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他兩人從我這裡出去,我還囑咐他多加小心。誰料不到一袋煙工夫,人就沒了。他在這兒躲雨,有說有笑的,還說將來回北京給我買副花眼鏡,買幾張北京的畫片來這屋裡掛,讓大家來了好看看我們毛主席住的地方。想不到這樣快就再也見不到了!哎!」丁老桂一邊說,一邊重新裝上煙,卻沒有吸,把菸斗撂在桌上,憂鬱地凝視著小視窗的天空,又看看籠裡的畫眉鳥。

「你說,雷公打橄欖樹那一下,是不是神明來召他回去?」蘇伯孃在屋角剪著紙錢,疑惑地問。

「反正很巧,都湊在一塊了。」丁老桂漫應著。

廷忠揩了揩眼淚,站了起來,沉痛地走到丁老桂的床邊。「可惜呀!那樣好的一個後生!」丁老桂深深嘆口氣,盯著廷忠發紅的眼睛說。

一會兒,杜為人、全昭、金秀、楊眉、丁牧、徐圖……都回到磨坊來了,各人手上都拿著一樣東西給死者作祭奠。有人拿野花編了花環,有人寫了輓聯,有人用高粱稈紮成了相架,裝上死者的照片。俞任遠和張文代表土改團來追悼。張文扛著用金英、杜鵑和其他不知名的花朵編起來的大花環。手上還拿著一些別個同學給死者寫的輓聯什麼的。

杜為人對廷忠、俞任遠和張文說,他們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就在磨坊設定靈堂。把他的照片掛到牆上,佈置好以後,老鄉們要瞻仰祭奠的,就讓他們來這裡。到下午四五點鐘把他送上山去。廷忠聽了很贊成,還說過後就將他的遺像掛在磨坊這裡,好讓全鄉的人來回都能見到他,紀念著他。最後,他像想講什麼,可又不好意思講似的,猶豫了一下,又把話煞住了。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嘛!」杜為人和善地望著他。

「剛才我們三個說,是不是請道公來給他超度。我叫福生扛幡都行呀!」他望了望蘇伯孃,又望了望丁老桂然後說。

杜為人默默地同俞任遠、張文互相看了一眼,意思是說:「這個農民可是個老實人呀!」

「老韋,你還信這個呀?」杜為人淡淡一笑。

「信不信就是為的盡我們一份誠心。」廷忠說。

「老杜,你不要說不信,人死了不念個經叫他得到超度,不是讓他魂靈受苦嗎?」蘇伯孃說,停止她手上的動作,直望著對方。

「媽,現在不興這個啦,鬼神這個東西,你不睬它,它也就不來找你啦。」全昭說。

「有沒有鬼可不知道,」丁老桂說,「水這個東西倒是不能玩。那年我在龍州給人拉大鋸解棺木。城裡正開什麼運動會,比賽遊過龍州那條河面。有個學生,也有小馮那樣年紀吧,他原來是游過來了,得了個頭名,大家都為他拍巴掌。他自己也高興得不知道自己是老幾了。當中有個人就用話激他,說是有本事的再游過去一趟給大家看,他果然又跳進水去了。游到河中間時候,頭慢慢抬不起來了,當時救護的船已經沒有了,等到大家去把他撈起來,已經沒法救了。他就是力氣用得太過了,腿抽筋,你說這是命不是?」

聽了丁老桂這樣一說,有人正要說什麼,則豐、蘇嫂、銀英和馬仔一幫人進來,把他的話打斷了,杜為人把剛才決定的祭奠辦法告訴進來的人。

「則豐,我們找幾個人帶著工具,給他找個下葬地方去吧!」廷忠說。

則豐的意見,這件事由他同別人去就行了,叫廷忠在這裡料理。

「不,我要親自給他找個地方。」廷忠說,「走吧,這裡有蘇嫂她們就行了。」

「把他送到蘇民旁邊去吧!」蘇伯孃望著走出門去的廷忠和則豐喊,擤了一把鼻涕,眼睛淌著淚水。

蘇嫂說是要做點飯給大家吃,招呼銀英,馬仔一塊走。一會伯孃剪好紙錢也走了,剩下工作隊幾個人,給屋子收拾了一番,然後把輓聯都貼上。

大家把要做的事情都佈置停妥以後,才對這些輓聯一張一張地看起來。

「喏,這是全昭寫的。」楊眉指著用白色有光紙寫的那一張。

大家都湊來看:

江水滔滔,一去不回憐君逝!

匆匆花草,三春先謝增人愁!

「唔,不錯的。真是多情人說的話。」俞任遠說。

「想不到你還挺會作詩呢!只是太感傷了。」

杜為人驚異地打量全昭,好像是重新認識似的。

「這恐怕是思想沒有改造過來,才保留那種情感吧。」全昭抱歉而又誠實地對杜為人低聲說。

原來全昭的祖父是清末最後一次科舉的頭名秀才,後來參加過同盟會,晚年好藏書、畫,愛喝酒賦詩;父親是中學校的文史教員。從小受書香的薰陶,對文學發生愛好。但當她考慮選擇終生職業的時候,卻決定讀醫科,認為做個大夫為大眾直接做點有益的事業。文學,只能當作業餘的愛好。

「看看杜隊長的吧,寫得不錯。」徐圖高聲說。

楊眉湊過去,朗誦起來:

死了——而活在人們的記憶裡,

並不可悲;

可悲的是:

活著

而在人們的心中,

卻被遺忘。

「杜隊長,說得好。」俞任遠說,「‘留皮才識豹,啼血卻憐鵑’,人生一世,應該留下點痕跡才不負國家社會呵!」

「杜隊長這副輓聯,看來好像是輕輕兩句話,其實,分量很重。」徐圖若有所思地低聲自語。

「昨晚請你給擬一個墓銘,寫出來了吧?」杜為人並未注意他們的議論,只向丁牧問。

丁牧從口袋拿出一本活頁簿來開啟,取下一張來說:「寫了兩句,沒有寫好,看看行不行。」

全昭一下接了過來,說:「我念一下,大家聽聽吧。」

在這裡埋葬著的,

是一個為著救護別人,

而犧牲了自己的青年:

他的名字——馮辛伯,

和他的崇高的品德一樣,

將給人們紀念難忘!

1952年4月5日

「寫得挺好。」杜為人說。

「我這是隻能說實在的話。」丁牧說。

丁老桂含著菸斗在旁邊聽來聽去,似懂不懂的,最後說:

「你們都說他這個那個的。我看他確實是我們農民的好弟兄,是不是?」老頭正說的時候,門口突然擁進十來個小學生,他們拿著鮮花,拿著剛採下的紅寶石似的草莓、兩隻金色的柚子和蠟燭什麼的,一樣一樣地擺到靈臺上。後面跟來兩三個教員,把磨坊擠得滿滿的。

全昭和楊眉要走了,杜為人叫她們拿丁牧寫的墓銘去給石匠;另外,要她們去把小馮的東西收拾好,給他家帶回去。丁牧要親自去交代石匠,也跟著他們走了。

在老師的指導下,學生們在靈前進行了俯首默哀等後就回去了。老師留了下來,同俞任遠他們說話。表示沒有把學生管教好,才害得馮同志犧牲,感到非常抱歉。老師裡頭有個樑上燕,他開頭髮現張文也在這裡,顯得很尷尬,後來見杜為人和張文對他們都很客氣,才敢懷著內疚的心情和張文拉了拉手說:「過去太對不起了,一時糊塗……」

「知過不為過,以後好好為人民服務吧。」張文說。

杜為人聽他們正說著話,也湊上來認真地盯著樑上燕的眼睛問:

「你們兩人談什麼,講和啦?」

「杜隊長,都是我錯了,老張,唔,張隊長是——」

「你現在——」

杜為人嚴肅地正要問問他什麼,他卻馬上接過來說:「我們學校教師現在都配合搞宣傳。」

杜為人問:「你個人怎樣?你同梁正是一家的吧?」

「不,他是他的。我家同他不在服內了。他這個人,就是旱天雷。唔,不瞭解他。」樑上燕說話吞吞吐吐。

別的幾個老師跟俞任遠說完話,轉過來同樑上燕一起,又跟杜為人說了說,就走了。

隨後,蘇紹昌領著幾個老鄉也拿了一對蠟燭、紙錢來燒,在靈前作了揖,然後同俞任遠、杜為人說了說話,表示很對不起,平時沒有把河道危險的地方給工作隊同志介紹,本來大家翻身是好事情,結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故,真是太抱歉了。

杜為人說:「危險的河道容易調査,只怕危險的敵人不好認識。大夥想辦法快點把地主階級推倒,大家快翻身就好。」

「那是的,現在,我們正在搞劃階級呢,把階級定了,誰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大家都放心了!」

「你現在放心了吧?」張文問。

「我反正是個中間,怎麼也夠不上地主!」

「中間總是要往一邊倒呀!你到底拿什麼主意嘛。」

「當然是往人多方面靠囉。」蘇紹昌說,疑惑地望著杜為人,擔心說錯了話似的。

「你是蘇伯孃一個祠堂的吧?」杜為人問。

「是。」

「那,你蘇家早就出個革命同志哩!」

「哎,他人死得太早了。同小馮似的,可惜呀!」

晌午,蘇嫂和銀英把飯送來磨坊,廷忠他們也回來了,一起把飯吃完。又去組織些年輕力壯的來,把槓子、繩索一切準備停當,到下午四點半鐘,就把靈櫬送上山。

杜為人和俞任遠他們本來是不主張扛幡的,到要起靈時,蘇嫂把福生抱來了,亞升的母親也給兒子包塊白布頭巾,腰上扎條白布帶跑來送靈櫬上山。靈櫬被抬走時,大家都被一股沉痛的心情壓著,有人不斷地揩著眼淚,金秀扶著銀英泣不成聲。木棉樹上一隻烏鴉叫了兩聲飛了,杜鵑在什麼灌木叢裡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