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沒有誰說話,磨坊的丁老桂想了想,敲敲菸袋,然後,伸著脖子高聲喊:
「我老頭是本著良心說話——」
「好呀,你站起來說。」有人以為是他要坦白,用命令的口氣對他叫。
「我可不是給自己坦白!自己還沒那份能耐。我只說我們嶺尾那位何老爺,他幾十年來在外頭做官,從來沒回村一次。這回嘛,快解放了,他倒反跑回來了。像他這樣的人,按理應該知道解放軍來了就要分田地,打地主的囉,凡是大點的地主誰不是往城裡躲?有的還跑香港、澳門什麼的,可他老爺就出奇,倒反往村裡跑,還搬來一船的箱籠。聽人說,好幾個人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碼頭上還有不少的箱子沒搬完呢。大家想想看,是怎麼回事。清匪反霸那時辰,都說他是開明士紳,讓他混過去了。跟覃俊三的一樣,都說他是抗戰地主,留了他,什麼也沒動。現在,大家不是看到了?——」
「你說話乾脆一點得了!」有人喊了一聲。
「讓他講完。」杜為人馬上說,「以後誰說話都讓人家說完,不要打斷話。老桂爺爺,你說吧!」
「我沒有了,讓大家說吧!」
「我看丁老桂講得有道理。梁正老跟姓何的殺狗喝酒,要他坦白講講。」有人馬上接著嚷。
「何其多同覃俊三是兩家親戚,一定有勾結!」
「要梁正講!」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喚,會場一時靜不下來。
「梁正,有沒有話要說的?」杜為人又問。
梁正搖搖頭。一個解放軍的同志進來同杜為人耳語。「把他帶進來!」杜為人說。
猛然,門口進來兩個氣勢昂揚的解放軍公安部隊同志,隨後是一個已經戴上手銬、垂頭喪氣的何其多,再後面是三四個解放軍跟著。杜為人對解放軍戰士示意,叫他們監視著梁正。
會場的板凳在響動,人們都站起來伸著脖子看。杜為人叫解放軍同志把人帶上講壇去讓大家看。人上了臺上,大家又坐下來,都屏住氣靜聽。空氣像一下子凍結了似的。
「問他有什麼話要說的。」杜為人對馬仔說。
「真沒想到呀!」楊眉伏在全昭的肩上耳語,感到又緊張又痛快。
何其多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他裝得老練、從容,極力掩飾他內心的慌亂。馬仔問他話,他愛理不理的,沉吟了一會,才拿混濁的語氣說道:
「兄弟在外做事幾十年,一向是廉潔奉公,解放回鄉來乃系告老歸田,無非想在晚年稍盡綿薄之力,造福桑梓,早晚得與鄉親父老共話桑麻之樂趣。解放事業,只要用得到兄弟之地方,無不盡力以赴。清匪反霸時期,兄弟曾經盡過微力,事實俱在,同志們可以明察。」講到這裡,他把話煞住了。
「完了?」馬仔問。
他不屑於回答似的,不作聲。
杜為人馬上站起來,叫馬仔把他帶下去,讓他站在右邊的角落裡。之後,杜為人走上講壇去了。大家都緊張地期待他的話。
「剛才老桂爺爺猜對了!」杜為人開始他的說話。
大家都用尊敬的眼光回頭去找丁老桂。
「這個人,」杜為人將眼睛轉向右邊站著的何其多,「他就是覃俊三的‘上峰’。他自己的‘上峰’就是蔣介石和美國帝國主義。這裡的教堂就是他們的狐狸窩!」杜為人講到這裡,低聲對解放軍同志說:「把東西拿上來。」
解放軍同志把電臺、手槍、彈藥、檔案和反動傳單拿了進來,放到講壇的桌上。
「這些玩意就是他們同美帝蔣介石通風報信的電臺,就是謀殺我們幹部的武器,就是欺騙老百姓的反動宣傳品。何其多這個人,在外邊幾十年不是像他說的那樣,什麼廉潔奉公,而是專做謀殺革命幹部的特務;他回來不是要做什麼造福家鄉,而是回來躲藏隱蔽,組織土匪武裝暴亂。梁正是他們的先鋒,他把我們騙了,現在我正式宣佈:逮捕他依法歸案。」
解放軍戰士馬上走上前去,用手銬把梁正的手銬上了。
「他們搞的罪惡很多,大家可以繼續控告!」
杜為人講到這裡,站到一邊看了看大家,人們都沸騰起來了!
「打他!」誰大聲喊起來。
「打!該死的!」隨即有人附和。
激怒的情緒瀰漫了整個屋子,有激動地淌了淚的,有一時洩了恨的,有頓然覺悟過來的,有驚歎解放軍的功勞的。
廷忠走過來顫著聲音,要跟杜為人講話。杜為人叫他上講壇來。他對杜為人說:「我看,要開個大會,叫全鄉的人都來看看這些壞傢伙。」
「好,你現在就跟大家說說。」杜為人支援著他。
廷忠這下可忘記在什麼地方說話了,很自然地走近桌邊去,向著大家,用激憤的語氣高聲說:
「各位父老兄弟,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們被人騙,被人欺,被人害得太甚了,我們要把這些壞蛋讓全村的人都知道,讓全鄉的人都知道。讓大家都來看看,都來聽聽。他們可是把我們害得太狠了。開大會鬥他,贊成不贊成?」
「贊成。」全場齊聲吼叫。
「我說,要幹就趁熱打鐵,明天就開大會。」則豐大聲喊。
「明天就明天,我的田也不插了。」
無數聲音匯成一片,分不清誰說了什麼了。
「我主張明天午晌開大會,鬥爭這些反革命分子,同時公佈第三榜階級成分。大家說行不行?」廷忠望著激動的人群說。
「贊成,贊成!」又是一片歡呼。
「我也同意廷忠的意見,」杜為人站起來和大家說,「現在散會,請各小組長回去通知各戶,明天務必按時到會。」
「廷忠可不簡單哩!」徐圖有了新發現似的,跟丁牧說。
「事物都在不斷地發展和運動的。」丁牧說。
散完會出來,趙三伯跟著杜為人一塊回到農會。杜為人看看手錶,已經一點過五分了,趙老頭卻一點也不意識到夜已很深,看他挺精神,從從容容地坐到杜為人的床邊,重新裝上菸絲湊近燈火點燃,悠閒而舒坦地吸著。杜為人覺得他有什麼話要講的樣子,默默地觀察著,等他開口。他吸完了一袋煙,敲了敲菸灰,然後望了望杜為人,說:
「我們長嶺鄉這一趟,可是跟田經過三犁三耙一樣,把那些壞雜種都給拔了,我看再也長不起來了的。這些反革命,好比掉下井裡的石頭,你說還能翻起身來嗎?」
「你老人家看呢?」杜為人反問他。
「看倒是比你們後生多看過一兩回了,見識不一定比你們高。從這一回看,來頭可是跟從前不一樣。」
「這怎麼說呀?」杜為人未免詫異起來,覺得趙老頭話中有話。
「你等著,我回頭拿件東西給你!」趙老頭敲敲菸灰就走了。
杜為人更覺疑惑,望著趙三伯走出去的背影想:「老頭到底怎麼回事呢?難道——」
「杜隊長,你還沒睡呀?」馬仔進了來,把手上拿的兩筒罐頭往桌上一擱,然後將卡賓槍從肩上放下來,揩了揩汗。
杜為人拿眼睛問他:「怎麼回事?」
「你看這兩罐東西,不是跟楊眉同亞升拿來的鐵罐一樣嗎?」
「哪裡拿來的?」杜為人拿過罐頭看了看問。
馬仔說是從教堂的地下室起出來的,同彈藥在一起,在一個鐵皮箱子裡裝著。
「剛才應該把它同亞升的那兩個鐵罐一起拿到會上去,讓大家都見識見識。明天開大會記得拿去。」
正說著的時候,趙老頭回來了,他拿來一包用塊褪了色的破舊土布包著的東西,還用麻皮捆得像只小粽子一樣。
「老杜,這是我儲存了二十五年的東西,解放三年了,我還不敢拿出來呢。就是怕你們又走了,那些雜種又來找我這個老頭算賬。這些日子來,我想了又想,反正我老頭也快到時候了,就押這一寶吧。我算豁出來了,把它交出來,也表個心意,你看吧。」
杜為人和馬仔交換了眼色,都注視著這包東西。
趙老頭說完話,把麻皮扯開。麻皮已經過勁,很脆,一扯就斷。布包解開來裡頭還有一層是用一張民國十六年(1927年)的南寧《民國日報》包著,再開啟來,才見到是一面紅旗!老頭把它鋪在桌面上,那面旗的中心是用黃緞子剪貼上去的一張犁頭,靠旗杆邊是用黑緞子剪的字:
長嶺鄉農民協會
杜為人一下子激動得不知怎樣好,用兩隻手握住趙老頭那雙多繭的手:
「老爺爺,你——」杜為人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原來就是扛過這張旗子的,旗子是我拿自己要縫衣服的錢先墊著,去城裡制回來的呢。」趙老頭說到這,掏出煙來裝上,吸了起來,感到勝利地沉浸在遙遠的回憶裡。
杜為人把那張舊報紙看了看,上面就有汙衊共產黨煽惑民眾圖謀不軌等等的反革命言論,和反動國民黨省政府宣佈解散農民協會的命令。
趙老頭接著講起他的故事來。他說:「民國十五年快到過年時候了,從縣上傳下來說是現在廣東、湖南的國民革命軍要北伐打倒軍閥,在後方的民眾都要組織起來成立後援會,農民有協會,工人有工會,婦女、青年、小孩都有自己的團體。不識字的,男男女女都上夜校,認字唱歌什麼的。那時,上省城讀書回來的蘇民,就對大夥宣傳:以後不准許誰壓迫誰了,也不準放債剝削,個個人都平等,老百姓見縣官也能平起平坐,當丫頭的都解放出來自由了,欠債也不要還,地主的田要平分給農民。經他這一宣傳,像我們這些窮人聽了,都高興得不行,一下子就鬧起來了。
「那時,也是天天開會,遊行唱歌。把地主老爺嚇得也是夠受。誰知道,第二年的七月節還是八月節,記不大清楚了,反正是割早稻那時辰,忽然什麼都變了。說是:這是共產黨造反。縣政府的縣警,和原先團總的團丁都來了,把農會、工會的帶頭人,抓的抓,打的打,把剛鬧起來的什麼會什麼團都解散了。有的人挨抓了去坐班房,有的當時就給砍了頭。蘇民當時回省城躲去了,後來又回家來,才被覃俊三盯梢抓了去的。我當時就想,是很好的事情怎麼就是造反呢?反正這些話都是他們財主們說的,因為我們要同他們勢不兩立,他們能甘心嗎?那時我想,這事情一下子有那樣多的人贊成,終有一天又鬧回來的。再說,這張旗子是我自己花了錢制的,農會還沒給我錢,更不願交出去讓那些雜種毀掉,就把它藏起來了。
「當時為了怕他們搜,我就把它綁在屋樑上,一直不去動它,就是前回鬥了覃俊三才把它取下來,想交給你們,又尋思這些雜種還沒除淨,不忙冒這個頭吧。今晚看了看,番鬼佬的教堂我們解放軍都敢抄他們的家了,這回有九成是贏了,我這才把它交出來給大夥看看。老杜,我們老一輩人也是跟地主土豪幹過的,那時我也跟廷忠、則豐他們現在這樣的歲數。蘇民那個小夥子,人可是好呵,正跟全昭他們這樣,成天就是知道為著大家辦事。可惜叫覃俊三他們害了,不然,他現在恐怕也是在省裡做事了。」
「好!你是個老農會會員哪!明天開大會,你老人家上去跟年輕後生講講,讓大家認識敵人的殘酷毒辣,懂得革命道路的艱苦,同時,也看到我們的群眾的力量,樹立勝利信心,看到光明幸福的前途。」杜為人說。
「你還說明天呢,公雞已經叫第三遍,天都快亮了。」馬仔說。
「今晚,你要睡也是睡不著呀!」趙老頭說。
第四遍雞聲又響了,杜為人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四點四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