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尾巴

牧場上的老漢人 賀先棗 第2頁,共2頁

沒有把短尾巴捉來交給外地人前,布尼沒有夢見過短尾巴做的夢。現在他才知道,短尾巴也會做夢,而且,它的夢讓自己在夢裡夢見了。

那天從冰洞裡把短尾巴提出來時,像其它狗一樣,短尾巴的掙扎也不強烈,狹窄的冰洞把它夾昏了頭。外地人把它從蛇皮袋裡倒出來,丟進了一個用木板做成的格子籠子裡時,它才從喉嚨裡發出了一陣低沉兇惡的吼聲。

一輛被人們稱為「拖板鞋」的小汽車上,十多個用木板做成的籠子分成兩排,一個小籠子裡放一條狗,如短尾巴那樣吼叫的狗不多,大多都蜷成一團,瑟瑟發抖,望著外地人和布尼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迷茫。只有當外地人把一張破舊的蓬布扯來蓋上時,可能是看不到光亮了,它們才發出一陣又一陣叫聲。

它們不時地發出叫聲,引起客棧老闆其登老頭的注意。其登老頭開的這個小客棧,平時客人不多,突然來了個自己開著小貨車的客人,登記完了,竟然預付了三夜的住宿費,其登老頭覺得來了個有錢人,有生意上門當然歡迎。客人想帶幾條狗回去喂,這也沒啥稀奇,喜歡餵狗的人多了。可這外地人不要小狗,除此外,什麼樣的狗都要。

蓬佈下面不止有一兩條狗的叫聲,讓其登老頭起了疑心。

可能是受不了其登老人的眼神和盤問,趁其登老頭不在的時候,外地人當天夜裡就開車把那十多條狗運走了。

第二天一早,其登就跑來對布尼說,那個外地人是要把那些狗弄去賣錢的。他們殺狗,用開水把狗毛燙下來,說是吃燙皮狗肉。燙皮狗肉是論斤賣的,一斤十多元錢呢。

布尼一聽就渾身哆嗦,像是開水淋到了自己身上。

其登說,他這也是從一位見多識廣的鄉上幹部那裡聽說了,才去問那個外地人的,沒想到他連夜就走了,還沒有住滿三個晚上。

其登老頭又說,有人在放生,有人在害命。放生的人總有他的好處,害命的人有一天總會有報應的。今天用開水燙狗的人,就不怕自己有一天會掉進油鍋裡去?

自從聽了其登老頭一席話,布尼夜裡的夢就多了起來。

可是在夢裡夢到短尾巴的夢卻是在差一點被短尾巴咬到以後。

陌生人把那些狗運走後幾天後的一箇中午,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看一看陌生人是不是又來了,布尼鬼使神差地走到兩條公路的交叉處。

他橫穿公路走到公路的另一邊去,在公路中央,剛讓過了一輛飛馳過去的小汽車,一輛大貨車轟鳴著從身邊過去,讓布尼一陣心驚。他幾乎是跳著到了公路邊,在嗆人的灰塵中大聲咒罵那輛大貨車。

卻猛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獸吼。他慌忙轉過身來,就看到從一堵破牆後,一條身上有黑白兩種花色的狗正向他撲過來。它跳得好高,布尼急忙抬起胳膊一揮,皮袍的袖子破了,那條狗也被他打了回去。但是它在地上滾了一轉,又要朝布尼撲來,布尼急速彎下腰,抓起一塊石頭向它砸去,正砸在它身上。他又抓起了一塊石頭,它早就掉轉頭,飛一般往遠處跑了。布尼看得很清楚,它就是那條只有半截尾巴的狗,那條該死的短尾巴狗。

是外地人放了它,還是它自己跑脫了,布尼不知道,知道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布尼的噩夢從此開始,只要他一齣門,他的身後時不時都會傳來短尾巴低沉兇惡的怒吼。有些時候,短尾巴竟然會在他的前面,在距離一步遠近的地方一躍而過,忽左忽右,這讓布尼心驚膽顫,這條狗真有可能會撲過來咬住他的喉嚨。

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不知從哪天起,短尾巴身邊又多了三、四條狗,但都不是布尼捉過的狗。每當短尾巴想撲過來的時候,那幾條狗就一齊狂叫,叫聲又引來更多的野狗齊聲狂吠,那情形,那聲響,總讓布尼背上滲出一陣又一陣冷汗。

白天還好,布尼可以發現短尾巴從哪裡過來,只要發現了它,布尼就得把石塊,要不就是把木棒抓到手裡,隨時防備。可是到了夜裡,只能憑耳朵聽,幸好短尾巴低沉兇狠的叫聲與別的狗不一樣,聽到了它的聲音,布尼趕緊站立不動,從懷裡掏出一條皮繩子,繩子的一頭拴了一截鐵條,手揮拴著鐵條的皮繩子,鐵條在風中呼呼作響,那幾條狗沒有一條敢上前。看準了,布尼揮著拴著鐵條的皮繩大步朝它們衝去,逃向荒野的群狗只能在濃濃的夜色中發出斷斷續續、不甘心的悲嚎。

就算是到了夜裡不出門,可人總得睡覺。現在布尼怕的就是睡覺,剛閉上眼,有時他會看到已經沒有了皮毛的短尾巴呲牙裂嘴地來咬自己,一條沒有狗皮、狗毛的狗遠比什麼模樣的狗都嚇人,布尼剛閉上眼就會被驚得睜開雙眼。

有時也會睡著,他就覺得自己正在從很高的地方向下沉,而且分明會看到或感到自己的四周,有不像是狗卻又像是狗的東西在追趕自己,追得他朝山崖下滾去。太疲倦時,布尼想睜開眼醒過來也辦不到,他只能無助地在夢境裡掙扎,好容易逃脫了被短尾巴的追趕,他又會在自己的夢裡看到短尾巴那些稀奇古怪的夢境。

當娜過了好幾天才明白,那些狗為什麼都不來她屋後的塑膠桶裡找吃的了。本不愛說話的當娜,翻來覆去地念道,鬼迷心竅了,要遭報應啊,要遭報應啊!當娜心裡的恐懼比阿尼要多、要大。是個人怎麼能做那樣的事!當娜不僅是害怕,時不時,她心裡還會一陣陣發痛,那些不敢到這裡來找食物吃的狗上哪裡去找吃的?

當娜從沒有想過,那些沒有人管的可憐的狗會自己養活自己。

這個被叫做「新村」的地方出了怪事。

這地方,離公路、房屋不遠的四周地方依舊還是當地牧人冬季裡放牧牛羊的地方。先是有戶牧人家裡在夜裡丟失了一隻山羊,都以為是被賊娃子趁黑夜人睡熟時偷走了,那家人只是奇怪,怎麼沒有就聽到自家的狗叫。後來在一個天氣陰沉的下午,有幾個小孩子看到了有四、五條狗把一隻綿羊咬住、拖走了。大人們聽說了就趕緊去找,卻沒有發現那幾條狗把那隻綿羊拖到哪裡去了。

那些膽小的,在人們居住地如幽靈一般遊蕩的野狗會來偷走牧人們放牧的羊兒?所有的人都不太相信,直到越來越多的人戶發現,自己家的綿羊、山羊就是讓這些沒有人管的狗殺死後,人們憤怒了。

自古以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了不讓狼群接近自己放牧的牛羊,一代又一代的牧人們通常的作法是,讓自家餵養的狗來站崗放哨,只要發現了有賊娃子來了、有狼逼近,擔負責任的狗就會狂叫起來。聽到狗叫,人們就會提刀拿棍,或者點起火來,要不就敲響盆罐、鍋瓢,有槍時也會朝天上放上幾響。

而現在,牧人們自己餵養的那些狗,出事時怎麼也不叫,細心的牧人們發現,他們餵養的那條狗通常會在山羊或綿羊丟失了半天后才會出現,丟失羊兒時,它們並不在它們的崗位上。原來,這些讓主人以為它們都是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們,在羊兒丟失前主已被一頭母狗或公狗逗引,跑到很遠的地方去。為了跑去同突然到來的異性夥伴嬉戲,強壯的看家狗早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忘記了。

憤怒的又有些一籌莫展的牧人們跑去找過去叫做鄉上,現在改稱鎮上的領導,說,應該向縣上學習,也成立一個「打狗隊」,把這裡的狗也弄到遠處去丟了,不然,他們真要沒法在這裡放牧了。領導也在為野狗越來越多犯愁,聽了牧人們的建議,就回答考慮考慮再說。

布尼聽到這個訊息,暗自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那條身上有黑白兩種顏色的短尾巴狗肯定是要被捉去丟了的,如果它要逞兇,在「打狗隊」那裡,一定不會有好結果。

這天,布尼正在沒人來吃飯的小吃店裡眯著眼睛盤算:乾脆把小食店關門,趁手裡還有賣掉牛羊的幾個錢,跑到縣城去弄一些大人小孩穿的衣服、鞋子來賣,不論怎麼說,批發價總要低一點,賣出時加點價,可能也比小食店賺錢。正在此時,聽到有人進門來了。

睜開眼,卻是布尼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那位陌生人。

你怎麼又來了?你怎麼還敢來?布尼覺得他這麼問了陌生人,其實,他只是瞪大了眼看定陌生人,並沒有開口說什麼。

陌生人笑笑,坐在布尼對面,說:阿姐不在?我要一碗牛肉麵。

布尼站起身來,問他:那條短尾巴是你放了的?還是它自己跑脫了?

聽到問話,陌生人有點惱怒地先「嘿」了一聲,說:那是條成了精的狗,說起它我心裡就有氣!

那天夜裡,由於怕其登老頭回來東問西問,陌生人沒給小旅館打招呼就走了。走到天色大亮時,聽到車廂裡響動越來越大,他停下車,掀起車篷布,沒想到,短尾巴從篷佈下縱身而起。陌生人驚得一下坐到公路上,緊接著,車上所有的狗一條接一條跳了下來,就像一陣風,那些狗飛快地竄入了路邊的草叢裡、灌木林裡,轉眼連連影子也看不到了。

它們怎麼就跑脫了?布尼聽得眼光都定了。

它們身上的繩子都斷了,所有的木板箱子都咬開了。關著那條短尾巴的木格籠子幾乎成為了一堆木頭渣子,你看嚇人不?不曉得為什麼它們沒有咬篷布,可能是篷布不像木頭板子那麼硬,要不就是篷布總是在它們頭頂上,離它們的嘴巴遠了點?陌生人連說話的聲調都顯得有些迷惑。

正說著,布尼站了起來,他聽到了短尾巴特有的低沉而兇惡的吼聲,那聲音雖是從短尾巴的腹腔裡發出來的,卻更像是從地面以下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聽到,就有些疹人。

陌生人也聽到了那條狗憤怒的吼聲,兩個人互望一眼,一齊起身跑出門去,除了那漸漸遠去的吼聲在迴盪,門外什麼也沒有。

回屋來坐下,布尼問:你,又來買狗?

不是,這回是你們這裡的領導讓我來運狗的,我掙運費。陌生人突然喜笑顏開。

運費?布尼在內心深處是真佩服這個陌生人,他總能找到掙錢的機會。

你不曉得,我這回用的是鐵條焊成的籠子,只要裝進去,不開鎖,它們就跑不脫。

當娜一進門就看到兩個男人面前放著的兩瓶白酒,她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回屋,關門的聲響讓兩個男人都渾身一震。

以往喝酒,喝著、喝著,布尼就會高興起來,在心裡盤算怎麼掙錢,嘴裡就會滔滔不絕地說出來。可這會兒同陌生人喝酒,老是覺得不踏實,耳朵總是聽到短尾巴的叫聲,想高興也高興不起來。可能是喝得還不到位,他喝得更大口,喝得更快,直到人都迷糊了,還是高光不起來。到了後來,除了喝酒,連說話的興趣也沒有了。

布尼不知道陌生人醉沒醉,也不知道陌生人什麼時候走的。他只知道,他看見短尾巴在屋頂上追趕自己,他只好從房屋頂上跳下來,短尾巴卻早在地面上等他了,他害怕又憤怒得發狂,舉起木棒亂打。

沒有看見人,但布尼分明知道當娜卻抓住了他的手,而且她還在大聲地叫嚷不停。

顧不了那麼多,布尼把拴有鐵條的皮繩揮出了呼呼的風聲,實在是太生氣了,實在是壓抑得太久了,布尼瘋了似的朝短尾巴衝去,短尾巴跑了,跟在短尾巴身後的一大群狗也嚇跑了。布尼懷著滿腔怒火,看著落荒而逃的野狗群,布尼又滿腔欣喜,他勇猛地朝它們衝去。不知為什麼,手裡的皮繩變成了木棒。但這沒有什麼關係,只要手裡有東西,心裡就不虛,得勝了的布尼吼叫著衝向那群野狗。

他卻老是追不上短尾巴它們,他坐下歇口氣,睏倦得不行,布尼又想睡,他睡了,卻又在自己的夢中夢見了短尾巴做的夢。

這回,是短尾巴夢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同伴們好高興。它們又捉到了一戶牧人家的一頭大綿羊。把綿羊撕碎,有條大黑狗叼著綿羊的頭跑遠了,有兩條個頭小的狗爭搶羊腸子,各自叼著一頭,像拉著一條繩子,在草地上瘋跑。短尾巴沒跑,它自己先吃飽了,坐在一片高地上看著那一群爭搶吃食的同類,它看著它們兇像畢露,它看著它們為了搶吃的種種醜態,短尾巴在自己的夢裡開心大笑。

布尼氣得渾身顫抖,他夢見了短尾巴在它的夢裡竟是如此得意忘形!

布尼睜開眼睛時,已是喝酒的第二天下午。當娜的幾句話,讓他的酒徹底醒了過來。當娜說,鄉上的幹部帶著一群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孩組織的「打狗隊」,昨晚去捉狗,卻一條狗也不見了,那麼多的狗都跑到哪裡去了呢?

這怎麼可能?布尼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當娜。

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渾小子們捉狗,是把用繩索胡亂結的網提在手裡,看準了猛然朝狗扔過去套住,然後用木頭做成的叉子把狗嘴固定、捆起來,再綁好四條腳,那些狗掙扎不動,叫不出聲,只好讓那些渾小子拖著走、抬著走,動靜大了去了。可能就是這原故,那些狗聞風而逃,可它們能逃到哪裡去呢?

布尼突然想起短尾巴的夢。他就對當娜說:它們到草地上去了,它們到牧人們放牧的地方去了,它們在那裡殺了綿羊,吃飽了就在草地上跑、玩耍。

當娜說:喝酒、喝酒!喝死你。醉了兩天,閉著眼睛打胡亂說了兩天,睜開眼睛了,還在打胡亂說,喝酒吧,喝死你!

布尼說:哪裡是打胡亂說?我剛才都夢見短尾巴做的夢了,它們真的殺了頭大綿羊,短尾巴在它的夢裡笑得好高興、好得意的。

當娜更加生氣:一個人夢見一條狗做的夢!你真是瘋了,你是病了,病得不輕!

不是,當娜,你聽我說,那些狗已經變成狼了,它們不再是狗了。

我看,你才變成狼了!哪有狗會變狼?

當娜無休止的數落,變成了布尼渾身充滿邪性勇氣的動力,布尼心裡的怒火突然猛烈燃起,他不顧一切地衝出房門,他一邊走,一邊聲嘶力竭地吼道:我這就去找它們,我肯定能找到它們,信不信由你,它們就躲藏在距離牧人們帳篷不遠的地方,它們在等待時機,殺羊、殺牛,它們已變成狼了,信不信由你!

布尼一定是病了,當娜心裡湧出的怕意,讓她一陣哆嗦,只有鬼才知道布尼這會兒要到哪裡去。怎麼辦呢?當娜想起了在寺廟的那個遠親長輩,她得到他那裡去問一問,長輩是在廟裡呆了大半輩子的喇嘛,也許,他有辦法治好布尼的病。就算不能,當娜也要到廟裡去一趟,碰到這樣的事情,只有跪在慈祥的佛像腳下,在心裡默默地向佛傾述,除了這,當娜一時真想不出別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