很不高興,好好的一條新聞線索,得到的卻是這樣的處理。趕緊把小武找來,小武卻胸有成竹地說:光表揚汪老闆,這條新聞就顯得作用不大了,通過縣教育局組織的活動,讓更多的家庭有困難的學生都得到幫助,不就更加有意義嗎?領導,還有後續報道呢,你就看好吧!

臺領導一時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叮囑道:要讓受資助的人也說話,要有互動,才吸引觀眾,才能打動人。

過了兩天,由縣教育局、團縣委、縣婦聯一起舉辦的「捐贈儀式」的新聞果然十分熱鬧,有縣上領導講話,有愛心代表講話,也有受贈的代表致謝意。汪老闆沒有講話,他有些木訥地站在一群人中,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像是在生氣,也不像是在笑。齊定芳站在受捐贈的一群學生中,她仍然同平時一樣,臉上沒有笑容,卻明顯地有一種顯得吃驚的表情,可那表情卻讓武記者認定:齊定芳那種吃驚的表情是一種輕鬆,一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輕鬆。

當天夜裡,武德浩和他在教育局等單位的幾個哥們在小酒館裡喝啤酒,喝到興頭上,哥們兒中就有人誇他「舞得好」,幫了一個窮人家的大忙;有人卻說他「過頭了」,讓那個汪老闆吃了虧,還說不出話來。

武記者說,哥們聽我說兩句,今天的這個儀式搞得好,好就好在成為了一條好新聞,你們想到過嗎?原來所謂的「新聞」也是可以製造的。可是眾位哥們兒要記住,我可是要真心真意地表揚那位汪老闆的,人家也是實心實意要幫助齊老三他們家的。汪老闆是真高尚,人家沒有什麼私心,而我們這些人也是高尚的,因為我們也沒有什麼私心。

哥們舉起酒杯起鬨了,在「你小子真滑頭」、在「你真是一個舞得好」的起鬨聲裡,趁著沒醉,武記者悄悄地離開了小酒館。他還要回去整理他的採訪筆記,他又有了一個不像是新聞標題的新聞標題:競選。

競選

(本報訊)新聞導語:幹海子村66名村民自行選出了新的村主任。這次選舉是在鄉里沒有安排,縣上也不知情的前提下舉行的。令人吃驚的是幹海子村的這次村民「自發」搞選舉,竟然有著與以後才頒佈的有關法律、規定有那麼多相同、相近的地方;更令人吃驚的是再稍後,已經看到了有關法律和規定的鄉上卻敢於宣佈這次選舉無效。

(新聞背景):幹海子村一直沒有通公路,22戶人家,113人。多少代人來都是天亮起床下地,天黑回來燒鍋煮飯,吃了上床睡覺。直到近些年,才有一些年青人跑出去又跑回來,說是進城打工掙錢。沒有見到這些年青人找了幾個錢回來,倒是把村子裡人們該有的本分丟了不少,帶回些村子裡的人都覺得莫明其妙的風氣和東西。比如,鄧家的鄧二拐,腿有毛病沒有人笑話,可出回門回來把頭髮染成黃的,像玉米的須,就讓人笑得直不起腰。高老么的女子,跑出去幫一個開衣服店的老闆,老闆沒有賺到錢,沒得錢給高老么的女子,拿給她幾件衣服當工錢。那些衣服,怪里怪氣,穿到身上,肚臍眼也露在外頭。高老么的女子還喜歡得很,穿起那種衣裳回到幹海子來「洋盤」,惹得村裡人笑落了牙齒。高老么抓住他女子那一頓好打,高老么曉得,他女子把他的臉皮「臊盡」了,越打越有氣,不是老支書出面拉住就說不定要出人命。

老支書叫高萬發,好多年的支書了,後來鄉上又讓他兼了幹海子村的村委會主任。支書也好,主任也好,村裡人看來都是一樣的,如果有人說還要有個生產隊長,村裡人會認為,還是他高萬發,高萬發就是百十來號村民的主心骨。村子裡有一個六十多歲的人「主火」,村民們都習慣了,就像高萬發也習慣自己具有村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鄉人大代表好多種身份一樣。高萬發能當幾十年的村領導,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村裡人覺得他「威信高」,威信高是人們說他做事總算「公平」,其實就是好事壞事人人有份,比如有人打架「角逆」,他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二是高萬發在村裡的輩份高、年齡大,村裡除他之外的兩個黨員都要比他小十多歲。一般來說,成了爺爺輩的人做事看問題總能把住「火候」,老支書才能「主火」,早已是村民的共識。

沒有想到這年卻跳出個不曉得鹽鹹,不曉得醋酸的「沖天棒」來,說,他能當幹海子村的村委會主任,這個人還不到三十歲,是高萬發本家的孫子輩,名叫高亮。高亮也進城打過工,同其他打工的人不一樣的是,他打工不是老是呆在一個地方,而是到處跑,到過廣州,到過上海,在省城裡去打工的時間最長。回來時也沒有看到他帶了好多錢回來,村裡人說他幾年下來,「嘴勁」倒是練出來了,無論說到哪裡,他總能講出一套又一套的理由來。對還是不對,村民們說不上,是不是道理,村民們也不清楚,只曉得現在的高亮「會說得很」。

高亮說,支部書記是黨員選出來的,村委會主任是由村民們選出來的。

高亮說,支書有支書的事情,村主任有村主任的責任,各負其責。

高亮說,沿海和省城邊上的農村裡,村委會主任是村民們投票選出來的,想選哪個人是村民自己的事情,旁邊的人不能說三道四。

高亮說,哪個願意當村委會主任,就要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還要把自己怎麼樣當好村主任說出來,要把自己能為村民辦些啥子事情說出來。村民就根據他的想法、說法,決定自己選還是不選他。

高亮說,如果他當了幹海子的村主任,他就要帶著村裡人修一條水渠,讓幹海子村有一半的土地旱澇都有收成;還要帶領村民修一條下山的公路,讓村裡人外出都坐車,藥材、山貨出山不再靠人背;等到村裡有了錢,就把電線拉過來,要讓幹海子的夜裡也亮起來,人家戶裡有電視看。

高亮說這些話不是在屋子裡,不是隻對幾個人說,而是哪裡人多就在哪裡說,也不分時間,有人聽他就說,有人問他就解釋。高亮說,他見過省城邊上的農村裡、沿海的農村裡選村主任,人家都是這麼到處「演講」的,而且是向發達國家學來的。過了沒多久,全村人都曉得高亮的這些想法,好多人的心裡都活動起來:說不準高亮還真能把這些事情辦到呢。辦到了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呀!

高萬發對於高亮的這些「天殼子」先是付之一笑,後來發現高亮天天說,把村裡的人心都有點說亂了,才決定給高亮打個招呼,本意是想讓高亮閉上他那張臭嘴,做點正事。沒想到還沒說上三句話,高亮竟問老支書,敢不敢和自己一起來競選幹海子的村委會主任,看一看村裡人會選哪個?

高亮這麼一問,就把老支書惹毛了,心裡說,你娃娃光看到樹子長得高,不曉得樹子的根根有好深。本來想到了把這件事向鄉上彙報一下,轉念又想,這高亮不就是一個「毛桃子娃娃」?這點事也要向鄉上請教,顯得我這麼多年的支書白當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定下了一件幹海子村的大事:三天後,全村人開會,選舉產生幹海子村的新村委會主任。

接下來這兩天,高亮更是逢人就說他當上了主任會怎樣、怎樣。嘴巴說得白泡子翻,白天黑夜,張家進王家出,公開明白地說,拜託大家投我高亮一票。老支書也沒閒著,他不顯山、不露水,不動聲色地就對幾乎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把票投給我,不要、也不準投給那個「毛桃子娃娃」。

選舉的結果,沒有向高亮所希望的方向發展,也沒有出現老支書所盼望的情形。別的地方要滿18歲的人才有資格投票,但這回幹海子村卻規定只要「做得動活路」的人都有資格投票,投票的人群裡,最小的才14歲。問題是,投同意老支書票的人一共只有33人,而高亮也正好有33票。

這是一個哪一方也沒有料到的情況。連想也沒有想到過會出現的事情,事先也就沒有想到過解決問題的辦法。而大家都要想得到最後的結果,怎麼收場,一下把全村人都難住了。

就在這時,都坐在泥土地上的人群裡顫巍巍地立起一個人來。這人是幹海子村受人尊敬、讓人讚羨的「總老輩子」,有人說她80多歲了,有人說她90多歲了的衛高氏。

她的兒女年紀與高萬發差不多,可她有一個孫兒在大城市裡的大學裡當老師,有一個孫女在與龍川縣鄰近的一個縣裡當副縣長,孫兒孫女好多年都沒回來過,但是她的孫輩們都沒有忘記她。時不時,村裡人都能聽到他們給衛高氏又帶了什麼東西回來了,又寄了多少錢回來了。村裡人好生羨慕,衛高氏是有福份的人,一般來說,只要是有福份的人說話都有人聽。

只見她站起身來,沒有了牙齒的嘴巴一張一合,說了句什麼話,手還比劃著,很認真的樣子。她身邊的兒女們趕緊為她大聲「翻譯」說:找先生來斷。

人們都聽清楚了:找先生來斷。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老支書和高亮。這個老支書,多少年來一直在與先生作「堅決的鬥爭」;高亮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回到村裡後,經常把村裡唯一的一個先生當成傻瓜逗著玩。現在看他們倆怎麼辦!這兩個人也沒有想到過,自己能不能當上村主任,還得由他們都看不起的先生來決斷。像是在人們的意料中又像是在人們的意料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兩個競選者,居然同時點頭並異口同聲地大聲說:那好吧!

(新聞連結):多少年來,幹海子的村民們把教書的人稱為先生,把能為人把脈看病的人稱為先生,有時也把穿戴乾淨、整潔的人也戲稱為先生。而衛高氏所說的先生,卻是指會為人算命,或者會「跳神」的人。

在幹海子,只有外號「邱二皮」的光棍會跳神,這是多年前是從他老子那裡學來的,也算是子承父業。平時人們都叫他二皮,只有請他跳神時才會叫他先生。叫他先生時,邱二皮就很高興,因為隨著一聲「先生」,就會有好吃好喝,還有「紅封封」,邱二皮「受活」得不得了。

但是這回人們雖然也叫起了「先生」,二皮卻有點鬱悶,因為以往叫先生時,不是因為有人去世,就是因為有人病了,請他去「做道場」,請他去「驅鬼驅邪」。做那些熟悉了的「過場」,他是應心得手,而今天是讓他斷出哪一個能當村委會主任,是他從沒經歷過的,得不到錢不說,關鍵是他不知該怎麼斷。

二皮畢竟是二皮,他突然想起了村莊外邊那棵千年大杉樹,那是棵全村人心目裡的神樹。樹木下一直有一個三尺來高的木棚,卻修得像座房屋,頂上蓋了幾十片瓦,有門,從門外朝裡看,裡面只有一個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神杉樹王之位。這棵樹是幹海子的「風水樹」,保佑著這方水土和眾人。

到神樹面前去抽籤!此言一齣,全村響應。

邱二皮先在樹前點上香、點燃蠟燭,燒過了紙錢,然後伏在地上向樹神說明原委。磕頭磕完,向樹神的「通白」也就完成了。二皮從揹筐拿出一個籤筒,把籤筒裡面的竹籤都倒出來,放進了兩根新籤,一根簽上寫著:高萬發;另一根簽上寫著:高亮。

二皮再一次向樹神禱告後,這才叫兩個人過來搖籤,搖出來的人就是新的村主任。老支書閉上眼,按照邱二皮的指點,上下左右一搖,果然有根籤就飛出籤筒來。二皮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高亮。便大聲讀出聲來:高亮!輪到高亮來搖籤,也是按照邱二皮的指點,搖了兩搖,籤從籤筒裡跳出來,二皮撿起來,看了一眼,高聲讀道:高萬發!

村子裡的人沒有想到抽籤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嘰嘰喳喳,嘻嘻哈哈,人們亂成一團。二皮這時卻冷靜得很,仰面朝天,眯著眼,把左臂舉過頭,大指姆卻忙碌著,掐完食指,又掐中指、小指。突然,他用一種人們平時從沒有聽到過的聲音說:待吾神寫給你等。他從人堆裡一把拖出一個七、八歲的童子娃娃,又從自己帶來的揹筐裡取出一根油黑光滑的小木棍,他用木棍在泥土上下左右地寫畫了一陣,仍然用那古怪的聲音說:娃娃讀來。原來地上有字,大家就讓那小孩子讀出來,這娃兒讀到:小子再抽即是。

人們正在猜這寫在地上的字是什麼意思,二皮突然倒在地上,眾人大吃一驚,他卻又站起來了,對大夥說:剛才樹神附身,讓他「扶乩」,寫在泥土上的那句話,就是樹神的旨意了,樹神是讓小娃兒來抽上一簽。也顧不上過問村裡人們那驚愕的樣子,他又是一番伏地向神樹祈禱。老半天才從地上站起來,手把手地教那個小孩搖晃籤筒。

這個童子娃娃是村子裡高老么的大孫子,是村小學裡人們公認的「讀書讀得」的娃兒。雖說調皮搗蛋倒也「精靈」得很,嘴巴里嚷到「曉得、曉得」,雙手抱住籤筒一陣猛搖,一根竹籤毫無聲息地飛了出來。邱二皮把竹籤舉過頭,斜著眼睛向上看,看清楚了才大聲讀出來:高亮!

高萬發就說:搞封建迷信得到的結果不作數,村裡的人們就起鬨:你自己是同意了的,現在又來說這種話。如果抽到的是你,高亮也不幹,那怎麼辦?我們總不能一天接一天地都來選哪個當村主任吧?再說了,神樹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最好還是不要得罪樹神。

高萬發沒有了抓拿,只得硬著頭皮把這件事報到了鄉上。

誰知,這訊息傳到鄉上,鄉上好長一段時間竟沒有任何反應。後來驚動了縣上,有關領導大為光火,鄉上這才派來人員,宣佈幹海子村的這次選舉無效,村主任還是高萬發。

過了很久,高亮也沒有服氣,幾次找到鄉上的幹部理論,說,幹海子村村民們的這次自發選舉,同後來才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精神完全一致,鄉上幹部問他,「組織法」裡哪一條規定要用抽籤來定結果?高亮依然不服氣,說,不抽籤,你們說該咋辦?

聽到高亮一次又一次地跑到鄉上問那些幹部咋辦!高萬發就感到好笑,心裡說:咋辦?涼辦!我這個支書未必是抽籤抽的?我這個主任也不是抽籤抽到的,而是鄉上讓我當的!咋辦!該咋辦還咋辦!

財路

臺上領導要武德浩完成一個新任務:給電視臺拉廣告,越多越好,而且視情況可以給武德浩數量不菲的獎金。當然,這條規矩對所有的記者都是一樣的,大家都明白,拉到廣告就有錢。但龍川這個地方沒有幾個老闆願意上縣電視臺打廣告,說句老實話,這些老闆還沒有變成具有商業眼界的企業家,或者說這裡的企業原本算不上什麼企業,一個小縣城市場也只有那麼大點,又沒有什麼像樣的、可以稱為品牌的東西。雖然如此,哪個對錢有仇?聽到自己也能得到獎金,每個記者都認認真真到處串。

武記者跑了好多路,卻都是白費力氣。「原富建築公司」的汪老闆認定武記者讓自己吃了啞巴虧,在電視上露了一回臉,當了回好人好事的代表,給自己傻瓜兒子娶媳婦的事情連說也不敢說出口了,簡直是被這個記者當成猴耍了一回。武記者話還沒說完,汪老闆就一口就拒絕了廣告的事情。「龍川飯店」也算得上一個有點錢的企業,卻也不願意打廣告,女老闆柳金芳說得絕:願意到我這裡吃飯、桑拿的呢,不看廣告也要來的,不想到我這裡來的呢,廣告牌立在他門口,他也是不來的。

拉廣告到處碰壁,但「本職」的事情卻不能不去做,新聞記者的「本職」就是採訪新聞。

武記者這次得到了去尚家河壩採訪的任務。尚家河壩修了一條水渠,解決了尚家河壩一多半土地澆灌的老大難問題,對龍川縣來說,也是一條極有報道價值的重要新聞。尚家河壩距離縣城不遠,而且順公路,來去都比去別的鄉村方便,武記者很快就把這條新聞採訪回來,當天夜裡就播放出來。正當電視裡播放這條新聞時,武德浩卻貓在屋裡寫他認為可以在報紙上登出來的新聞:財路。

(本報訊)新聞導語:尚家河壩陳么弟打麻將輸了一頭大肥豬,贏家尚光榮帶著三個兒子去拉豬。陳么弟的女人喝了農藥送醫院,鄉派出所卻為到底是民事糾紛還是刑事問題犯難,事情的來龍去脈還在調查當中。

(新聞背景):現實情況就是這樣明擺著,凡是距離縣城遠一點的地方,不通公路的鄉村,那個地方的老百姓就要「好打整」一點,民風淳樸,老老實實的人多。而只要是順公路,離縣城近的地方,狡猾的人就多一些,這些地方就是縣上有位領導總結的「是出刁民的地方」。尚家河壩就是出刁民的地方,而尚家河壩的尚光榮一家四爺子就是刁民中的刁民。

尚家河壩的村頭,是國道318線經過的地方。這公路在這裡很是彆扭,一邊是山坡,一邊卻緊靠著一片莊稼地。當年劃分承包地時,人們都嫌這塊地靠公路太近,人在地頭勞作時要吃公路上揚起的臭灰塵。而且這塊地離水溝遠,離村子遠,種到地裡的東西看守不方便,容易遭賊。這塊地就分給了村子裡出名的懶漢楊幹稀兒,楊幹稀兒懶是懶,但好說話,再說,村子裡也沒有幾個人出來為他報不平。再加上楊幹稀兒的婆娘也懶,兩口子認為,有塊地就是了,離水溝遠,天上就不落雨了?管它在哪裡,路要多走幾步,可地裡的活還要少幹一些呢。

那一年,楊幹稀兒在地裡種了些白菜,還有一排小蔥。土地裡沒有上足肥料,菜長得就不好,楊幹稀兒也不在意。快過年了的一天早上,一輛大汽車已從彎道上轉過來,不料,迎面來了一輛摩托車。摩托車開得飛快,看到迎面來的汽車,不由慌了神,把摩托車直接開進了楊幹稀兒的菜地裡。那輛大汽車喇叭長鳴,轟隆隆的徑自開了過去。

楊幹稀兒正好想到地裡掐幾棵蔥回來吃,看到一輛摩托車衝進了自己的菜地,便飛一般趕上去把摩托車主扭住。開摩托車的人是一個雞販子,一隻雞還沒收到,差一點出了車禍,魂都沒得了。楊幹稀兒問雞販子:你看咋個辦?我這麼一地的菜。其實,也只好有十幾棵白菜。雞販子連聲說:我賠、我賠!楊幹稀兒張口便要雞販子賠償100元,雞販子果然掏出100元錢來交給楊幹稀兒,騎上摩托一溜煙就跑了。

錢來得如此容易,楊幹稀兒就後悔:早曉得,應該喊他賠我150元!事有湊巧,過了年不久,楊幹稀兒兩口子那天剛在地裡點上了兩路洋芋,兩輛小汽車會車,一輛貼著山坡飛馳而過,另一輛小車卻跳進了地裡,剛點在地裡的洋芋白生生地翻出地面來,到處都是。

恰好,村裡有幾個人也走這裡路過,便一窩蜂圍住小車駕駛員,開口就要駕駛員賠償500元錢,小車駕駛員低聲下氣,最後賠償200元脫身。楊幹稀兒年前年後就掙了300元錢,那塊地裡出的菜,做得好,一年到頭也只有100元錢。村裡人都羨慕,楊幹稀兒分上了一塊「寶地」。

不料,幾天以後,楊幹稀兒卻被鄉上叫了去,讓他退還給那個小車駕駛員150元,還讓鄉上幹部好好地罵了一頓。原來,那輛小車是縣上一個什麼領導的車,領導你也敢敲詐?

尚光榮聽說之後,就拿出一塊地來和楊幹稀兒交換,楊幹稀兒先還有點猶豫,明擺著的,這塊地有搞頭。尚光榮就對他說:這塊地,換也得換,不換也還是要換。再說了,這塊地在你手裡只會給你找麻煩,哪天鄉上喊你把雞販子的錢也退還了,你咋辦?我給你的那塊地的土壤好,水又近,你哪點吃虧了?楊幹稀兒想了想自己又搬不到別的地方去,尚老漢兒的三個兒子沒有哪個是好惹的,也就答應下來,反正,總算白白得到了150元錢。

尚光榮尚老漢就帶著他的兒子,在這塊地邊搭起了一個棚子,三個兒子輪流住在破塑膠布棚裡,父子四人想得很周全,防備夜晚裡有車闖進地裡時他們沒有人在現場。

誰也沒有想到,過了沒幾天,卻來了一夥人,那些人開著機器,把那個山坡突出的部份挖下來,泥土石塊用車運走,路面一下子寬大起來,尚老漢四爺子都傻了,白忙了一陣,他們連一輛車也沒有逮住。

沒辦法,尚老大就把楊幹稀兒喊來罵了一頓,說楊幹稀兒不該騙他家老爺子,老爺子年紀大了,年紀大的人心軟,有時是稀裡糊塗的。楊幹稀兒懶是懶,但是他好說話,扯了幾句,還是又同意把地換回來。

說起來沒有人相信,但是在尚家河壩,尚老漢四爺子就是這麼霸道,不要說楊幹稀兒不敢惹,村子裡就沒有敢同尚老漢一家叫板的人,包括村支書、村主任在內。

這尚老漢其實不到六十歲,而老伴卻過世了四、五年。村裡人背後說,尚老漢的老伴是累死的。她一個人一年到頭,每天都要「經佑」四個人,老的、小的,吃喝都要管。豬圈裡的豬,地裡的莊稼,沒有一樣離得了她。

尚老漢不幹正事,幾個兒子學著他老子,也不做正事。老伴走了,這四爺子越發不像是過日子的人戶,地裡的莊稼勉強也收一點,豬圈裡再也沒有餵過豬。不想下地做活路,四爺子湊在一起就打麻將。父子間也要論輸贏,抓一把四季豆權當錢用,一個人多少顆。哪個輸了,就罰把屋子裡的尿桶提出門去倒了,這尿桶是四個人夜裡懶得出門撒在桶裡的。把桶騰空,白天打麻將也好用。再輸,就讓輸的人煮飯,其實那飯也簡單,不過是抓把玉米麵丟進鍋裡煮成糊糊,卻有個說法,叫做「打攪團」。

父子四人就這麼過日子,三個兒子都到了應該成家的年齡,遠遠近近,沒有哪戶人家願意把自己家的女兒許給他家,尚老漢家就是一個火坑。

這些年來,尚家河壩的好多人也都打麻將上了癮,一天不摸麻將,就心慌暴躁,坐在麻將桌前才能渾身通泰,陳么弟就是這樣的人。儘管人家都對他說,不要同尚老漢家的「父子兵」在一桌,陳老么就是不聽,在他看來,尚老漢麻將手藝也不過一般,尚老大好點,尚老三隻能說將就,尚老二簡直就是「黃棒」,桌子上湊數的角色。前前後後,陳么弟贏了尚家幾爺子將近200元錢,你說他陳老么怎麼會把尚家幾爺子的麻將手藝放在心上?

久走夜路要撞鬼,陳么弟就撞上了鬼。那一天夜裡,先還贏了好幾十元錢,後來卻越輸越兇,明明荷包裡再也掏不出一分錢了,陳老么卻提出:「乾脆整大點」,尚光榮老漢說:「不好吧?大了就是賭博哦」。陳么弟死活不聽,幾個人就開始了「整大的」。半夜過去,雖是冬天,陳老么覺得渾身發熱,光著上半身寫下了一張用自己家裡那口肥豬作抵押的紙條。寫完了又接著打,陳老么還白抽了尚老漢一包三元錢的香菸。結果是,陳老么一敗塗地,天快要亮了才「梭」回家去,不敢驚動家人,悄悄呆在廚房裡灶臺邊發愣。

陳么弟女人天亮起來煮早飯,煮豬潲水,看到臉色發灰的陳老么就知道他一夜未睡,一邊罵,一邊就喊他去睡。陳么弟迷迷糊糊地睡到快吃晌午飯時,就聽到尚老大的聲音:這是他自己親筆寫的。你把他喊來一問不就清楚了?同時,陳老么就聽到自己女人尖利的哭喊聲。陳老么悄悄爬下床,把裡屋的門鎖上,他都不明白到底是怕自己的女人進來,還是怕尚家幾爺子進來。隔了一陣就聽到豬在叫,聽到玻璃瓶子砸到地上發出的響聲,聽到她的女人撕心扯肺的哭嚎聲。

陳老么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出去看一下。直到聽到他的女兒哭泣著大喊:我阿媽喝農藥啦!他才急忙跳出裡屋朝外奔跑!

肥豬沒有被拉走,女人送到縣醫院去洗胃,鄉上來了人,鄉上派出所也來了人,對尚家父子和陳老么進行分別談話。那一下午,尚家河壩村的人也很忙碌,三五成群,嘰嘰喳喳,打聽的打聽,交流的交流,東家進西家出,村子裡顯得很熱鬧。鄉上的幹部和鄉上派出所的人卻十分惱火,:把尚家父子抓起來,好像不妥,不抓吧,也好像不對;對陳老么怎麼處理也不好說,給他處罰吧,他的女人都進醫院了,不處罰他吧,他做的事又肯定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