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連結):陳么弟的女人在尚家河壩也是個有名氣的人,主要是因為她能罵人、會罵人。她罵人時,想象力特別豐富,無論是什麼,都能納入她的「罵題」,最讓人想不到的是,她總是能把任何東西都與男人、女人的某種器官扯到一起;最讓人吃驚的是,她罵人時完全不受時空的限制,從祖宗十八代到將來的某個時候,她都能罵到;最讓村裡人害怕的是她可以邊走邊罵,從村頭走到村尾,有時可以坐在野地上,有時卻在人家的家門口,她可以聲淚俱下,披頭散髮,罵上一整天也不累,儘管已經聲嘶力竭。
可是這回,她沒有罵上一會兒,居然就喝農藥了。也是,村裡人卻都能理解:那是她辛辛苦苦餵了一年的肥豬,容易嗎?
武記者寫完了這篇名叫《財路》的新聞,寫完後,自己覺得內容好像有些單薄,或者說內容有點灰暗。於是他就想加上一些諸如「加強農村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一類的句子,他認為,有了這樣句子,這篇新聞才有價值,可是這樣的句子放在什麼地方合適呢?他決定放一放再來修改,再作新增。
打工
五里溝到龍川縣城裡只有五里路,翻過一道山樑,再下一個坡就是縣城。好多年來,五里溝的人一直是天不見亮就挑一擔或者背一背兜菜進城,賣完回家還不到吃晌午飯的時間。五里溝的人把賣菜叫做「上街」或者「下街」,就像別的地方人們說的「趕場」那樣。
近些年來,縣城裡人們「過場」越來越多,五里溝的人上街賣菜居然找不到地方了,到那個髒水橫流的菜市場去,菜販子要驅趕他們,說,他們是交了「攤位費」的,五里溝的人要賣菜也可以,但要把「攤位費」交給菜販子們再說;挑到街頭去賣,就有穿戴如公安局的人來把他們趕走,這些人叫「城管」,在五里溝賣菜的人們看來,他們專門給自己過不去。「城管」們又凶神惡煞,幾句話不對路,動不動就把鮮嫩的黃瓜、茄子、白菜、萵筍丟到地上,五里溝賣菜的人哭得呼天搶地,最後還是得乖乖離去。
好多五里溝的人於是就不敢上街去賣菜,菜販子們就來收。一斤一角錢、兩角錢收去,又一斤一元錢、兩元錢賣給那些「街上」的人,為了一角錢可以講半小時價的「街上」人也買。五里溝的人硬是想不明白,自己四角錢、五角錢一斤賣給他們「街上」的人究竟是不是錯了?
其實,「街上」的人們對此也有議論,議論菜價,議論菜市場,當然也議論「城管」。本來「城管」做的事是把街頭管得有秩序一點,現在卻成了專門趕走鄉村人的機構,人們就是弄不清究竟是「城管」做得不對。
「城管」們卻感到委曲得不得了,鄉村裡來的人罵他們,城鎮裡的人也要罵他們。他們工作的動力全部來自縣上分管領導對他們的鼓勵、打氣,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了,「城管」們自己都不曉得該咋個辦。
武德浩覺得這裡面有新聞,他就到五里溝去採訪採訪。
可惜他去得卻不是時候,那個把「城管」打傷的胡家老二、外號叫做「牛板筋」的年青人出遠門打工去了;那個讓「城管」上門賠禮道歉的餘家媳婦,同自己的男人一起出了遠門,也是打工去了。在家裡找不到錢,五里溝好多青年男女都外出打工,武德浩一下子就想到了「勞務輸出」、「農村勞動力轉移」一類的話題,這也是絕好的新聞題材,武記者心頭一動,決定對五里溝這個現象來一個跟蹤報道,說不定弄出點名堂來,就又能得到領導的誇獎表揚。
畢竟只是五里路的山路,武記者就三天兩頭往五里溝跑。跑了一段時間,武記者就對五里溝外出打工的人們有了一點大致的瞭解。外出做工的男男女婦大多數都是在外面乾重體力活路,不是在修築公路的工地上背水泥、抬石頭,就是在城市裡的房屋建築工地上搬運鋼筋、當上下車的裝運工。
例外的是,胡家老二「牛板筋」當上了一傢什麼公司的保安,據說工錢也還可以。有照片寄回來,大蓋帽,說不清是灰色還是藍色的制服上有黃色的肩帶,褲子上有紅條條。「牛板筋」在相片背後歪歪倒倒地寫了一句話:阿爸,你看我(向)像不(向)像城(官)管?撫摸著相片,「牛板筋」的阿爸倒是喜歡得很,倒也是,想一想其他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再沒有一個人有照片寄回家來的,武記者就不忍心指出相片背後的那些錯字。
別說寄回相片,就連寫信回來的人也很少,這些跑出去的混賬東西!村裡老人們見到武記者差不多都會這樣罵,罵了又嘆氣。最近,人家胡家老二「牛板筋」還寫信回來了呢。聽到這個資訊,武記者就跑去胡家探個究竟。農民人家都實誠,馬上把信拿給武記者看,不看還好,一看就把武記者就嚇了一跳。「牛板筋」來信說他已經辭去了那份保安工作,現在他去了外省的一個城市,而且到一個工作輕鬆並且能發大財公司上班了。要他家裡給他趕快寄去三千元錢,過不多久,他就能掙到幾萬、十幾萬。還說,家裡和親戚朋友願意來都趕緊來,他可以引薦,一個人交上三千元,也能很快掙到幾萬、十幾萬。收到信後,「牛板筋」家裡東拼西湊,已經湊了二千元錢,準備湊齊了就給他寄去。
武德浩急忙勸告「牛板筋」家裡人,說這個錢寄不得,「牛板筋」肯定上當受騙了。武記者苦口婆心地講起了什麼是「傳銷」,講起了「傳銷」的騙人的手段,講起了好多人受騙上當後的悲慘結局。胡家的人嚇得不知怎麼辦,就央求武記者千萬千萬同「牛板筋」聯絡一下,聯絡上了勸他趕緊回來,不要把命都耍丟了。武記者回到縣上就照信上的聯絡方式,想了好多辦法聯絡「牛板筋」,可是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沒有辦法聯絡到那個身陷「傳銷」的胡家老二。
武記者著急,胡家的人著急,五里溝的人都著急。「傳銷」兩個字幾乎天天都掛在人們的嘴邊,但,「牛板筋」是出了遠門的人,家裡面的人又能怎麼樣呢?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吶!五里溝老年人的嘆息幾乎變成了哀嘆。而在這時,卻傳來縣公安局要餘家人到城裡去領回媳婦的訊息,據說餘家媳婦和販賣嬰兒的事情扯上了。不要說餘家,整個五里溝的人都嚇了一跳,看來,連那麼老實的餘家媳婦也遇到了說不清楚的事情了。
其實並不是那麼回事,事情的過程也簡單。餘家媳婦在建築工地上實在吃不消沉重的體力活,與同在一起打工的丈夫商量好了,丈夫還留在那裡打工,她先回家,家裡也有好多活路沒有人做。前往省城的車上,餘家媳婦與同車抱著小孩子的一個女人認識了,到省城時,那女人要餘家媳婦幫忙抱一下小孩出站。餘家媳婦說自己不出站,要買車票回龍川。那女人說,就幾步路,手裡東西多不好抱小孩子,出了站就有人接。餘家媳婦想:就幾步路,出了站再回來買車票也不遲,抱了小孩子就跟著那女人走。可是,一輛警車卻攔住了她們,餘家媳婦也被當成販運嬰兒的嫌疑人員被警方詢問,事情弄清了,省城警方表示歉意,免費把餘家媳婦送回龍川,這才有了縣公安局讓餘家來領人的事情。
出遠門真的不容易,就連做點好事,給人幫忙也有可能受騙上當,餘家媳婦差一點成了人販子。五里溝沒有出門的人談起出遠門,十有八九都開始搖頭。胡家的人就更為沒有一點音訊的「牛板筋」著急,就打算出去找,那麼大的地頭,那麼多的人,上哪裡去找?胡家的老年人愁得夜裡睡不著覺,白天就神情恍忽地站在大門口張望。最可憐的是「牛板筋」的女人,在老人們面前她不敢哭,不敢說什麼,她只能把她對她男人的擔憂、思念藏在心裡頭。
一直到地頭的糧食都收完了,樹上的樹葉也都掉得差不多了。沒有任何徵兆,家裡沒有一個人想到,「牛板筋」突然出現在他家的大門口。過去五大三粗的壯漢,現在瘦得皮包骨頭。渾身又髒又爛,骯髒的頭髮遮住臉,把跨出門倒水的「牛板筋」的女人嚇了一大跳。
原來,「牛板筋」所在的那個傳銷組織,讓當地的工商局和公安局搗毀後,把傳銷頭目抓來關了,對其他人就做出了譴返回各自所在省的處理。火車把「牛板筋」送到省城,省城距離龍川還有三百公里,身上只有幾元錢,買不起汽車票,只好走路往家趕。這八、九天的路真不好走,肚皮是空的,鞋子又破了。風裡雨裡,走到哪裡黑,就在哪裡歇。幸好一路有好心人,這個給一碗飯,那個給一個饃饃,總算是過來了。
「牛板筋」說著說著就嗚嗚的哭起來,因為五里溝家裡沒有電話,那封信是人家寫好了讓他抄一遍寄回來的,在寫信前,他已經當保安掙的兩千多元錢就全交了。可是人家說,三千元才有入門的資格,後來就不準出門,只是天天催他勸家裡人帶錢過來,讓他勸親朋好友帶錢過來。他說武記者幫了他們家的大忙,不然還不曉得下場是怎麼樣的悽慘。
「牛板筋」的遭遇只能算是五里溝外出打工人員的一樁「個案」,武記者開始就是這麼認為的,其他的打工者總會有些名堂的。武記者還是決心把自己計劃的「跟蹤報道」進行到年底,他以為到了那時,打工者們的故事、經歷會讓自己更好了解事情的本真,他的這篇新聞才有可能比較全面,有價值。
可惜的是,年底時到五里溝一打聽,那些出門打工的人沒有掙回來武記者所希望的那麼多錢。甚至有兩個人在外幹了一年,卻只拿到了不到一半的工錢,龍川縣勞動局費盡心機為他們討說法,人員派出去了兩、三撥,都沒有得到預想的結果。武記者甚至想過,縣勞動局還不如把那些出差人員的經費給這兩個村民,說不定還用不完。但,那是不行的,用打醋的錢打了醬油,誰也說不清,何況,欠債的並不是龍川縣。
看來,武記者想得到領導誇獎的新聞節目沒法做出來了,原來想好的,事先設計的新聞標題,如「五里溝村村民某某外出打工回來蓋新樓」、「五里溝村外出打工收入到達多少、多少」、「五里溝村村民外出打工不僅學到新技術,而且思想觀念也得到更新」,等等,都沒法寫出來了。沒有采訪到紮實的內容,新聞是沒法寫出來的。沒有內容,就連新聞標題也不能寫出來,更不要說什麼導語了。
背景,好像無論寫什麼,背景都是應該是有的,但他在五里溝聽到的東西究竟是不是新聞的背景也成了問題,例如:五里溝外出打工的人員沒有文化,沒有技術,只能做粗、重、髒、累的笨活;農民們對土地、對家園的眷戀,成為了他們怕出遠門的心理障礙,這些算不算是背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覺得吃不准問題多。再有,這些外出打工人員們所處的環境有些問題算不算是一個什麼背景?,僅僅是這些打工的人們所去過的那裡的環境有問題,還是更寬的環境也有問題?弄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作為只是一個縣電視臺的記者,武德浩也不容易,為了挖掘山村的好新聞,他也算盡力了。
武記者再沒有心思再去挖掘所謂的「新聞連結」素材,連背景都弄不明白,哪些能「連結」當然就成了問題,何必花費那麼多精力?武記者思來想去,到底還是想明白了:五里溝山村本無新聞。
慘案
廟子坪村出事了,出大事了。車內氣氛凝重,武德浩不好如平時那樣東問西問,而是抱著他的攝像機,靜靜坐在縣長身後,一聲不吭。桑塔拉小汽車在還算平整的路面上跑得飛快,人在車上有點坐不穩當。縣長臉色鐵青,甚至可以說是怒氣衝衝。後面還跟著兩輛小車,縣公安局長、縣政法委書記,各帶一幫人,緊緊跟在縣長的車後面。通往廟子坪村的這條公路是條老土路,這條路上平時是拖拉機、農用車的天下,今天那些不可一世的拖拉機、農用車的駕駛員們們聽到警報器一響,都趕緊停在路邊,從來都是違規搭乘順路車的村民們,此時站在拖拉機車廂裡也都是一個個滿面的驚愕:出什麼事了?死人啦?這麼急!
還真是死了人。
廟子坪村主要由兩大姓人家組成。解放前,「吳家大瓦房」和「黃家莊房」是這兩姓人的代表人戶,有事都由這兩戶人出頭。姓吳的就跟「大瓦房」走,姓黃的都擁護「莊房」。在廟子坪,人們對「大瓦房」和「莊房」有時也稱為所謂的「四合天井」,其實,同北方人家的「四合院」也相差不多。不過呢,「大瓦房」和「莊房」比別的房屋要高大、寬敞、氣派,難怪住在「大瓦房」和「莊房」的都是地主,過去的好長一段時間,這些地主都抬不起頭。
這些年不同了,廟子坪村的年青人們已經不知道還有「地主」這樣的說法,上了年紀的人也漸漸把「地主」忘記了。可自己姓吳還是姓黃卻沒有忘,姓吳的就要維護姓吳的,姓黃的就要幫助姓黃的,因為「五百年前是一家人」。雖說是出了點什麼事,再也沒有「大瓦房」或者「莊房」這樣的人戶承頭,但總還是有人會出來承頭的。「吳萬元」就是姓吳人戶公認的承頭人,而姓黃的人戶擁護的是「黃光頭」。吳萬元一家,還在十多二十年前就是「萬元戶」,所以說話辦事一直顯得底氣十足。黃光頭不僅力大無窮好打抱不平,而且能說會道。以前叫「隊長」,現在叫「主任」,本來是村子裡「關火」的角色,但是廟子坪村暗地裡的規矩卻是一個姓的人只能當一年,而且還主要是為了應付上頭,具體做的事情是去開個會,從縣裡要點什麼東西回來。而涉及到村子裡糾紛、恩怨則由兩姓人戶坐下來商議解決。這些事,「隊長」也好,「主任」也好,作不了主。
死人的起因簡單,過程卻一言難盡。黃三姑同吳么孃家的屋子原來隔著一條路,這條路上能趕過去一頭大水牛。黃三姑重修她家的屋子,房屋起來後,高出了吳么孃家的房屋一層半樓。吳么孃家的房屋好像一下掉進了地坑裡,而且兩家人中間的那條路也不見了,過一個人也要側著身走。兩家人為此開始了不斷的吵架、打架,兩家不和,全村不寧。吳萬元帶頭,要所有姓吳的人戶為吳么孃家湊一些錢,也把房屋修得高大一些,但前提是要黃三姑家把佔去的那條路讓一半出來。黃光頭卻說,讓出也行,但得賠償拆除和重新修房屋的費用,你吳萬元再有錢,也得講個先來後到。雙方就這麼僵持起來,好像哪一方都有理。
鄉政府所在地距離廟子坪村很近,抽一支香菸的功夫就能走到。鄉上派出所增添了兩名新手,其中一名就是才從學校出來的民警寧強。這天到廟子坪村來核對外出打工人員數,剛進村,正好碰上兩家人大打出手。寧強見狀,趕緊出面制止,黃三姑正在氣頭上,哪裡把一個嘴巴上鬍子都沒變黑的小民警看上眼。她與吳么娘對罵佔不到上風,這吳么娘罵起人來可是廟子坪村人人都害怕的角色。這時寧強又上來勸說,她就指著寧強一頓亂罵,先說寧強想上吳么孃的床,後來又說寧強想到吳么孃家上門當女婿。吳么娘沒有罵寧強,口口聲聲都在詛咒黃三姑,說她修的是「娼房」,黃三姑是個「老娼婦」。黃三姑罵不過,嘴裡一邊嚷一邊就抓起石頭朝吳么娘衝過去。捱了臭罵的寧強雖然氣憤到了極點,但還是忍氣吞聲,一見又要打起來,便扭住她的胳膊朝後拖。吳么娘趁機朝黃三姑頭上、臉上一陣亂打亂抓。兩邊的男男女女都一湧而上,幸好,黃光頭和吳萬元趕來,好歹勸住眾人,算是給了這個小民警一個面子,這天總算沒有鬧出事來。
事情卻沒有到此為止,黃三姑第二天早上就到了鄉上派出所,說寧強抓住她就是給為了吳么娘幫忙,安心讓吳么娘打她。寧強在所長的強迫下,賠了禮,道了歉,黃三姑還是不依不饒,要讓派出所、讓寧強賠償醫藥費,讓她到鄉衛生院檢查她又不去。惹惱了鄉長,鄉長跑來拍著桌子、指著黃三姑鼻子大罵了一通,黃三姑還是油鹽不進。有位深知廟子坪情況的鄉幹部,趕緊派人到廟子坪去通知黃光頭來,黃光頭來了,直到下午才把她勸走。寧強氣得連飯也吃不下:當警察就該這麼受氣?自己是不是太窩囊了?
廟子坪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寧強還得去。怕什麼就來什麼,剛進村迎面就碰到黃三姑,黃三姑罵著罵著就衝了過來,還舞動著她的「圍腰帕」就向寧強打過來,誰會想到,她在她的「圍腰帕」裡包了一塊石頭,石頭打在寧強臉上,頓時額頭上裂了一個小口,鼻血如注。寧強用手抹了一把臉,瞪了雙眼朝黃三姑慢慢走過去。黃三姑扭頭便跑,邊跑邊喊:警察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廟子坪的事情只好另外派人去完成,不管所長、鄉長怎麼勸說安慰,寧強卻怎麼也忘不了打在自己臉上的那一石頭。他就想不明白,憑什麼那個黃三姑就該那麼橫蠻不講理?自己沒有錯,還得給潑婦黃三姑道歉,走到哪裡講這個道理自己也沒錯。鄉長,所長沒有時間來勸寧強,因為這時節,鄉上,村上、派出所的人多次在一起,研究解決黃三姑和吳么娘這兩家人的爭端的方案,議來議去,後來是決定把兩家人喊到鄉上來,坐下來調解。
死人的事就發生在調解的那天下午。調解其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而且可以說是不歡而散。寧強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大家準備散了出門時說了一句:這黃三姑實在太不講理了。黃三姑和她的家人們聽到這句話,一下子就把寧強圍了起來,有人破口亂罵,有人就對寧強又推又打,寧強忍無可忍,正要還手,卻被所長喝住,而且馬上讓其他兩人把寧強推進所長的辦公室關了起來。寧強咆哮如雷:老子不穿這身警服了!憑啥子老子就該這麼受氣!
黃三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寧強打死的,一顆子彈從腦門射入,黃三姑死了還張著嘴,像是還在罵人。黃家人當時是被嚇壞了,槍聲一響,四下逃竄。後來卻聚集起來,哭天哭地,把鄉政府、派出所圍了起來。就這樣,整個龍川縣都被震驚震呆了,縣長鐵青著臉不說話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寧強自己投了案,他是看到了所長掛在牆壁上的手槍才突然萌發了想法,而當時的想法,只是去嚇唬嚇唬那個橫蠻的惡女人。他翻窗跳牆追上了黃三姑和她的家裡人,而那女人卻不怕槍,反而拍著胸部、拍著腦門說:你娃娃有屁兒,就朝老孃這裡打。打就打,那麼近,連響聲也沒有聽到,那個兇惡的女人就噴著唾沫倒下了。寧強在對武德浩說這些時面無表情,嗓音低沉。
為了不影響龍川縣招商引資,為了龍川的對外形象,為了全縣的發展大局,現在我宣佈一條紀律:任何人不得對外公開這件事。坐在角落裡的武德浩明顯地感到縣長說這話時,那銳利的目光從自己的臉上掠過。縣長強調:當這件事有了最後的處理結果,才能對外公佈。而且,對外的口徑必須經過宣傳部門,任何人不得擅自作主。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這是不行的,不允許的。在這關鍵時期,關鍵問題上,不能沒有組織紀律。
縣長就這個問題還說了很久,武德浩卻沒有了聽下去的興趣。自己在心裡說道:這都啥子年代了?還能把一件事捂住?不過,武德浩不敢把這話說出口,而且他也沒有資格在這樣的會上說話,就連他的頂頭上司臺領導也沒有在這樣的會上說話的資格。他很想聽聽臺領導的看法,他能從臺領導的眼神里猜出一些東西來,可臺領導一直在忙於做筆記,頭埋得很低,他看不到表情。
散會後,武德浩把採訪到的所有錄影帶資料,所有的文字資料,按照要求全部交給臺領導。臺領導還對他叮嚀說:有些事先不要張著嘴到處說,曉得不?就是人家問起也要穩起,曉得不?曉得,曉得,武德浩說得誠懇: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有聽領導的話這一點,你是曉得的,我就有這點優點。武德浩看到臺領導點頭又點頭,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明的騷動。本來,他還在汽車上就把這條新聞暫定名為「槍聲」,新聞的導語、新聞背景以及他從來就十分重視的「新聞連結」素材都選定了,他以為自己可以把這條新聞「做得很深」。他隱約感到,這條新聞與自己的前途有關,這條新聞做好了很可能會是自己的「成名之作」或者說「出名之作」。現在好了,用不著再操這個心了。出名也好,成名也罷,都沒有聽話、聽領導的話重要。
事情的發展卻出乎縣長們領導們的意料,省城裡的《大城晚報》、《經濟快訊》、《拂曉曉報》等幾個銷量很大的「小報」和省電視臺的《非常事件》欄目趕到了龍川縣,一致要求採訪、報道「廟子坪事件」。而且,這些無孔不入的傢伙,居然已經到廟子坪村裡去過了,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掌握了個八、九不離十!更讓縣裡頭頭們苦惱的是,他們中已有人把這件事寫給了僅供省上領導們參閱的「內參」,同時,《大城晚報》上刊出了一則一句話的新聞:龍川縣一位民警打死了一名女村民,事件原因、過程,以及結果本報正在追蹤。
到底還是驚動了省裡。從上到下,各路工作組不斷進入龍川縣。寧強被判了死刑,黃三姑家得到了賠償、撫卹;派出所所長被免職、調離,鄉上一班人、縣上一群人都受到了處理。工作組還進駐廟子坪村,在村子裡開展內容和名目眾多的各種教育活動,一時間,廟子坪村比別的村莊熱鬧得多了。
省上來的新聞媒體還沒過癮,他們不斷用他們手裡的工具發問:在這樣的事件面前,當地的新聞媒介做什麼去了?你們的責任心呢?你們的輿論監督在哪裡?這又引起了龍川老百姓們的共鳴,人們就起鬨:追查責任、追查責任。不湊巧的是臺領導恰在這時得了病,而且還不得不住院治療。臺領導的級別是科級,據說臺領導的助手就應是副科待遇。武德浩就在這種情形下得到了這個待遇,當然也還有責任,這就是:臺領導要做的事得由武德浩承擔起來。
但到底是件好事,幾個哥們兒就湊在一起為武德浩的提拔祝賀。
氣氛是熱烈的,啤酒、白酒都灌了些進肚皮。別小看了,第一步重要,雖說副科的前頭還有科級,科級的前頭是副處,或者說副縣,還有處級、正縣,以後還有廳局級、還有省級。第一步就是基礎,將來,別忘了咱們這幫哥們兒!喝得迷迷糊糊的武記者聽到哥們兒在為自己安排前途,眼前卻老是晃動著一排阿拉伯數目字,那是《大城晚報》上一個記者公開的電話號碼。不過,這卻是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那一天,他在一個公用電話上撥了這幾個數目字。通話時,他當然沒有告訴對方自己也是一個記者,自己這個記者算什麼?
廟子坪村發生的這條新聞還當真和自己的「前途」扯上關係了!可是這「前途」明明就是因為一排數目字才出現的,才讓他得到了據說是等同「股長」的這個職務。可能是酒精的作用,這個問題還沒有想清楚,武德浩不曉得為啥子又想起另一個問題,他突然想弄清楚:現在還有「股長」也算是一級領導的說法嗎?他想,明天,等到酒醒了得去打聽一下。
石頭
「野牛凼」是離龍川縣城最遠的一個村莊,這個村落還有另外一個地名叫做「滾牛凼」。一個地方有兩個地名,這是因為這個村子背後的山谷裡,藏著一個當地人稱為「海子」的湖泊。湖泊不寬,沒有看到有水流進去,也沒有看到有水流出來,一年四季不幹涸,再大的雨也不漲水。其實湖水不深,以前有人就看到過野牛在水裡打滾。人家戶餵養的牛來不了這裡,湖泊四周都是人們所說的「老林子」,老林子裡野牛、野豬一類的野物多,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野牛凼這地方,溝深石頭多,地少出產薄,是縣裡幹部們人人都知道的苦寒之地。沒有想到,到了這一年,野牛凼一下興旺起來,興旺的原因是野牛凼的石頭值錢了。野牛凼的石頭是紅顏色的石頭,就是這種石頭一經打磨刨平,就成了修房子用的高階建材。鄉上的幹部、縣上的幹部陪同著一些外地人來到野牛凼,一批又一批,都是來看這些漫山遍野紅石頭的。順著一條小河,修通了一條能過農用車、拖拉機的土路,這條土路連線到了公路邊。在那裡,突然出現了用石棉瓦搭起的、沒有圍牆的一排排廠房,廠房裡安上了用電帶動的圓形鋼鋸。鋼鋸鋸石頭,震耳欲聾,雖然淋水不停,依然是塵土飛揚。那些被打磨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石頭,紅裡透亮,上面還有說不準是金黃色、還是帶點黑色紋斑的花紋。公路上天天有車來拉石頭走,都是直接拉到外地去了。
野牛凼的「二簸簸」就因為石頭一下子發了財。原先,「二簸簸」家的成分高,是地主。合作社時代是人人都看不起的「單幹戶」,承包土地那一年,他家承包的土地沒有一塊在平壩裡,都在坡坡坎坎上,而且零零星星不成片,地裡石頭又大又多。現在「二簸簸」的運氣來了,那些人圖運途近,就來買這些距離公路近的地裡的石頭,一塊石頭根據大小,要賣幾十、幾百元,甚至上千元。「二簸簸」賣了些石頭,自己也在公路邊搭起了自己的廠房,買回來兩盤電鋸,當上了石材老闆。錢不夠,就找村裡的幾戶親戚湊了一些,剛過了半年,「二簸簸」本人就不說了,就連那些湊了錢的親戚們,連本帶利都賺了一大筆錢。
野牛凼的人再也沒有心思做地裡的莊稼,天天圍繞著來買石頭的老闆轉。大石頭賣完了賣小石頭,把半人深的玉米苗也扯了,挖開泥土,看下面是不是有石頭埋著。而順著小河的土路還在朝深溝裡延伸,在更遠的溝裡,有幾處高聳入雲的紅色石峰,野牛凼的人把那裡稱為「紅巖子」。但是,縣上,鄉上的人說,「紅巖子」屬於國家,不準私人去開採,天天都響著轟隆隆的爆破聲,野牛凼的人都知道那是「國家在放炮」。
「二簸簸」是真的有運氣,他家的那些承包地裡都埋著紅石頭,挖了一層又一層,就連他家的老房基下面也是一塊連一塊的紅石頭。「紅巖子」的石頭國家不準炸,自己地裡、屋基下的石頭沒有人說不準動。「二簸簸」在村裡說:他準備再安十盤電鋸,願意入股集資的人,到了年底不僅能拿本錢,還能分紅利。也有個條件,入股集資的人戶再不能把石頭賣給外來的老闆了,都得賣給「二簸簸」的「野牛紅石材廠」。村裡人都從心底裡感謝「二簸簸」:到底是一條溝裡的人,這個「二簸簸」自己發了財,也沒有忘記自己的鄉親們。有這樣的好事,家家戶戶都想多湊一點錢,如果有人要買自己的破房子,好些人戶也情願賣掉,寧願一家人暫時沒有住處,也要儘量多湊些錢。就連村子裡的「袁瓜瓜」,他連一二三都數不清楚,也曉得出點小錢就能掙到大錢,拿了二百元錢到「二簸簸」那裡,吵鬧著也要「入一股」。
一個人如果運氣來了,哪個想擋也擋不住,做任何事都那麼順!「二簸簸」想買電鋸,那位最先辦起石材廠的外地老闆正好想把他的電鋸處理了,有點莫明其妙,明明是賺錢的時候,這個老闆卻說他不想再幹這生意了。這些電鋸雖說用的時間長了點,但價錢便宜,便宜到了不到新電鋸的一半。「二簸簸」把想買的電鋸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臺都能用,每一臺都是好好的。沒費多大力氣,「二簸簸」的廠房不到一個月就擴大了,十二盤電鋸通夜不停,鄉親聽到那聲響,覺得好聽得不得了,電鋸每轉一下都會有錢朝自己飛來呀!
「二簸簸」忙著弄石頭賺錢,他家裡的其他人也沒有閒著。拖著有病的身體,「二簸簸」的老子,指揮著女婿、女兒和老伴忙著整地。大石頭被買家和兒子弄走了,沒人買的石頭被老人用來砌成堅固的保坎。一塊又一塊的小地終於連成了幾塊大地,而且平整了許多。只是,要把生土放在下面,上面蓋上熟土不好辦,因為沒有那麼多的熟土。老人自有老辦法,他把那條路邊的土背過來,把村子裡髒水溝的汙泥也弄進地裡,還把因為開挖石頭弄倒、弄死的灌木、雜草都弄到地裡放火燒,燒得烏煙瘴氣。老人計劃著,哪塊地先點豆子;哪塊地種點洋芋;玉米地裡間種些什麼小菜;豬圈裡的肥料出完後,馬上得割些草回豬圈漚起,不要多長時間又有了上好的肥料。
身體又有病,自己也是那麼大年紀的人了,圖個啥呢。真是「磨命」,不下地做活路就過不得了?「二簸簸」是好心好意勸老人家不要去弄那些地,還是和自己一路,在那些紅石頭上想辦法。只要有了錢,想吃啥就買啥,人一輩子那麼累做啥子!老人家瞪起有些昏花的眼睛,恨恨地應道:哪個都不種地,地頭沒有東西長出來,你就是有錢也沒有地頭買,餓死你龜兒子!把「二簸簸」罵跑了,老頭子又給女婿、女兒、老伴安排了活路,他自己扛起鋤頭也到了地裡,他總是有做不完的活路,跟他在一起的人也總有做不完的活路。
因為這個原故,從中學畢業回來的「二簸簸」一直看不慣他老子,兩人好像天天都要發生一次吵鬧。「二簸簸」看不起他老子,還因為他老子是「地主子女」,地主,總是遊手好閒,吃香喝辣的,哪有地主子女像他老子這樣,從沒有過空閒的?而且作為「地主子女」的兒子,「二簸簸」時常有一種在人前挺不起腰的感覺,父子倆三天兩頭總有衝突。家裡得不到安生,姐夫、姐姐不敢說什麼,只有老婆婆出面說幾句,可是,她的嘴又笨。你們倆爺子不吵不鬧,太陽都不得落山,這是「二簸簸」的老孃勸架時經常愛說的一句話。
終於到了有一天,老頭子把「二簸簸」從家裡趕了出去。起因就是「二簸簸」還要擴大他的廠房,要他老子把剛開始賣石頭時找的錢拿出來。老頭子怒火沖天,抄起根扁擔就要打「二簸簸」。為了自己的面子,「二簸簸」就對村裡人說,家裡有上門的姐夫照料,我從我家裡分出來了。也是,一個大小夥子讓自己的老子趕出家門,說起來是有點不好聽。但是村裡人覺得順理成章,自古以來就是樹大分椏,兒大分家嘛。於是,「二簸簸」住進了自己的廠房裡,過的日子比他家裡的人舒氣多了,吃飯有酒有肉,衣帽光鮮,不曬太陽不淋雨。
轉眼到了年底,集資最多的人戶分到了500元錢的紅利,集資少的人戶只拿到手150元錢。已經能把領帶打得像縣裡幹部一樣的「二簸簸」解釋說:他在等石材的價錢上漲,價錢好了再出手。村裡人也彷彿聽到訊息,說開石材廠的人多了,石頭都賣不出好價錢了。此時他們並不心慌,手裡有東西在嘛,等等也不要緊。都看得到鋸了半年多的石頭,碼得齊齊整整,好多車都拉不完。只要價錢一上去,這麼多石頭不定要多賺好多錢,何必要低價賣出去?
「二簸簸」安撫了人心,又吩咐近期不要開電鋸,穿好西裝打好領帶,搭了輛農用車,出門了。村裡人都放心,他這是去「跑銷路」去了。「二簸簸」這一去卻是兩個多月沒有訊息,村子裡集了資的人戶開始有些不安,就跑去找到「二簸簸」的老子打聽,他老子和家裡的其他人也不曉得他的去向。人們慌了神:人們都曉得,「二簸簸」的老子就沒有集資。到了此時卻生出了懷疑:再說也是親老子,這老頭子當時為啥不集資?正當人們六神無主時,「紅巖子」的炮聲也停了,崎嶇土路上看不見了拉石頭的農用車,看來是出事了,一定是石頭賣不出去了,不然,為啥子「連國家也不放炮了」?
野牛凼的明白人們,有的到縣上去,有的到鄉里去,有的找親戚,有的問朋友,各方面傳來的訊息都證實,石頭的確賣不出去。失望歸失望,村裡人還是盼望「二簸簸」回來,盼望有個說法。說實在的,人們的心頭都還懷著希望,如果、萬一、假若、說不定,白天黑夜,人們心頭不曉得閃過了多少個想法。可人們心頭又明白,「連國家都不放炮了」,他「二簸簸」也沒有回天之力了。
人們的一腔怨恨都發在了不曉得在哪裡的什麼專家身上,因為野牛凼的人聽說,是專家說的,這種紅石頭裡有放射性的東西,對人體有害,不能用來修房子。這些牛日的專家,吃飽了就打胡亂說,放射他媽的x,我們就在這些石頭堆裡過日子,有哪個看到過這些啥子放射不放射的東西?
又過了段日子,野牛凼整個村落裡再沒有人提起自己的「集資入股」,人們就連「二簸簸」的名字也很少提及。沒有人出來說要大家放寬心,都是人們自己想通的:生就的土巴里頭刨食吃的命,還要亂想有錢?東想西想,吃了不長!蝕財免災,蝕財免災!
村裡人都沒想到,「二簸簸」的老子有一天卻找到了村委會,他要村主任把他自己多年存下的二萬三千元錢,分給那些給「二簸簸」集資的人戶,年老體弱的老人要替自己的兒子還債。村裡人一聽說這件事,就是對「二簸簸」恨得要死的人,突然也不那麼恨「二簸簸」了,老人的行為讓大家心裡其實不好受。因為這些錢中的絕大部份,是老人同「二簸簸」撕破臉皮得到的。從根子上說,承包地有老人一份,而老房子卻是老人的。地裡,屋基下面的石頭也有老人的份,老人就是以這些理由爭來了兩萬元錢,而現在,都拿出來為兒子還債,村裡人唏噓不已:變牛變馬都是為兒為女。
可是,「二簸簸」從村裡集走了差不多八萬元,這點錢還差得遠。「二簸簸」不會從此就不回來吧?村子裡沒有一個人心裡有底,但村子裡也沒有人因為這件事就不想過日子了,總不能什麼事也不幹了吧?萬一「二簸簸」回來了說一分錢也沒有,你還能把他的屁股啃兩口?村裡人又開始了在莊稼地裡忙碌。有意無意,人們都在向「二簸簸」的老子學習,平整土地、生土上面蓋熟土,理通水渠,撒層肥料,不管怎麼著,總得在地裡種些東西,秋後多少也會有些收成。在地頭做活路心頭就是踏實,人累了,好多事也懶得再想了。
不僅是那些年,其實是自古以來,野牛凼的人就是忍得,不管出了什麼事都忍得,就像這條因為挖石頭變得千瘡百孔的山溝,就像那座變得傷痕累累的「紅巖子」石峰,面對熱鬧,面對冷清,一直就那麼沉默著、忍著,似乎也像是在觀察著、等待著。
武記者好些年後才知道野牛凼的這個「石頭故事」,他是奉命到野牛凼採訪「調整農業產業結構」的新聞時,野牛凼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告訴他的。他沒有挖空心思地去寫什麼新聞導語,寫什麼新背景,也沒有去尋思所謂的新聞連結,他不過是把聽到的記了下來,而且只是大概的內容。時間過去得太久,他知道這些事已經不是新聞,他要採訪的新聞是野牛凼引進、種植果樹苗的事情,這種果樹苗是一種外地引進的新品種,名叫「大紅李」。
農事
本來,臺上給的具體任務是來採訪一篇野牛凼在「調整農業產業結構」的過程中,大膽開拓,自力更生建成了「萬畝果樹園」的新聞。而到了野牛凼,武德浩才發現,那「一萬畝果樹園」由散落在坡上、溝邊的幾百塊小地構成,果園沒有成片還不是問題,問題是那些從外地引進的「大紅李」果樹苗根本就沒有成活,村民們都在罵人,罵得那個難聽,武記者覺得自己也在捱罵。
以正面表揚宣傳,總結推廣先進經驗的思路來完成這篇新聞是做不到了,既然是引進新品種的果樹苗出了問題,來一篇揭露「坑農、害農」惡劣行為的新聞報道說不定更有意義。武記者就順著這個思路,開始了他在野牛凼的新聞採訪。野牛凼的村民們當然沒有想到那麼多,他們眾口一詞地指著一個人罵,這個人叫盛小兵,是鄉上派來幫助野牛凼脫貧致富的包村幹部。武德浩認識盛小兵,聽說鄉上的幾個領導,還有縣裡有的領導都認為這個人工作大膽有能力,關鍵是敢於開拓。武記者還聽人說過,這個盛小兵是組織上重點培養的人頭。
村民們罵人時,都不稱盛小兵的大號,而是一口一個「盛吹吹」。「盛吹吹」是盛小兵的綽號,好多人認識他,其實也只知道他的這個綽號,而不曉得他的大名。現在野牛凼的人們乾脆改了他的姓,叫他「神吹吹」了。
野牛凼的人一直都在想脫貧致富,可就是沒有門路。耕地只有那麼一點,地頭收點玉米、洋芋剛好混個肚皮不餓,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現錢。一年前,「神吹吹」到了野牛凼,看到這個情形心裡也發急。盛小兵從心底深處想讓野牛凼面貌大變,讓這裡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當然他也明白,如果他能在野牛凼做出點成績來,組織上就不會對他只是沒完沒了的考驗了,以往,組織上找他談話時總是說他實幹這個方面還欠缺。現在,上頭不斷強調「調整農業產業結構」,這正是可借的東風。地裡的幾顆玉米、幾坨洋芋能值幾個錢?一直那麼種下去,只會一直窮下去。他要借野牛凼這個舞臺,把「調整」的戲唱好,野牛凼的人富了,自己肯定也就上去了。
他發現了「大紅李」,這種水果似李又似桃,更可貴的是這種水果成熟的季節,恰好是龍川這個地方別的水果都還沒有成熟,想一想,人們正沒有水果吃的時候,「大紅李」上市了,能不賺錢?雖說費了一些周折,可「神吹吹」到底與鄰縣一個可以大量供應「大紅李」果樹樹苗的苗圃聯絡上了。緊接著,「神吹吹」就把村裡人召集到一起算賬:這個新品種科技含量高,頭年栽下二年成活,三年就掛果,如果說每棵樹平均結果一百斤,一斤只賣三元錢,一棵樹就是三百元,那麼十棵樹就是三千元。一百棵樹呢?一千棵樹呢?
「神吹吹」看到野牛凼的人們笑逐顏開,就底氣十足地宣佈說:我們野牛凼要家家參與,人人動手,建起萬畝果樹園,種上一萬畝「大紅李」!到那時,你們會愁得不曉得自己手裡那麼多錢咋個花,錢多了也愁人呢。人們鬨堂大笑:錢多了還愁?你就吹吧!「神吹吹」說,不是吹,三年一晃就過去了,到時你們就曉得了。樹上一掛果,票兒就來啦。果樹種得多的錢就多,種得少的當然錢就少,不種的就沒有錢。
這樣算賬的村民會開了不下五次,一家一戶串門有多少回,「神吹吹」自己也記不清。接連不斷的開會成效十分明顯:野牛凼家家戶戶都掏出了買「大紅李」樹苗的錢,而且樹苗一到,人們一點不敢耽擱,挖坑、澆水,全部種下地去,家家戶戶的莊稼地頭都出現了一派充滿希望的綠色,一株株小小的樹苗,在種下地的那段時間,給野牛凼帶來了無盡的歡聲笑語。
縣裡召開鄉鎮工作會議時,分管縣長在「野牛凼建成萬畝果樹園」的發言稿上作了批示,主要精神有兩點:一是要總結推廣野牛凼的作法、經驗;二是要縣上的新聞單位開展宣傳,大造「調整農業產業結構」的聲勢。會議結束,武德浩奉命馬上就朝野牛凼跑,本來是想到鄉政府拉到「神吹吹」一起去,不巧,「神吹吹」卻到鄰縣的那個苗圃去了,原來,野牛凼種下的「大紅李」果樹苗還不到兩個月時間就出了問題,小樹苗彷彿在一夜裡全都變黃乾枯死了。
武德浩的採訪成了村民們罵人、出氣的機會,武記者也只能硬著頭皮聽著,拍著,記錄著。僅僅是罵罵人,發一下氣並不能解恨,更不能解決問題,村民們想到了到鄉上討個說法。他們不是空著手去,而是把那些乾枯的果樹苗捆好,肩扛手提,拿到鄉政府院落裡堆成了一個大大的乾柴垛子。這些果樹苗,有的是兩元錢一株,有的是三元錢一株。大多數人戶買果樹苗都花了二百多三百塊錢,買得少的也有一百多元錢,而有幾戶人家為了買果樹苗卻花了五、六百元錢,相當於這些人戶一年全部收入的一半!
鄉上的書記、鄉長都出來講話,要高度有高度,要分析有分析,要理論有理論,要感情有感情,就只是在買了果樹苗的錢該怎麼辦這個問題上,說不到村民們的心裡去。大家都記得,「神吹吹」說過,鄉上「大力支援野牛凼調整農業產業結構的一切行動」,還說過「野牛凼種植新品種果樹的工作都是在鄉黨委、政府的直接領導下進行的」。鄉上總不能說自己知情,都是「神吹吹」一個人做的事吧。可鄉上的領導卻就是這麼說了:鄉上正在考慮處理「神吹吹」。村民們卻聽不進這些,處理不處理「神吹吹」是鄉上的事,自己的錢哪個來賠?即使不是賠吧,鄉上是不是多少給一點補償?
兩邊怎麼也說不到一起去,村民中的女人們開始了哭號。這時就看到有個人幾步就衝到了那堆乾枯的樹苗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從地上抓起幾張破紙,點燃,丟進枯樹苗裡,好像連煙也沒有冒起來,就聽到「噼噼啪啪」一陣響聲,緊接著就烈焰騰空了。兇猛的火焰在風裡亂搖,眼看火苗就要燒到鄉政府那幢破舊的木頭平房。鄉上的幹部、野牛凼的村民們先像是都傻了,接著又像是睡醒了,齊心協力衝向大火。一時間,鄉政府院落里人聲鼎沸,煙霧迷漫。
也沒有用多長時間,火倒是滅了,對話的氣氛卻出現了逆轉。村民們剛來的時候,鄉上的幹部們全都陪著笑臉。把火撲滅了,鄉長一開口就是要把放火的人送到鄉上的派出所裡去。「放火的人」是野牛凼村的王天富,有個綽號叫「魚骨棒」,那綽號的意思好像是認死理,頭腦裡有包。「魚骨棒」還不曉得事情嚴重了,繼續在那裡打胡亂說:鄉上不賠錢,我就把鄉政府燒了!很英雄的樣子。鄉長也不理他,叫鄉上文書快去派出所,讓派出所的人到鄉政府來。
風頭變了,鄉長那群人人數雖少,此時顯然處在了上風頭。除了「魚骨棒」還在那裡口齒不清地嚷,野牛凼來的這群人頓時安靜下來,沒有人哭鬧了,也沒有人說話了。這群人裡到底還是有明白人,幾個有點年歲的人不知怎麼就陪上了笑臉,輕聲細語勸鄉長不要生氣,說這個「魚骨棒」其實也不是真要放火燒鄉政府,你們當幹部的,大人大量,哪能同「魚骨棒」這樣的人較真呢?鄉長繃著臉就是不搭理,鄉黨委書記這時出來說了話:王天富和他家裡的人留下,其他的人都先回去,樹苗的事和「神吹吹」的事等調查清楚了再說。
雄赳赳地來,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武記者望著這群人的背影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武記者先就勸過他們不要到鄉上去鬧,可是他們沒有聽。看到他們灰溜溜地離去的此刻,武記者在有一剎那間有點想哭的感覺,他覺得這些人真的不爭氣。他們不會冷靜,連衝動也不會。可是說到底,這群人做的事情不像是有什麼不對的,但是他們又好像是做得不對,起碼是在方式方法上。鄉上處理這件事,說要調查清楚再說也沒有錯,有人在鄉政府院落裡引起大火,把當事人留下批評教育或者說還有別的一些處理也好像沒有錯。現在,這些都同他的採訪任務沒有什麼關係了,他的直覺卻告訴他,這次的採訪任務很可能不會圓滿,是採訪還欠深入?還是採訪角度出了問題?
縣上領導和臺領導聽說了事情已經成了這樣,也就不再要求一定要有這條新聞上電視,只說小武辛苦了。這件事能不能成為新聞播出已是蓋棺定論,照理,作為記者就可以鬆口氣,放心去幹別的事了,可是武記者心裡就是丟不下這件事,他以為,憑著「神吹吹」的口才、交際本領,一定能把那些賣「假果樹苗」的單位或人揪出來,而且,大氣候是明擺著,從上到下甚至全社會都在關心農村、農民、農業問題。還給野牛凼村民們一個公正,只是時間的早與遲。他認為到了那時,他會做出一條「坑農、害農絕沒有好下場」的新聞來。
事情卻沒有像武記者所想的那樣去發展。辛辛苦苦出了趟公差,「神吹吹」跑了半個多月帶回的結果是:新品種「大紅李」對於土壤、氣候,甚至海拔都有要求,不是哪裡一栽都會成活、掛果的水果樹。人家那個苗圃說是野牛凼不按科學規律辦事,才沒有種活「大紅李」。自己沒有作對,還說果樹苗是假的,是敗壞苗圃的名聲,再鬧就會要求道歉、賠償。而且苗圃聘請的專家也專程到了野牛凼,得出了野牛凼這個地方並不適宜栽種「大紅李」的結論。野牛凼的人這回可是真的傻了,他們真還沒有想到過種一棵樹還要那麼多的「科學」!
鄉上和縣上領導視野開闊得多,心胸也要開闊得多。說,這回「大紅李」種植不成功,是野牛凼的鄉親們在改革開放前進道路上所付出的學費,要學習哪有不付學費的道理?當然,「神吹吹」也受到了處理,不僅沒有得到提拔,反而受到了一次記過的處罰,調離了工作了多年的那個鄉,很是委曲地去了另外一個鄉。由於他長期在農村工作,對基層工作十分熟悉,新去的那個鄉的領導們還是要他擔任「包村」的工作,「神吹吹」就成了上灣村的「包村幹部」。
護林
與上灣村緊緊相鄰的下灣村是龍川縣主要的林區,上灣村地處陽山,下灣村地處陰坡。陽山只長草,陰坡樹林密。好多年來,下灣村護林的任務重,防火的事一點大意不得,防有人偷砍樹木更是一件不好辦的事。武記者到下灣就是要報道一個基層的護林防火先進單位,下灣村保護林木的工作抓得好,武記者的採訪沒有費多大力氣,樹林就在眼前,要說的話,有關方面已經給了材料。這個村的林業工作抓得好,關鍵是這個村的村主任得力。
下灣村村主任得了病,是武記者採訪報道的這條訊息播出半年後的事,至於蔡主任的病因,則是武記者更後來才聽人講起的,當然沒有新聞價值,可武記者卻有了記錄點軼聞的習慣。只是,武記者現在已經不太在意新聞導語、新聞背景以及新聞連結這些「勞什子」,他費盡心機寫的那些他以為地區報紙會用的「新聞」,一篇也沒有見報,連個迴音也沒有。
下灣村的村主任是六十出頭的蔡大勝,村裡人卻稱他是「蔡大聲」,因為他喉嚨大,嗓門高,他大喊一聲,全村都能聽到,鑽進一片樹林裡一吼,幾片樹林裡都有他的聲音迴響。村上沒有專門的地點辦公,蔡主任的家就是村委會。他家裡的兩面牆壁上掛滿了內容相同的錦旗、獎狀,年代時間不同,都是說下灣村或者說老蔡護林工作成績突出。這也是老蔡最引以為榮、為自豪的話題,他不僅是村主任,而且還是資格很老的護林員。
老蔡這天心裡有事,臉色有點陰沉。縣林業局轉給他一封舉報信,舉報信是用電腦打成的,信上只有兩行字:下灣村有人偷盜樹木。舉報人:下灣村村民。連年月日也沒有,哪個曉得這起偷盜是最近,還是過去的事?再說,那麼寬的林子沒有具體地點,累死人也不見得能找到樹木被砍伐的地方。下灣村的人舉報下灣村的人,這讓蔡大勝疑惑不解:有啥子事不直接對老子反映?信不過老子了?說不定是外村人在亂說、誣衊,這年頭,人群裡的怪物是越來越多了,蔡主任在心裡嘆氣,對這些事,哪個都沒有辦法喲!
可是,平時總說:家賊難防,偷斷種糧。外來的人進林子,總有眼睛看著,可如果是本村的人進進出出樹林就難得提防了,本村人要偷砍一棵樹木方便得很,而且不好發現。說不定真是本村人乾的呢?想來想去,老蔡也只好在心頭嘆氣:村裡面的人心已經不同往些年的人心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哪個都沒有辦法喲!
下灣村的樹林年年都要「間伐」,蔡主任告訴村裡人,這是為了防止出現「過熟林」,也是讓正要老化的樹木產生效益,發揮作用。一個又一個有關護林工作的術語,讓蔡大勝說得溜順,村民們也曉得,這就是一個老主任、老護林員的水平,換個人,哪個能行?
「間伐」不是想砍就砍,「間伐」與否,在哪裡「間伐」,「間伐」多少全就在蔡主任一句話。同意了的,就是為了保護森林的「間伐」,如果蔡主任不同意或者不曉得,那就是「亂砍亂伐」。亂砍亂伐是要受到處理的,處理的條款是現成的,上頭都有規定。老蔡順手拿起一個本子,用手指頭蘸著口水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了就讀給應受到處罰的人聽。問:聽清楚沒有?答:聽清楚了。聽清楚了就好,按照規定,該寫檢討就寫檢討,該罰款的就罰款。
自古以來,下灣村的人就把上山進林砍木頭叫做「片墩子」。人們帶著斧鋸進林,選好樹木,砍倒以後,分成兩段或者三段,再剝去樹皮,一般都放在陰涼處一段時間,等木頭陰乾以後再運出山林弄成木板、木條,製成門窗用料,或者打成傢俱。「間伐」也是「片墩子」,人家戶裡有了要用木頭的地方,就會來找蔡主任,問他有沒有可以「間伐」的樹子了?得到了老蔡肯定答覆後,人們才敢上山進林「片墩子」。
當了四十多年的村支部書記、村主任,幹了三十多年的護林工作,蔡大勝早就駕輕就熟,村裡沒有事情能瞞過他,樹林裡有啥子響動他一清二楚。村民們當然曉得老蔡的「王法」,獲准進林「片墩子」也不敢多砍,一棵就是一棵,兩棵就是兩棵。現在竟然有人寫信到縣林業局舉報:下灣有人偷盜木頭,是不是弄錯了?想是這麼想的,可老蔡還是把村裡的護林隊人員召集起來,讓他們趕緊進林子去搜尋一遍,看樹林裡有沒有可疑的蛛絲馬跡。
護林隊的隊長是老蔡自己,副隊長是老蔡的堂弟,成員有老蔡的么兒子,還有兩個遠房的侄兒。不是老蔡一定要用親戚,而是下灣村就是這麼個情況,人家戶繞來繞去,總是要沾點親,都成了親戚,只剩下遠近的區別。而且現在這支護林隊,忠於職守,情況熟悉,每年都要在林子裡抓到一、兩回偷盜木頭的人,蔡主任從來就沒有去想過護林隊的人員也該輪換一類的事情。
查明瞭情況,老蔡就跑到縣林業局去彙報:下灣村的樹林裡平安無事。說了幾大背兜話,縣林業局領導卻黑著臉,一言不發,又遞給他一封舉報信。舉報信還是用電腦打出來的,內容卻多了許多,而且矛頭直指蔡大勝。信上說,某年某月,蔡大勝同意村民某某「間伐」砍樹兩棵,「片成墩子」後,蔡大勝得了一筒「墩子」;某年某月,蔡大勝收了村民某某的「禮信」,默許了這個村民以「撿乾柴」為名偷偷到樹林裡去「片墩子」,伐樹一棵;某年某月,蔡大勝為自己家裡裝樓板,讓護林隊為他砍樹兩棵;某年某月,蔡大勝讓護林隊某某和某某,偷賣給外地來的一輛大汽車五筒「墩子」;某年某月,蔡大勝……蔡大勝看出一身冷汗,急忙看署名,也是下灣村村民。
高一腳低一腳,老蔡昏昏沉沉往村裡趕。腦海裡老是迴響著林業局領導的那句話:老蔡呀,想不到幾十年來,你做了這麼多的事。領導是說自己做了那麼多的有功勞的事,還是指那封信上所說的那些事?雜種,我自己都記不得了的事他都還記得,哪年哪月他都說得那麼清楚,這個雜種究竟是哪個?此刻的老蔡心裡很苦,很累,他一邊在嘴裡念著:人心隔肚皮,人心隔肚皮,一邊還得走路,又還得心裡面把村裡人的「臉貌」一張又一張地翻看,究竟是哪一個?
老蔡回到家就病了,可他還強撐著。他不怕那封舉報信,他老蔡是大風大浪都見過的人,信上提到的好多事,已經過去了好多年了,要查也沒有辦法查,沒有人能拿出證據來,他不怕。他是氣病的,曉得他有那麼多事的人,不僅是下灣村的人,而且肯定還是他身邊的人,不然,哪裡會了解那麼多、瞭解那麼細?可是這雜種到底是哪個?
開始幾天老蔡只是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坐立不安。他一天到晚,在村子裡走來走去,卻又不進任何人家戶,疑神疑鬼,扯著大嗓門指桑罵槐,到處尋釁起事,把下灣村攪得鴉雀無聲。
又過了幾天,老蔡就沒有精神走路了,睡在床上又開始發燒,迷迷糊糊地昏迷中他也在罵:雜種,你有本事站出來,你雜種在老子背後捅刀子!一家人輪流服侍他、經佑他,西醫也看了,中醫也看了,神也跳了,到山背後的廟子裡願也許了,老蔡的病就是不見好轉。
這天深夜,蔡大勝突然來了精神,說想要喝水。守在他身邊的么兒子歡喜得流出眼淚來,一迭聲地喊著:阿爸、阿爸,你醒過來啦!你好啦!你把一家人都嚇死了。
老蔡卻連連搖頭,掙扎著對自己心愛的么兒說:我要是不曉得那個雜種是哪個,我的病是好不起來的。
么兒子說;當真啊?你曉得是哪個病就會好?
是啊,老子曉得了是哪個,收拾了那個龜兒子,我的病就好了。
老蔡的么兒子沉默了好一陣,終於怯生生地說道:阿爸,你說了的,你曉得是哪個病就好了,我說了你千萬不要冒火,千萬不要生氣。那……那兩封信是我寫到林業局去的,沒有想到就把你害得生了這場大病。
聽了么兒的話,老蔡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雙眼珠子瞪得比牛眼還大,嗓門也大得嚇人:你再說一道,是你,你娃娃寫的信?為啥子?為啥子?
老蔡的么兒低下頭:事情都成了這樣子,我也就說實話了。我想同龔表叔家的四妹結婚,就是那個你喊的老彎家的四女子結婚。可是四妹說,除非我當了下灣的村主任,還有就是防林隊的正隊長,不然的話,她就不嫁給我。
你就寫信了?你就害我!老蔡此時感到了五雷轟頂的滋味,他覺得天旋地轉,扳命似地嚎道:你這個忤逆不孝的狗雜種,我這一輩子好強、好勝,老天爺卻給了我這樣的報應,報應啊報應!
一家人都驚動了,全家人就一齊數落蔡老么,蔡老么聽著家裡人的痛罵,一邊哭泣,一邊辯解:我沒有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我只不過是想寫信讓上頭把阿爸撤換了,等我當上村主任,當上護林隊長,四妹就會答應跟我結婚了,沒有想到阿爸會得病,阿爸,我錯了,我不結婚了。
也不知道聽沒聽到家裡人的說話,聽沒聽到么兒子的懺悔,老蔡在「啊」了幾聲後,再也不出聲,口角邊流出了口水,眼睛裡流出了淚水。
第二天,老蔡果然就下了床,雖然目光呆滯,舉動有些遲緩,卻也能吃能喝,他不再同任何人說話,眼睛總是朝空無一物的天空、遠處張望。幾天過去了都是這樣,家裡人趕緊把他弄到醫院去作了全面檢查,醫生說因受刺激,得了什麼痴呆症。醫生的話總有些拗口,也不好懂,但下灣村的人卻都明白了:蔡大勝傻了,變成了人們所說的老「瓜娃子」。
武記者記下了這則算是軼聞卻不是趣事的事情,他心裡清楚,這也更不是什麼新聞。山村,龍川縣這樣的山村,要找條新聞真不容易,不比大城市,甚至比不上別的地方。山村裡只有舊聞,還不要說發生在許多年前的事是舊聞,就是發生在當前的事,同人說起,人們也不會認為這些事是新近發生的,山村距離時代到底有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