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格故事

牧場上的老漢人 賀先棗 第1頁,共1頁

這裡說的德格是指的德格那座小縣城,不是指德格這塊有著一萬多平方公里土地的地方。德格的好多故事總是同小城裡的「印經院」有關。這座「印經院」名氣實在太大,不止是中國人中有許多人都知道,外國人也知道。一個很流行的說法是把「印經院」稱之為「雪山下的文化寶庫」。德格當地人,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並不把「印經院」看成是一個純文化的場所,在他們中許多人的眼裡,「印經院」更多的只是一個可以寄託自己精神的所在。那是阿爺的轉經筒默默地告訴自己的,那是阿媽喃喃誦經聲年復一年告訴自己的。一個人長大了就有了一個人的故事,故事裡不是有寺廟就是有那座印經院。有人說這是一種精神的追求,有人說其實那應該說是信仰,對宗教的信仰。

細拉姆只有九歲,有那麼一天,她來到了印經院底樓那座經堂裡,是隨著人流進來的。經堂裡的燈光有些昏暗,環列座上的那些神像對於細拉姆來說實在是太高了一些。她看不真那些神像的面目,她也還不知道那些神的名號,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來到了這些神的面前。

經堂裡瀰漫著一種莊重,一種肅穆,沒有人高聲說話,細拉姆卻知道,其實每個人都在心裡同神佛說話。她還知道,來這裡的很多人說的不是那種「只要了了自己的心願就要為神另塑金身」的那一類語言,他們總是在心裡默誦經文,經文對於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熟悉的,他們在用心念唱經文的時候心境也是平和的,來到這裡的人沒有想過要向神佛要求什麼,能同神佛對話就要真正的心止如水。

在經堂的顯眼的地方,不知是誰放了一個在漢族地區常見的「功德箱」,不知那箱裡有沒有實際內容。到經堂裡來的人喜歡把表達自己心意的錢票放在那些神像的腳下邊。從一百元的大鈔到一元的鈔票都有,沒有人知道經堂的管理人員什麼時候來收一次,但不論什麼時候去,那裡總是有一大堆的鈔票,而且眼睜睜地看著在增添。

細拉姆來的這天,正好有幾個外地來的生意人往錢堆裡丟錢,都是百元的鈔票,一張接一張,幾個人都在那樣辦。細拉姆手心裡緊緊地握著兩枚硬幣,一枚是二分的,另一枚是一分的。她本來想把那兩枚硬幣也放到那錢堆裡去,但是當她悄悄地看了好一會兒以後,在那些人面前卻失去了勇氣:往那錢堆裡去的鈔票最小的也是一元的票面。人,年紀再小也有自尊。細拉姆沒有了前去捐款的膽量,她只能惴惴不安地朝經堂的深處躲避,一直走到了幾乎沒有了光亮的一處牆角里。神像更加高大了,牆壁上那些年代久遠的壁畫更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神秘。細拉姆的手在牆壁腳下輕輕地撫摸過去,牆面已經高低不平,好像還有點潮溼。突然,她的手觸到了一處「平臺」,她的手也一下就停頓了下來,因為那「平臺」上好像有東西!她抓住了那一張小小的、薄薄的紙,轉過身來,把那張紙對著有光亮的地方一看:是一張黃色的面值一分的紙幣。細拉姆欣慰地出了一口長氣,她把手裡的兩枚硬幣壓在那張紙幣上,小心地但卻是那麼輕快地放在了那塊「平臺」上。她站立起身,抬頭環視煙霧繚繞的經堂,不知為什麼,她笑了,笑容可掬地走出了經堂的大門。

細拉姆只有九歲,她還不十分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學著別人把錢放在經堂裡心裡才覺得安寧。可整天都圍著印經院轉的七十多歲的西嘎老阿婆卻知自己在幹什麼。三十多歲那年,老伴去支差,卻再也沒有回來,快五十歲時,兒子過河時讓河水帶走了,女兒和自己相依為命,日子一直很苦。那是前世帶來的,西嘎老阿婆就是這麼想的。惟一可做的,就是不停地念誦經文,就是圍著裡面有數不清經書的樓房來轉,有位喇嘛對她說過,轉一次,就相當於自己把樓房裡那些經書都念誦了一次,功德大著呢。

這一天,像往常一樣,轉經的人實在太多。身強力壯的人走得飛快,誰都知道,轉的次數越多就等於自己誦讀的經文越多,年輕人走得快有年輕人的理由,西嘎老阿婆拄著柺杖慢慢地走。突然,西嘎看見了地上有一樣東西,昂著頭走的人當然看不見地面上的東西,西嘎的腰已經有好多年伸不直了,可在地上拾到東西的時候並不多。她今天看到的是一個價值好幾萬的「九眼石」,那可是許多人夢裡也在想要得到的寶貝。她站穩了,才巍巍顫顫地彎下腰去,把那寶貝撿了起來。什麼雜念也沒有,她甚至連自己家、那麼樣窮的一個家、什麼像樣的東西也沒有的情形也沒想一下,也沒有想去找失主。她自言自語道:唔,這是印經院的,是印經院裡的。走到了印經院的大門口,西嘎阿婆費了好大的勁才跨進了門檻,她直接就去了底樓的經堂,沒有對誰說一句話,她就把那價值不菲的「九眼石」丟進了那個「功德箱」。但是,還是有人看見那塊寶貝,一個男人發出了一聲女人才會發出的尖叫聲,周圍的人都驚奇起來,因為這是在經堂裡。西嘎阿婆沒有出聲,駝著背,拄著柺杖,像沒事的人一樣,慢性走出了經堂,走出了印經院的大門。

像西嘎阿婆這樣的人絕不止一個。有一個藏曆水狗年的大年初一早上,天剛亮,一個從山那邊牧場上趕來的漢子在印經院門口,大聲地喊著印經院負責人的名字。人們聞聲都跑出門來,只見漢子拉著一匹光背馬,身後還有兩頭正當年的奶牛。原來,漢子是從山那邊專程趕來向印經院施捨的,牛和馬就是他要送上的心願。

向印經院施捨引起轟動的卻是另一人,一個常在街頭露宿的「瘋子」。其實,他瘋不瘋真也還說不清,說他像個乞丐人們都還認可。人們都叫他「阿則則」,說不清他的年齡,也不知他是從哪裡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只知道,他是遍街乞討,吃飽了,他就找個地方曬太陽,要不就同七、八歲的小孩一起玩耍,奇怪的是那些小孩都要同他一起玩耍,不怕他髒,也不怕他臭。好幾次,阿則則病了,都是縣民政局的人把他送到醫院裡去的,據醫院裡的醫生說,阿則則的心臟不好,像他這樣沒家沒室的,說不定哪一天突然去了也沒人知道。

有那麼一天,阿則則獨自一人來到了印經院裡,站在印經院的院落裡大聲亂吵吵,人們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原來是阿則則在說,他死了以後要印經院為他辦後事,還說,他就把他所有的財產都捐給印經院。人們勸他離開,他就乾脆躺在地上亂嚷,後來是幾個校書稿的幾個老扎巴出來,答應了願在他過世之後為他辦後事,他這才離開。

人們就笑,阿則則所有的財產就是他那一身破衣裳,又髒又臭。說他是瘋子,他又知道安排自己的後事,說他不是瘋子,正常的人那個好意思把那麼破爛的衣裳拿去捐獻?阿則則當然沒有去聽別人的笑談,照樣到處討吃討喝,照樣同那些無憂無慮的孩子一起玩耍,逍遙自在。

在一個很冷的冬天的早上,阿則則真的死了。印經院那幾個老扎巴如約趕來,他們想先把他的身體洗乾淨,然後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請來喇嘛唸經之後就送去水葬。當他們把他身上那破舊的衣裳剝下來後,人們驚訝的發現,阿則則的腰上捆著一條皮子縫成的小口袋。皮口袋好像同他的身體生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把那東西拿下,那小小的皮口袋很有份量,由於浸透了人汗,已看不出皮子原來的顏色了。

用小刀把皮口袋劃開,「嘩啦啦」一聲,兩百三十個銀元滾了一地,都是人們所說的「袁大頭」。圍觀的人們唏噓一片,據說是一個銀元能賣人民幣四十多塊啦!

把阿則則的身體洗淨後,人們改變了主意,沒有為他舉行水葬,而是把他火葬了,骨灰埋在了一座小塔子裡。

德格的故事很多。這些事不是很好聽、很刺激的故事,但這些故事總是發生過,能夠出現在這世界上的事,無論如有它的理由,無論如何總是有點意思。不然,這些故事居然會老是讓人去想點什麼,卻又讓人老也想不明白,想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