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你這鬼丫頭!」蘇嫂不好意思地瞟了楊眉一眼。

「蘇嫂,」全昭趕快把話攔著她,看著蘇嫂修得整齊潔淨的眉毛說,「我們正要問你,你真的就不想找個人做伴嗎?」

「亞昭,你真是好心的姑娘。你管這些事幹嗎?」

大家都不好說什麼,沉默了下來。屋外的青蛙和昆蟲還不停地叫喚,夜已很深。

「明天又要上墳去了。一個人好去,要是聽你們的話,有了旁人就不好去了!」蘇嫂眼裡含著感傷,苦惱地說。

「你這都是封建感情!」楊眉叮噹地又冒了一句。

全昭瞪了她一眼,馬上給解釋說:

「蘇民同志是革命烈士,真有靈魂的話,他知道你現在這樣子過,他準是不贊成,你說不是嗎?」

「哎,那麼多年都過了。——」

「那是沒有解放嘛!」全昭和楊眉齊聲說。

「你們沒有睡呀!盡說什麼,成天總是講不完。」房裡傳出伯孃嘟嘟噥噥的混濁的聲音。

楊眉看看錶,已經一點二十分了,大家悄悄走散,準備睡了。

清早,全昭和楊眉才起床,金秀就跑來了,大家以為發生了什麼事,都緊張地盯著她,特別是楊眉從上到下特別留心端量著人家,彷彿是頭一回見到的一樣。她沒有什麼改變,只是近來太陽曬得更加黑了一點,但也更加堅實了。頭髮原來是梳的兩根辮子,因為天天梳費工夫,和楊眉一起把它剪了,這樣,人反而顯得活潑一些,眼裡雖然留下一點傷感,但被堅毅的理智的光芒蓋住了。

「楊眉幹嗎這樣看人?」金秀問。隨著,沉著而鎮定地把手槍往桌上放下,將口袋裡的小本子掏了出來,準備要同全昭商量什麼事。楊眉告訴她蘇嫂她們馬上要上墳掃墓去了,問她們兩人去不去。

金秀和全昭互相看了看,意思說:「你說去不去?」

「金秀,你去不去呀?」楊眉意味深長地瞟著她的眼睛。

「不去了吧,昨天才——一去又是半天。有些事要馬上商量。」金秀倒是老練而平靜。

「不去就不去吧。」全昭說,「我們找丁牧同志和徐教授來一起談。廷忠和則豐他們去掃墓,就先別找他們了。」

說著,金秀出門去先找他們兩位去了。全昭和楊眉吃了早飯才到廷忠的屋子來,聽金秀的報告。

事情是這樣,昨天晚上,李金秀沒有回嶺尾村,在農會住下了。花心蘿蔔來找杜為人,沒有見到,他就向她坦白了。

他臨解放時輸了八十多塊銀洋,人家要拆他的老屋拿磚瓦頂賬。他沒法,只好幫梁正跑腿拿煙土和子彈去賣,把賭債還了。就這樣辮子卻給梁正牽著了。梁正有什麼事用到他,他都得去跟著幹,不管黑天白日,上山下地的。特別是解放以後,清匪反霸期間,解放軍要肅清殘匪,號召各人坦白交代,與土匪分家。當時他想向人民政府坦白他解放前賣子彈槍支的事(因為同他買子彈槍支的那些人後來都上山當了土匪),梁正卻嚇唬他,說是坦白了就有了口供,不得了;不講嘛,也只有他們兩個人自己知道,不怕。他果然聽了梁正的話。

後來,梁正用他的這點把柄,進一步威脅他,要他做這做那,他也認為,自己手上沾了屎,總是臭的了,一不做二不休,硬著頭皮頂吧。而且梁正時常對他造謠欺騙,說什麼蔣介石國民黨不久就要反攻大陸了,只要蔣介石一回來,又是他們的世界了等等。開頭他是相信的,往後一天一天地感覺不是味道,好像從前救濟總署發的口香糖,越嚼越淡。這次土改運動,比清匪反霸深入了,老鄉們慢慢地都能辨別出誰是真心為老百姓辦事,誰是把人民當牛當馬。他想,如果還是走那條黑路,不知哪天總歸是要倒霉。特別是那天杜隊長找他談過話,給了他好大的啟發,這次劃階級,大家又把他劃為貧農。他覺得共產黨辦事公道,得人心,這個江山一定能保得住。想來想去,終於硬著頭皮來坦白了。但是,他要求給他保守秘密,以後梁正叫他做什麼,他一定來報告。

金秀講到這地方,楊眉不耐煩地插進來問:

「那,他到底是幹了些什麼呀?」

金秀繼續說,花心蘿蔔交代:他就是聽梁正一個人的指使乾的,梁正叫他上山找過那幾個土匪,給他們送打火機,有一回還送子彈和罐頭;另外,平日就散播謠言,在村裡貼反動標語什麼的。那天騙大家去請願,也是梁正叫他去活動的,回來他還給錢買條狗來宰了,他們幾個人喝了一頓。

「那,梁正又是誰指使的呢?」全昭問。

「對囉!」大家齊聲說。

「我也這樣問過他,他說他不知道。」

「這裡頭還有鬼!」丁牧說。

金秀說:「不過他說,可能是覃俊三在後頭牽的線,有一次梁正喝醉酒講過,他跟覃俊三的丫頭如何如何。」

「花心蘿蔔就是覃俊三的堂侄,梁正跟覃俊三有沒有勾結他還不知道?」全昭問。

「我也這樣問過他,他說他不知道。」金秀說,「他說他自己有時也到覃俊三家去通風報信,就是沒見梁正在場。」

「這裡頭還有鬼!」丁牧又說了一句。

「這些事,他敢不敢把它寫出來?」全昭問。

「他不認得字。」金秀說,「不過,他說如果我們把梁正抓了,他就不怕了,隨時都可以作證。」

各人聽到這裡,覺得花心蘿蔔是牆上草,見我們這邊風大,就倒過來了,可能是真的。不過,他一定還有事情保留著,沒有全端出來;不管怎樣,總算又突破了一個口子。

大家正高興的時候,廷忠抱著福生回來了,蘇嫂幫他挑回上墳的東西,也同時進的門。廷忠把福生放下,將草帽摘了,額角上有一道帽圈的印子。臉上還淌著汗,用草帽往懷裡扇風。

「前天一場雨,今天太陽一曬,莊稼可好了。」廷忠說。

「鍋裡有米湯,你喝吧!」丁牧對他說,然後又對著蘇嫂,「你也喝吧。」

蘇嫂從籃子裡把廷忠的東西取出來幫他放進另一隻籃子,拿到屋簷的牆上掛起來了,然後在另一隻籃子拿出好些草莓來請大家嚐嚐。大家一邊吃,一邊談話,全昭把剛才金秀彙報的事簡單地向廷忠和蘇嫂說了。他們兩人幾乎是齊聲說道:

「花心蘿蔔到底還有良心,太好了。唔,我們也有好事情呢。」

大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好事情,互相看了看。全昭和楊眉特別交換了眼色,笑了笑,以為是他要向大家講他同蘇嫂兩人的事。哪知是,剛才在山上,趙光甫的老婆帶著亞升特地過來給小馮的墳燒了香,然後同廷忠和蘇嫂講,趙光甫聽到工作隊同志為了救他的兒子犧牲了,覺得對不起大家,不管怎樣,自己是決心下來了。另外,有的人也要下來。廷忠說,看樣子,旁的人是叫他先下來試試看。

「這件事情怎麼辦?他今晚要等回信。」廷忠說完話,向全昭問道。

全昭想了想說:「就這樣吧,這兩個情況都很重要,杜隊長不知今天回不回,乾脆去團部找他彙報去。」

「我同意,不然,我們真的是拿不穩。」金秀說。

接著,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說找兩個人去一趟,快去快回。哪兩個人去呢?各人又商量了一陣,認為讓金秀、全昭兩人去走一趟。全昭的意見讓廷忠或蘇嫂也去一個,因為趙光甫老婆怎麼說的,有他們去,講得清楚些。

廷忠覺得很為難,推給蘇嫂,蘇嫂又說要跟亞珍談話,最後還是廷忠去了。

「又不是大姑娘出嫁,怕什麼?」丁牧鼓了鼓氣。

「到公家地方去,我就有點不慣。」廷忠說。

「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慣了。」徐圖也鼓勵了一番。

他們三人終於走了,在家的人就準備下一場鬥爭。照杜隊長的意見,把第二榜的階級成分馬上公佈出去,使大多數貧僱農有了底,進一步孤立富農,打垮地主。蘇嫂趕緊找亞珍談。撐她的腰,打消她的顧慮。

「她這兩天想開了,說是要認亞婆做乾媽,就在我們家不走了!」蘇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