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殯回來的路上,廷忠告訴杜為人,趙光甫的老婆為著小馮救她的孩子很受感動,她答應等過了三月三,趙光甫回不回來的問題就有回話。廷忠說,這一定是等趙光甫回家過節,他兩口子商量好再答覆我們。要不要叫民兵明天晚上去把他逮起來?杜為人認為他既然還敢回家來,說明他捨不得老婆孩子,那,終歸要出來的。等他信得過我們,願回來了,他什麼都肯講了。如果硬要抓他來,什麼話也不肯吐露,反而不妙。杜為人告訴廷忠吩咐全昭、楊眉和蘇嫂今晚和明晚都不要去找她,讓他兩口子商量。
「趙光甫一定是在附近不遠。」廷忠又補充說,「聽說他老婆幾天來都嘔吐,盡找酸東西吃,一定是懷了孩子。」
全昭見廷忠同杜為人說著話,也湊上來插嘴。杜為人回頭見老鄉們都跟上來了,便說:「回頭再說吧。」接著問:「金秀怎麼回事,情緒特別沉似的?」
全昭說她過去一直是好好的,說不清這兩天是什麼事情引起她那樣。杜為人囑咐全昭跟她聊聊。他馬上要同俞任遠一塊去土改團向黨委彙報和請示山上幾個土匪的問題,明天才能回來。
「那,要有什麼事情找誰商量?」廷忠聽了插上來問。
杜為人看了看全昭,然後說:「有事情你們幾個人商量著辦,大膽點幹,別怕。將來我們走了,還不是你們幹嗎?」
「我們還是不行呵。」廷忠惶惑地望著全昭,意思是說:「你看行嗎?」
「大夥一塊商量吧。」全昭看看廷忠,鼓了鼓他的勇氣。
晚上,全昭和楊眉參加廷忠他們研究群眾對第一榜公佈的階級成分所反映的意見,同時,討論公佈第二榜的問題。開完會回來,楊眉因為銀英到婆家過節去了,她一個人不敢回去睡,說是一閉眼睛就看到小馮的死樣,很害怕。要跟全昭一塊孖鋪。兩人不知怎麼回事,興奮得不想睡,就利用這個時間,清理馮辛伯的遺物。楊眉給收拾衣服,全昭負責整理書籍和書信。當她們快清理完了的時候,全昭在一大疊來信當中,發現有兩三封沒有郵票,也沒有寫什麼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字型寫得歪歪扭扭。「誰寫的呢?」全昭看了再看,想不起是誰的筆跡。好奇心促使她把信瓤抽出來看了看,一時呆住了。楊眉見她忽然變成這樣,問她怎麼回事,全昭默默地把信交給她,低聲說:「你看吧!」楊眉接過信,湊到燈旁去,還把燈芯捻高些,不覺輕輕地念出聲音來:
馮同志:
你不嫌氣(棄)我嗎?你太好了,以後你多幫助我吧。我文化太少,總是有話說不出來。……
「別那麼大聲,伯孃要睡覺。」全昭說,還是繼續整理著東西。
「你聽聽,還有哪!」楊眉說,又念:
小馮:
聽說你們五一前要回京了,你不能不走嗎?大家多歡迎你呢。要有一天,我能上北京,見到你,多好呵。只怕那時候,你都記不得人了。……
楊眉唸到這裡,停了下來,凝視燈光,遐想。一會,望了望全昭說:
「想不到她工作起來那樣潑辣堅強,感情上卻那樣纏綿。比你還多情哪!」
「我什麼多情?你別糟蹋人吧。」
「是俞教授說你的嘛。」
「算了吧,以後別說這個。」全昭又回頭去做她的事情。
楊眉過來把全昭已經放好的筆記本翻了翻。
「找什麼,你這鬼東西。」
「我找小馮的日記,看他有什麼反映。」楊眉一邊說著,一邊翻到了一本「1952年生活日記」。
兩人都趴在燈下翻開來看。日記本有的疊了角,有的夾有彩色的翎毛、樹葉、花瓣或書籤。翻到哪裡她們就看哪裡。
下面就是她們翻到的地方:
2月25日,晴。(在長嶺村韋廷忠家)
明天我就要離開這個家,離開這位勤勞、淳樸,而克己、善良的農民了。這些日子來,同他一塊生活勞動,使我體會到另一方面的人生,見到人民的智慧和力量。與其說,我來啟發他的政治覺悟,毋寧說,他給我極大的實際的寶貴的教育。
廷忠這個受過折磨的農民,一如經過風霜的松柏,它是比較堅實的木材,應該成為農村中建起社會主義大廈的支柱。
比起他們來,我們才只是苗圃中的樹秧,有什麼值得驕傲呢?今晚上,全昭和楊眉對我提出批評,覺得她們能及時給我提醒,這種同志式的幫助是可貴的。……
2月28日,雨後轉晴。(在嶺尾村)
到這新的環境來已經三天了。
同在一起工作的是一位女同志。解放前她名義上是個小商人家的養女,實際上是個丫頭,嘗夠了人生的辛酸。解放後逃了出來,在一個車縫廠做女工,後來參加了工作隊。上過四年小學,人倒是挺聰明,現在報紙也能看懂了。
樸素、單純、堅定是她的標誌,不像個女子。同她合作能不能搞好?很難算這個卦。……
3月18日,晴。(在嶺尾村)
在北京,最後一場雪也許還沒有過去,在這,卻是萬紫千紅、春光明媚了。
在這,我看到另一個天地,一個堅定有力的腳步,我前面的道路出現了,一個單純而真摯的手,在叩著我心靈的窗扉!這位既親近又疏遠的尊貴的賓客呵!叫我怎樣接待呢???——
3月31日,晴。(在嶺尾村)
今天是三月最後的一天了,明天就是四月的開頭。一個唯物主義者,應該相信事物是發展著的。
既然一個北京的大學生可以到農村來,為什麼一個工人和農民不可以到北京去?如果說,我被大家看成了工農群眾的朋友,她為什麼就不能成為知識分子的夥伴呢?
「這寫的什麼呀!簡直像叫人看不懂的歪詩。」楊眉說,把本子合上了。
「本來人家的日記就是寫給自己看的嘛。你也太笨,你把它和兩封信聯絡起來看,不就明白了嗎?」
「他正矛盾著呢,可平時蠻能剋制,一點也看不出來。」楊眉想了一會說。以詢問的眼光看全昭,看她同不同意自己的說法。
「你們還談什麼呀!」蘇嫂悄悄地走到她兩人跟前問。
全昭帶著沉痛的心情看了看蘇嫂,一時想不出說什麼好。楊眉說:「我們正看小馮的日記呢。」
「我聽你們說,金秀對他怎樣啦?」蘇嫂在床邊坐下來問。
全昭怕楊眉心直口快地說些不恰當的話,趕緊搶著說:「沒有什麼,大家同志在一起工作,一旦分開了,總是捨不得的。」
「哎,這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了。你們搞完工作回北京,快找個物件吧。」
「我不要,一個人愛幹啥就幹啥多自在。」楊眉不假思索地說。
「那不行。說是說,正經是辦不到。那麼年紀輕輕的,別打這個主意。」
「你怎麼就能行呀,你也還不老嘛。」楊眉又冒冒失失地說,「我看你近來年輕多了,臉上總是笑眯眯的。」
「那是你們來了,把我也——」
「把你也變年輕了!」楊眉逗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