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催人,轉眼就要到清明瞭,白色的桐花鋪滿了一地,瓜田裡開著星星點點的金花,草莓不聲不響地在綠色的刺藤上呈現著它紅寶石似的嬌態,玉米一天比一天長高了,花生和甘蔗也長出了新葉,田野裡披上嫩綠的春裝。布穀鳥日夜催人,是農事正忙的時候了。
村裡的人,白天忙著農田的活路,夜晚緊張地開會、劃階級、沒收地主財產;有的人還要抓緊清除殘餘土匪和進一步挖掘武器的工作。
後天就是寒食節了,這地方的風俗,掃墓是在三月三舉行的。掃墓那天,家家戶戶多少也蒸點糯米飯,帶些元寶、蠟燭和白紗紙剪成的紙錢去上墳,有錢的人家帶著煮好的雞鴨,和整隻豬頭等三牲去祭奠;沒有錢的就只買一斤半斤肉,或者拿切成方塊的冬瓜象徵豬肉做祭品,也算過了一個節日了。糯米飯用楓葉染成紫藍和黃姜染成黃的摻雜在一起,捏成彩色的寶塔式的飯糰。
馬仔和小馮抽空上山去摘楓葉,準備後天早晨蒸糯米飯。將近十天來沒有下雨,地面發乾,玉米的葉子都捲了,今天天氣特別悶熱。一早起來,樹梢、水面都是定定的,沒見絲紋波動。在太陽光下,不幹活,汗珠子也會悄悄地在鼻尖、額前出現。
「你們這地方真怪,春天還沒過去,夏天就來了。」小馮一邊揩汗,一邊在喘氣。
「我們有句俗話:‘翻風不怕冷,單怕日頭猛。’這兩天熱得好悶人,準會要下大雨了。」馬仔看了看天說。
天空陰沉沉地鋪著雲層,太陽時隱時現。山鷹在翱翔、鳴叫。
「老鷹叫雨了,可能今天就要下。我們砍他兩捆楓葉就回吧。要真的下起雨來,我們可要扯著耳朵當雨帽了。」
馬仔說完,就像小松鼠般敏捷地爬上一株高大的楓樹去了。他在樹上一邊篤篤地砍著樹,一邊吹口哨叫風,唱山歌。樹林裡很靜,斑鳩不時叫喚幾聲。
「喂,老馮,你看金秀怎樣?」馬仔唱完了山歌,突然問。
「沒見得怎樣。」小馮不知對方是什麼意思,含糊地答道。
「我看她對你倒是一團火似的。」
「你別胡扯!」小馮不覺臉發紅。
「我才不胡扯呢,前天她不是給你補襯衣領子嗎?我的衣服也破了,她為什麼不給補?」
「你不求人家嘛!」
「你也沒有求她呀。」
「算了,說你自己的吧。銀英不是挺好嗎?」
「好也沒法呀。剃頭的擔子,一頭冷,一頭熱。」
「我告訴楊眉,幫你通通氣好不好?」
「不,不要。這玩意旁人是幫不了的。我們土話說:‘低頭就見茅草,霎眼就成情人。’什麼話,嘴巴不好說的,眼睛都能說得出來。」
「嚯,你倒是像個老行家,可不簡單了。」
一會馬仔從樹上蹦下來,揩了揩汗水,馬上同小馮一起收拾著嫩葉的樹枝。
太陽忽然被雲彩遮住了。遠遠的天邊轟隆隆地響著雷聲,雲頭從東邊湧上來。「快,雨要來了。」馬仔說著,加快了動作。果然,南面的山峰已經被雨霧籠罩了,就像從天空掛下一匹灰白的帳幕似的,鳥雀都往樹林飛來。
馬仔和小馮連走帶跑地向磨坊奔去。大雨的前鋒已經到了,地面上噼噼啪啪地落下好大的雨點,像一面篩眼似的。一眨眼工夫,雨猛然在頭上傾潑,兩人拿著楓葉遮著頭直奔磨坊來。
磨坊的丁老桂迎著他們進屋說,昨晚他看就是要下雨。螞蟻紛紛搬家,好幾條蚯蚓爬出地面來,門口的石頭潮潮的,鹽罐也出水了。「你們後生人就貪輕巧,出門不願帶個雨帽。」老頭一邊嘟噥著,一邊吸著竹筒菸袋說。
外面的大風大雨正在搖撼著大地。樹木、蘆葦、莊稼,都在風雨裡搖擺、戰慄,麻雀躲到屋簷下唧喳叫喚,天空一道閃電過後,一聲霹靂,立時在附近打下來,彷彿要把天地劈開來似的。隨即前面不遠的一棵高大的橄欖樹被雷殛了,巨大的樹枝倒掛下來,半邊的樹身露出一大塊裂口。
「下大雨的時候,雷公就愛在大樹上試它的斧頭,森林最易起火,我在樹林裡解了一輩子的木板,這種事情看得多了。」丁老桂走到門口看了看。
一聲霹靂過後,不久,風停了,接著就是緊下了一陣瓢潑的密雨,隨後雷聲走遠了,雨慢慢地收斂,變小變稀了。小河卻頓時喧嚷起來:山洪從上游奔流而下,混濁的黃浪卷著草根、樹枝、沙石,猶如一群突奔、咆哮著的猛獸。原來窄小的河灘猛然成了一片寬闊的汪洋,聲勢越來越猛烈。人們和牲口都暫時被阻在對岸了,燕子們掠過水麵,歡樂地在細雨中飛翔。
約摸兩個鐘頭過去了。雨已停止,河水退了不少,水勢慢慢平靜了下來。天空露出太陽,在東邊出現一道鮮明而美麗的長虹,大地是一片清新的欣欣向榮的氣象。田裡都注滿了水,莊稼有的倒伏了,瓜棚有的傾斜了,樹葉塗著一層泥沙,有的草根掛在樹枝上。鴨群在注滿了水的魚塘裡嬉戲,鼓著翅膀呷呷地叫。被阻的人們又在田裡和道上出現了。
小馮和馬仔兩人離開磨坊,把長褲脫了,只穿條褲衩,準備涉水過河去。丁老桂囑咐說:「多加小心呵,剛才那麼大水,把石頭都沖走了,河床有變動。走一步探一步才行,可不敢同水逗啊!」
「老爺爺,你請放心!」小馮說,跟著馬仔走了。
他們過了河這邊,沿著河岸往嶺尾走。走不遠就到另一處渡河的口子。對岸有幾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從山上採草莓回來。他們個個脫得精光,把衣服放到小籃子裡,然後把籃子頂在頭上,蹚過河來。
「這幫小鬼好勇敢呵,這地方水深不深?」小馮看了看他們說。
「你替他們擔心,真是‘雨過送蓑衣’,用不上。他們成天在水裡玩,野鴨還賽不過他們呢。」馬仔說。
但是馬仔這話才一落音,只聽得「哎呀」一聲的叫嚷,小馮回頭一看,一個小孩的小籃子歪倒了!其他幾個小孩都在齊聲驚呼:
「救命呵!」
「救命呵!」
「快!快!糟了!」有的小孩馬上又退回那邊岸上,拼命呼喊。
小馮立時把褲子和樹葉一擲,跳進水裡,用盡平生氣力往河的中流游去!
馬仔跟著躍身跳下水去了!
「老馮沉著,看那小籃子!」馬仔見小馮被急流堵住,不能衝到小籃子那地方,大聲喊叫。
小籃子已經離開人頭,自己漂走了。人頭在水渦裡冒上來又沉下,馬仔排開了激浪,迅速搶過去……
小馮被一個漩渦衝到木棉樹下的地方,頭髮一沉一浮的……
「老馮,你怎麼啦?」馬仔驚慌地呼喊。
岸上的幾個小孩直跺腳,齊聲號叫:
「救命呵!」
「快救命呵!」
這邊岸上,金秀挑著水桶出來,聽見叫聲,又見到河裡的人頭和波浪搏鬥。一看河邊上的衣服,臉色霎時變青了,立即丟下水桶拼命往村裡邊跑,邊呼號:
「救命呵,淹死人了!」
這時,丁老桂迎面趕來,金秀沒有顧得跟他講,直往村裡跑。老頭直奔到河邊,立即縱身跳下水去,馬仔已舉起孩子的頭往河那邊岸上移動,回頭見到小馮掙扎,焦急地喊:
「老馮不行了,在木棉樹下邊,往那邊游去!快!」
丁老桂在河中轉了個彎,游到木棉深潭那裡去……
杜為人和村裡的人都趕到了,一個個地往河裡跳。馬仔把小孩一個一個往這邊帶過來。
「糟了!」丁老桂從水裡冒出頭來失望地喊,隨即又潛進水去。別人也跟著潛下水去一陣,又上來,下去一陣又上來,都帶著失望的眼光望望水面的漩渦。金秀眼淚不由自主地直掉,在岸上哭泣起來。
「再找!快!才一會工夫嘛,還有希望。」杜為人浮上水面招呼大家,自己又潛下水去。
馬仔把孩子交給了金秀,自己也下水去了。
「來人呀!在這裡了!」丁老桂在離大家十多二十公尺的地方冒起頭來喊。
大家一陣喜悅,往他那邊游去。金秀抹了抹眼睛,直望著水面的濁浪。
「完了!」馬仔作了一聲絕叫。
隨即兩三個人迅速地把小馮弄到河岸上。
「還有希望,快做人工呼吸!」杜為人沉著而敏捷地把小馮上衣解開,跑到他前面,按壓他的腹部。
小馮的臉色紙一樣的白,鼻孔已經沒有氣了。
大家照著杜為人的做法,輪流給小馮做人工呼吸。
金秀也俯下身來聽了聽,禁不住地抹著眼淚。大家也都深深嘆著氣。
「是哪一個小孩呀?」有人向小孩們發問。
「是亞升!」
「是你叫我們過的嘛!」亞升怯懼地扭絞著衣角。
「哎!你就是野種,你爸爸害我們操心,分不了田,你又來搗亂……」
「是呀!都是——」
「小孩子知道什麼,別說他了。」杜為人勸解說。
小孩眼睛呆呆地瞅著,好像打破了碗,正等待捱罵的一樣,不敢說話。
「木棉樹下是個漩渦,人到了那裡——」丁老桂這才說話,將上衣脫下把水擰乾,抹了抹溼漉漉的頭髮。
「怎麼的呀!老馮嗎?糟糕!」梁正慢吞吞地來了,卻裝得好像是挺焦急挺傷心的樣子,一邊說一邊蹲下來,「杜隊長,讓我來,你去換件衣服吧!」
「不用。」杜為人不睬他,仍舊繼續做著他的動作。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小馮仍然是一點氣也不透,皮膚越來越白了,看看沒希望了,丁老桂提議把他抬到磨坊去,好給他商量後事。杜為人盡了最後的努力,看看實在救不過來了,只好同意丁老頭的意見,叫大家把屍體抬到磨坊去。金秀和馬仔進村去拿他的乾淨衣服來給換上,有的人去把清匪反霸時沒收的何其仁一副名貴的楠木棺材扛了來,給他收殮。叫石匠給準備著石碑。……各人都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廷忠帶著極大的悲哀趕來了。一進磨坊,什麼人也沒看,什麼話也沒說,忽然跪到棺材旁邊,放聲大哭起來。
「小馮,馮同志,你怎麼丟開我走了呀!……天呀……你你沒有眼呀!」
在旁邊的丁老桂和蘇伯孃抹著眼淚擤著鼻涕,一下子屋子都靜了。河邊傳來杜鵑的悲啼,顯得格外悽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