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松也沒多想,拉轉馬頭,就想朝河溝對面奪路逃跑。河溝對面不遠,就是通往縣城的那條公路,在這之前,阿松一直不想走到公路上來,公路上有車輛往來不說,時不時還可能碰上閃著警燈的警車。好長時間以來,一看到警車上閃爍的警燈,阿松夜裡就睡不好覺。而在此刻,這些都顧不上了,面對怒氣衝衝的牧場漢子,雖說還不至於丟了老命,躲開一頓暴打成了最緊要的事情。
小洛珠這時已經縱馬過了那條小河溝,看到阿松的馬衝進河溝就迎著阿松衝去。阿松一看河溝對面還有人阻擋,慌忙中順著小河溝就逃。馬兒在河溝中到底跑不快,眼看那四騎馬已經不遠,河溝一邊再說也只有一個人。主意一定,阿松縱馬躍上河溝,不敢迎著阻擋他的那匹馬方向去,拼命朝另一個方向飛跑。幾趟折騰,阿松的馬顯然已經沒有了力氣,任憑阿松抽打,就是快不起來。
洛珠的小花馬速度奇快,阿松的馬跳出河溝就要跑到公路邊的時候,小花馬已經衝到阿松馬頭前。阿松看清了,阻攔自己的竟然是一個小孩兒。阿松繃緊的神經此時多少有了點放鬆,他沒有想到,這個小孩兒居然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兩匹馬都在掙扎著向前奔跑,洛珠用力拉住了阿松衣服,阿松和洛珠都在馬背上再也坐不穩,一齊滾下馬來,兩匹馬沒有停下,一直衝到公路的另一側去了。
益達、洛嘎、果則、丹達四人的馬也趕到,一陣風似的圍了上來。
洛珠畢竟年紀小,力氣小,倒在地上時,阿松已經掙脫了洛珠的手。阿松先從地上站起來,一看四條牧場漢子已到面前,他用左手一把就把洛珠的脖子抓住,右手從腰上抽出短刀,就放在洛珠的下巴邊。氣喘吁吁地吼道:「你們不要過來了,不然我一刀割斷他的頸子」。
從馬背上跳下來的幾個人一下就傻了,他們都是在電視劇裡看到過這樣的場景。
接著發生的事更像是在電視劇裡才能看到的。阿松說:「你們不要逼我,逼急了我就殺人,儘管他還是個娃娃。把那匹白馬牽到我身邊來,把其它的馬都給我趕遠點,你們沒聽見?如果不按我說的做,我就先殺了這個娃娃,再同你們拼個死活」。
益達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們會聽你的?」
阿松說:「你們當然不想聽我的,但我想你們不會讓這個小子的喉嚨被割斷的,快把那匹白馬牽過來,我要騎上那匹馬走,把其它的馬轟走,你們沒有聽懂」?
四個牧場漢子互相看了一眼,此時還能做什麼呢?
益達把自己的白馬真的牽到離阿松不遠的地點,而洛嘎等人真的也開始把其它的馬朝遠處轟,阿松心裡湧上一陣喜悅,他想著:說不定還真有希望跑脫。
但事情並沒有阿松想的那麼容易,他在心裡盤算怎麼樣跨上那匹距離他只有一步遠近白馬背上,他慢慢地邁動腳步,他打算先一把將這小孩兒推倒在地,接著飛身上馬。可是,那匹本來已經站著不走了的白馬,看到其它幾匹馬朝遠處跑了,突然一個轉身也跟在那幾匹馬身後跑了,幾匹馬一直跑到河溝邊才停下來,低下頭去啃草。
阿松頭腦裡也轟的一聲響,他沒有想到這種情形。洛嘎、益達他們幾個也沒有想到,看到白馬跑了,洛嘎大聲說:「喂,你也看到了,是馬兒自己跑了。這樣吧,你把人放了,我們也放了你,各走各的路,怎麼樣?」
阿松說:「不,你們去把馬兒牽過來,我和這個小兄弟等,我騎上了馬,我就放人,不然我是不會放人的」。
益達說:「把馬攔回來是要時間的,你不要亂來哦」。
阿松說:「我能等,一直等到你們把馬又牽過來」。
四個氣得咬牙切齒的漢子,留下兩個與阿松對峙,其他兩人就向河溝跑去攔馬。那幾匹馬餓了,也累了,看到人靠近,它們就趕緊走幾步,距離人遠一點,又埋下頭去啃草,要捉住這些馬匹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這情況,阿松當然也看到了。他沒有想到真用刀子傷人,只想把這幾個漢子嚇走。但是現在的情形,要想跑脫已經沒有多大希望了,時間拖得越久,阿松心越慌。
阿松做出了決定,他把右手拿著的短刀換到了左手,把洛珠的脖子扼得更緊。騰出的右手迅速從懷裡掏出了手機,用眼睛的餘光看了看手機,顫動的手指到底撥通了手機,聽到那邊「喂,這裡是110」的一句話後,就不顧一切地大聲喊;「救命啊,110,救命啊,我在卡則通壩子的公路邊,離縣城可能有10公里的地方,110,救命啊,快點啊,110快點啊!」
益達、洛嘎他們都沒有想到阿松居然向公安報警。
洛嘎說:「你把刀放下,公安來了,我們興許會幫你說幾句好話,不然公安看到你用刀架在一個小孩子的脖子上饒得了你?」
阿松搖搖頭,又把短刀換到了右手。
從阿松打電話到聽到警車上的警報器的聲響,一共不到20分鐘的時間,在這期間,阿松看到那兩個攔馬的漢子跟在幾匹馬後面,追過去了又追過來,眼看要接近了,幾匹馬又一昂頭又跑遠,他忍不住罵丹達和果則笨得連牛屎也屙不出來。那些馬都還拖著韁繩呢,怎麼就抓不住?他甚至幻想,如果讓他去,早就抓住了一匹。
這20來分鐘也長,長得可以揉好一張小牛皮,但他到底盼到了他一直害怕的警報聲響了,再聽不到這個聲音,他快要站不住了。
警車停在公路邊。益達迎著幾個警察走去,說,一個偷牛賊用刀挾持了一個小孩子。
兩個警察立即衝了過去,大聲喝道:把刀放下,蹲下地去,不許動。
阿松把刀丟在地上,還沒蹲下去,洛珠用力一推就把阿松摔了個仰面朝天。洛嘎風一樣快地衝到阿松身邊,抬腿就踢了他一腳,正想撲上去打,卻被警察喝住了:再動連你一起抓!
益達簡要地對警察們說,他們追趕偷牛賊追了一夜,這該死的偷牛賊偷了牛不說,還用刀挾持小孩兒。
看到警察來了,攔馬的兩個人也不管馬兒了,飛快地跑過來。跑過來想做的事情就是衝過去打阿松。此刻的阿松躲在警察身後,他的目的實現了,一場暴打免掉了。
警察把幾個漢子攔住,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警察說:「這個人偷牛犯了法,偷盜有罪,他用刀挾持人也犯法,如果你們打他,也犯法。」
果則恨恨不平地說:「我們就是打死了這個偷牛賊也是應該的,犯法,犯什麼法?」
一個警察說:「打死了他,法律也饒不了你,他是賊,可他也是一條命,沒有哪個有剝奪別人生命的權力,他犯了法,自有法律審判他,你們不要動不動就打人,更不要想到殺人!」
丹達說:「他在我們這一帶偷牛不是第一回了,這回抓到了他,總得給我們牧場上的人一個說法吧?打幾下,罵幾句,出口氣的機會,你們公安也不給?再說了,這回是我們自己把他抓住的,我們也是為民除害不是?」
年紀稍長的警察說:「你們主動抓偷牛賊的行為當然是對的,我們警察也感謝你們,如果大家都提高了警惕性,偷牛賊就無處下手了,社會治安就會好得多。但是,你們在抓賊的過程中也要依法辦事的,如果打人,甚至打死了人,也會違法的。」
益達說道:「警察同志,我們追了一夜,跑了這麼遠的路,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這個偷牛賊。我們跟你們保證,如果你們把這個偷牛賊交給我們帶回去,絕對不會再打他,更不會傷害他的身體、生命。」
年紀稍長的警察問:「交給你們帶回去?帶到哪裡去?帶去幹什麼?」
洛嘎搶在益達開口前說:「帶到我們那片牧場上去,我們要用我們的老規矩讓他賠償我們那幾家人的牛,讓他在我們那裡等他的家人來了結賠償的事,然後就放他走。警察同志,你們大可放心,我們聽你們的,絕不會打他的。」
年紀稍長的警察笑了,說:「我也相信你們不會傷害他。但是你們是沒有權力帶他走的,你們所說的老規矩也不符合現在的法律法規,要他賠償你們,也要經過民事法律程式,你們可以提出申訴,讓他依法承擔賠償責任」。
果則、洛嘎、丹達幾個人幾乎同時問道:「不交給我們?讓他就這麼跟你們走了?警察同志,你們不會是他的親戚吧?」
另一個警察大聲說:「不要在這裡胡說,我們帶他走,是我們的責任,也是為了向你們負責任,什麼親戚不親戚!事情弄清楚了,就把他移交法院,對他進行依法審判。」
洛嘎說:「你們真的不把這個偷牛賊交給我們?」
年紀稍長的警察說:「當然是真的。你們沒有權力帶他走。」
果則、丹達、洛嘎幾個人又一齊開口了:「我們丟失了牛,我們反倒沒有權力了,你們警察定的是什麼規矩?」
年紀稍長的警察用手製止了其他警察說話,用十分緩慢的聲調說道:「法律不是開玩笑的,我們執法也不是開玩笑的。現在我們就要把這個人帶回局裡去了,同時也要請你們幾個人裡去一、兩個人,到局裡去說明情況,提出指控,我們才好立案處理。你們也可以去看一看我們是不是把他帶回去就放了,也讓你們放心」。
四個牧場漢子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一付無可奈何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益達做出了決定,說:「好了,好了,我們就聽警察同志的了。洛嘎和我到縣裡公安局去說明情況,還有筆錄,果則,丹達,洛珠你們幾個就先把那兩頭牛趕回去,給尼多阿爸他們說一聲,我們抓住了偷牛賊,而且把他送到公安局去了。」
丹達不甘心地說道:「你倆要給公安局說,那個賊不僅要坐牢,還要賠我們的牛」。
益達說:「我想,我和洛嘎會把好訊息帶回來的」。
年紀稍長的警察說:「他們倆回來時,還要帶回我們公安上給你們的表揚、感謝信,也會給你們帶回一些資料,你們都學學,對以後怎麼抓偷牛賊會有幫助的。好了,兄弟們上馬吧,你們路遠,祝你們一路順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