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1頁,共2頁

杜為人到了學校,看了看周圍環境,又看了看準備做會場的教室。教室現在點著一盞汽油燈,照得人耀眼。黑板上還有小孩畫的鬥爭地主的畫。課桌歪歪斜斜,牆上貼了些土改標語。他想起了什麼,同馬仔說了說,馬仔就走了。等到人都快到齊的時候,杜為人和廷忠、則豐、蘇嫂在教員備課室商量了一下,然後由則豐去把梁正叫了來,見大家都坐下了,杜為人把下面的意思和大家說了一說:

為了要把工作搞得快一點,希望鄉幹部們都起個帶頭作用。前些時候工作隊進行了一次小整風,各人都做了檢討,工作就有新的進展。村幹部這樣做也有好處。今晚就開始,而且要梁正第一個帶頭檢討。叫他想一想,把自己對不起群眾的事都在會上說一說,說了,就算是自己的進步表現。

梁正一邊聽著,一邊吸著煙,眼睛直打轉,看看廷忠又看看蘇嫂,神情惶惑不安,卻極力裝作鎮靜。末了,他表示既然指定要他帶頭,他就先講也可以。說是自己缺點是有,脾氣暴躁,愛罵人。

「你想想,除了這些作風上的問題,還有什麼對不起群眾的行為沒有?」杜為人直盯著他的眼睛。

「解放後的沒有。解放前,那,那是在軍閥軍隊裡頭,很難說。」他把眼睛避開了,支支吾吾地說。

「就說解放後的吧。」

「解放後的沒有。我一來就靠近人民政府和解放軍工作隊的嘛,鄉親們都看得見。」

「要是鄉親們幫你講出來怎麼辦?」

「那,沒有。哪裡會有呢?」

「你還是自己講講吧。」

「我自己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對囉,可能趙佩珍胡說什麼吧。她,反正大家都知道,嘴巴比戽斗還寬。誰知道她胡說了什麼,同志們恐怕也不會信她的。」

「當然,不會就信她一個人。我們以為還是你自己講出來好些,這完全是為了你好,反正做過了的事抹也抹不掉。」

「好吧!我想想,有什麼就說什麼。」他又抽出第二支菸來接著吸起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馬仔進來對杜為人說。

「好吧,開會去吧。」杜為人招呼大家跟馬仔到會場來。

會場來了二三十人,稀稀拉拉地坐著,杜為人請大家坐到前面來,大家才挪動了一下,剛好佔滿了半個教室。杜為人叫學校的幾個教員也來聽,他們也都到了。看磨坊的丁老桂也坐在後面一排,杜為人請他坐到頭前來,他不肯,只是移動了一下,往前兩排的空位子坐下了。杜為人又叫廷忠他們幾個坐在講壇左面的桌子旁邊來,好商量事情。會場經過調整以後,杜為人沒有上講壇去,只是站到前排當中的地方宣佈開會。他說,今天是工作隊召開的會,請大家一起來聽聽農會幾位幹部報告這段工作的情況。現在首先由民兵隊長梁正起個頭,請大家注意聽,等他講完了,大家可以發表意見。

這一宣佈,原來農會的幾個幹部都有點緊張,覺得很突然,沒有準備。蘇紹昌馬上過來問怎麼個講法。杜為人說,今晚梁正一個人先帶個頭,不會輪到他,叫他安心聽好了。蘇紹昌才平靜了一些,回到座位又嘰嘰喳喳地告訴了別的人,誰噓了兩聲,會場才平靜下來,注視著講壇上的梁正。他臉色灰暗,眼光洩露著恐懼。腮幫上那顆長毛的紅痣,像田裡割剩的草,叫人看了很不順眼。

會場中,馬仔最活躍,他背支杜為人給他帶著的卡賓槍,來回走動,「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忙了一陣以後,他湊在銀英旁邊坐下,悄悄地說。

「去你的吧,別在這裡嚷!」銀英說,看也不看他。

誰又噓了一聲。

講壇上,梁正講話了,大家都集中注意力認真聽。

「我梁某缺點毛病是很多的,杜隊長剛才同我講了,叫我想想有什麼對不起大家的事情。自己想了想,對不起人的事怎麼沒有呢?比如說,脾氣躁,動不動就罵人,軍閥作風。這都是要不得的,傷和氣,另外還愛喝酒吃狗肉,這都是舊軍隊學來的腐敗東西——」

「不要你說這一套!」

馬仔突然吼了一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梁正也把話嚥住了。用哀求和詢問的目光看了看杜為人。

杜為人不動聲色,依然那樣沉著而嚴厲。

「你趕快交代你掛羊頭賣狗肉的邋遢事情吧。」馬仔說。

「那,我沒有。杜隊長,我……別的沒有說的。」梁正望著杜為人哀求。

杜為人瞪了他一眼,說:「你暫時不願說,就下來吧,坐在這地方。馬仔,叫趙佩珍進來說話。」

馬仔立即敏捷地背上槍走出門去。會場里人聲囂動起來。一眨眼工夫,趙佩珍被全昭、金秀送進來了。杜為人叫她站到講壇上去講。她頭髮蓬亂,臉色憔悴多了,忽然老了十年似的,像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婆了。她說,自己名分上乾的壞事,前回大會上各人都頂出來了。現在,她只是說梁正的反動陰謀。她說,她造的謠和說的工作隊這樣那樣的壞話,都是梁正教給她的。梁正對她說過,現在共產黨叫人不信仙姑巫婆不要緊,等國民黨一回來,又是我們的世界了。

「梁正,你是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呀?」趙佩珍朝著梁正問。

「我沒那個記性,你記得,你說吧。」梁正抽著煙,滿不在乎的樣子。

趙佩珍講完下來的時候,杜為人馬上對旁邊的則豐說:「去叫花心蘿蔔來。」梁正聽到後眼皮跳了一下。花心蘿蔔一進來,自己就上講壇,還捨不得把快燒到手指的菸頭丟掉,吸了吸,又幹咳了兩聲。

「別裝他媽的洋蒜!」

「看他這個鬼樣子真夠受!」

人們低聲地咒罵。

「我,大家都看不順眼!」花心蘿蔔咳了兩聲說了,「但是,也不是我自己願意的。人家好比藥鷓鴣一樣,給我一點甜頭,我自己嘴饞,有什麼辦法。只好進人家圈套!——」

「嗨,他做了壞事倒是有道理呢。」還有人私下裡講話。

「噓,別嘈嘈!」

花心蘿蔔丟掉菸頭,嚥了一下口水,又說:

「現在,我一天一天看共產黨、人民政府才真是同我們窮人老百姓一道的。我心想,不為我自己,單為了幾個孩子,我也不能再幹下去了。」

「你說你幹了什麼壞事得了,別跟教不好的牛似的,老拐彎,拉不正犁耙。」

「我幹了什麼?我幫了梁大炮去勾通山上的土匪!——」

「喲!」好些聲音一齊驚叫起來。

「我真是去了,大家不要驚慌。我去了好幾趟。蘇主任不是還記得嗎,蘇嫂的牛跌到羊谷去的第二天,你去給老丈人遷墳,我們還同了一截路呢。」

「那,我可不知道你是去幹壞事的。」蘇紹昌惶惑地趕緊宣告。

「蘇主任放心好了,我也沒說你知道。我好漢做事好漢當,不會賴別人。梁正叫我去做,我就說他叫我去做。可是,誰叫他做的呢?我不能替他講,反正他自己明白,叫他講吧。」

花心蘿蔔剛一說完,會上又是一片抑止不住的聲音掀起來。有人就喊:

「要梁正交代,誰叫他去通匪的?」

梁正滿臉通紅,眼睛轉了轉,看看杜為人是什麼態度。杜為人不動聲色,依然那樣沉著而嚴厲。

「你有話要說嗎?」杜為人向梁正問。

「我……」梁正欲言又止。

杜為人同廷忠耳語,廷忠走出去了。不一會兒,蘇嫂陪著亞珍進來。亞珍和原先大家看到的完全兩樣了:這些天來,全昭把她打扮得挺齊整,兩根小辮子剪掉了,現在是短短的頭髮,好些日子不曬太陽,臉色白了一些,也胖了些,眼睛閃著光。身上穿一件全昭為她在圩場裁剪的青士林布衣服。

「這不是覃俊三家的亞珍嗎?」

「是呀!不是說在河邊什麼地方跳水死了嗎?」

會上又是一陣騷動。有的對她的過去表示憐憫,有的為她現在得救表示欣慶,有的疑惑,有的驚訝。梁正卻把頭低下來了,不敢抬頭望一望。

亞珍死也不肯上講壇。蘇嫂也沒有勉強她,只讓她站到前面稍為當中的地方。無數的眼睛全盯著她,坐在後排的人伸直脖子,站起來看,使她更不敢抬起眼皮來,兩隻手搓揉著衣角。「別怕,你把話都說出來就完了。」蘇嫂在她耳邊說。

會場終於靜下來了,亞珍嘴唇顫動了半天,用著最大的力氣,終於喃喃地說:

「沒良心的覃俊三,他讓梁正這個麻風把我害了。我怕見他。地主婆叫我送信,我不敢去。我不想活了,遇到廷忠叔叔才把我救了……」

「噢!地主真是沒陰功呵!」

「她這一下倒是走運了。」

會場為這個受難者鬆了一口氣,同時對梁正也增長著無比的憎恨。接著,全昭把覃俊三給梁正的信給大家唸了一遍,唸完又作了一番解釋。全昭的聲音剛停下,大家就抑止不住了,紛紛要梁正自己講一講。

「你再講一講吧。不要都叫旁人講完,自己就沒說的了。」杜為人帶著警告的口吻對梁正說。

梁正站起來,轉了轉身,也不敢再看大家,半吞半吐地說:

「就是覃俊三叫我乾的。他給我錢花,我見銀眼黑,就幹了。」他說到這裡停住了,記不得坐下來似的,直挺挺地站著。

「不對,他信上不是叫你去問‘上峰’嗎?‘上峰’在哪兒?」看磨坊的丁老桂說了。

「我沒收到信,不知道。‘上峰’就是山上的幾個土匪嘛。」梁正支吾地說。

「你別裝蒜,什麼山上的土匪。見你的鬼。」有人高聲怒斥。

「你怎麼不說呀?」杜為人嚴厲地質問。

「就是覃俊三叫乾的。」梁正不敢大聲說,隨即坐了下來。

杜為人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點五十分。他有所等待似地沉思了一會,然後,站到剛才他講話的地方,環顧著會場。會場是喧鬧著的,都為這個案件驚動了。幾個小學教師在交頭接耳地議論。樑上燕好像是有所悔悟似的跟他的幾個同事議論什麼,大家見到杜為人站到前面來的時候,聲音才一下子靜下來。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這位隊長,覺得特別親切。等聲音完全靜下來之後,他才用堅定不移的語調說了:

「我們是為了給梁正有個承認錯誤的機會,所以才讓他在大家面前把事情交代出來,好寬大他。可是,他到現在還裝糊塗,以為我們都是可欺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杜為人看著梁正嚴厲地說,「你們下的賭注全輸了!山上那幾個土匪不是什麼‘上峰’,而是‘上峰’的爪牙!他們的‘上峰’,並不太遠,就在這裡,就在我們身邊。」

一聲霹靂,震撼了整個會場!會場立即騷動起來,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猜疑、驚訝、詢問的聲音此起彼伏。

杜為人停止了說話,直瞅會場的人,讓大家又靜下來之後,才接著說:「就在這個長嶺鄉!現在,還允許坦白,誰知道的,跟他們有過瓜葛的,自己說出來就能得到寬大。」

杜為人把話說完,望了望大家。各人你瞧我我瞧你,不勝驚異,嘰嘰喳喳的耳語又充滿了會場。梁正抱著腦袋不敢看人。花心蘿蔔想講個什麼又收回去了。徐圖和丁牧也懷著激動的心情等待事態的發展。有時,看看杜為人的神情,覺得他有一股力量,操縱著周圍的生活。

汽油燈的氣不夠了,一個小學教師同一個民兵過來給它打了打氣,光線又明亮起來,一些不知名的昆蟲在燈罩周圍飛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