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土委的《土改工作簡報》,用頭條的地位批發了杜為人的報告。批語上指出:「長嶺鄉這段做法,深入了群眾,貫徹了‘三同’,注意了思想發動,培養了貧僱農中的骨幹,給下一步工作打下了基礎,這是值得重視的經驗。各地在繼續展開這一斗爭時,應該特別注意挖根工作:把貧僱農的窮根苦根挖盡,求得思想的進一步提高;在此同時把敵人暗藏的武器,勾通土匪、反動會道門等等組織的根徹底挖淨。這樣,也只有這樣,偉大的農村社會改革運動,才可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見到這個檔案以後,杜為人覺得土匪問題和武器問題,是當前這個鄉存在著的嚴重而必須解決的問題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土改團部來通知要把區振民調到二中隊去,加強那邊的領導。杜為人同區振民商量了一下,決定把幹部作這樣的調整:把小馮調到嶺尾去協助李金秀,他自己也多往那邊跑;長嶺這邊,讓丁牧過來接替小馮,繼續加緊對廷忠的培養。土匪家屬的工作,要全昭協助楊眉積極進行,劃階級工作,放手讓廷忠他們去醞釀,採取自報公議、民主評定、領導批准、三榜定案的辦法。
「估計這樣分頭搞起來就快了。」
杜為人正說著的時候,李金秀急得滿頭是汗地來了,一進門就叮噹地嚷:「杜隊長,你把區隊長調走,工作怎樣辦呀?」
「你搞唄,沒有信心嗎?」杜為人看著她的眼睛。
「我搞?不行,不行!」她停了一下,搖搖頭說。
「行,拿出信心來就行。有困難,記得找群眾商量,請示黨組織,就是一座山都能搬得開,何況是幾個地主?你不是當過工人嗎,拿出工人階級的風格來嘛!」
「對囉,自己先有信心要緊。」區振民說。
「我們商量了,把小馮調過去幫助你怎樣?」杜為人向李金秀問。
「小馮,哪一個?」
「同廷忠在一塊的那個大學生,一個有文化的知識分子和一個立場堅定的工人階級戰士合作,正好。」
「他能行嗎?」李金秀看了看兩位隊長。顯然,她平靜下來了,彷彿是挑著重擔的人,放下來歇了一陣的一樣。
「他什麼時候去呵?」李金秀緊追著問。
「明天吧。」杜為人看了看區振民。
區振民點點頭,然後對李金秀說:「明天就去,還有什麼事嗎?」
李金秀覺得這兩天梁正的神氣不大對勁,嘴巴唱的調子倒挺高,實際上不動腦筋,打擺子似的,冷一陣熱一陣。她把這看法向杜為人說了。
「你看他是不是跟趙佩珍搞什麼鬼?」杜為人望著區振民說。
「不會吧,趙佩珍比他大好多歲數呢。」
「摸一摸看再說。」
區振民同杜為人再談了幾句,把剛來的檔案拿著,就同李金秀一起走了。他們走到半路上,正遇著小馮和廷忠耙田回來。小馮背一張木耙,打赤腳。不知什麼時候他剪了個光頭,臉龐曬得黑紅黑紅的。
「噫,你還學會了耙田呀?」李金秀看了看小馮說。
「人家還耙得不錯呢!」廷忠代小馮把話答了。
「這還不簡單,肯學就會了唄!」小馮說。
區振民說:「小馮,叫你明天就到嶺尾來同金秀一塊搞工作呢。你回去收拾一下。」
小馮愣了一下,盯著面前的金秀。金秀也正帶著笑意看著他;他又望了望廷忠。廷忠一時不大自然,但馬上說:「那邊需要人手,你就去吧。」
四個人分兩頭走了,金秀不放心地回頭去喊:
「馮同志,明天你可快來呵!」
「你可是那麼急呀!」區振民對她笑道。
「怎麼不急呀,不是說要在清明前把田分下去嗎?」
「對,對!」
晚上吃飯的時候,廷忠心情不那麼安然了,要說什麼話又說不出來的樣子。小馮也摸不開說什麼好,飯都快吃完了,廷忠才說:
「馮同志,真捨不得你走呵,我們才相熟——」
「反正還在一個鄉里嘛。」小馮也找不出更多的話來排開惆悵的情緒。
停了一會,小馮用詢問的眼光看了看對方,然後鼓起勇氣說:「老韋,幾天來我這樣想,老是讓福生給蘇嫂和伯孃幫帶,不是長久的辦法。是不是你再找一個人來一起過,把福生也能照顧上了。」
廷忠聽了,反應並不明顯,只是平靜地,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地說:
「我已經是過了半世的人了,一擔穀子已經吃了一頭,想不到這些事情上了。你們後生倒是正當時候呢,有了物件了吧?」廷忠倒不是同小馮開玩笑,而是真正表示對他深厚的關懷。
小馮搖搖頭,靦腆起來。
「我在旁邊看,工作隊的幾個女同志當中,全昭可是個好姑娘呀!」廷忠說,拿試探的眼光看了看小馮。
小馮還來不及說什麼,全昭和楊眉進來了。邀小馮出去走走,小馮請她們等一下,讓他收完碗筷再去。
「去吧,你快去。」廷忠看著小馮的眼睛說,「讓我收拾!」
小馮笑了笑走了。
全昭聽到廷忠和小馮說話中提到了她的名字,也看出小馮的表情跟平素有些不同,感到奇怪,出了門才問小馮怎麼回事。「沒有什麼。」小馮漫聲應道。
全昭信不過,緊盯著又問:「沒有什麼?我看你一定說了人傢什麼話。」
「你為什麼那樣敏感,你有什麼事怕人家說的?」小馮有點不高興起來。
楊眉從旁說道:「別扯了吧。一個說有,一個說沒有;一個胡猜,一個死不認賬,這樣爭下去能有個什麼結論?」
本來是要好好地在一塊談一下的,哪知道為了這一句話,弄得三個人都不愉快,走了好長一段路,誰也不肯再講話。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談吧!」過了好一會,小馮才說了。
全昭把氣消了以後,才說因為小馮明天要到嶺尾去了,特意來找他互相交換交換意見的。
「也好,你們先說吧,對我有什麼意見?」小馮說,態度也平復過來了。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我覺得你近來有點自滿,尊重別人不夠。」全昭把話說得很認真,特別留意看看對方的表情。
小馮好像突然遇到襲擊,有點不自然,卻努力剋制著。「自滿,我有什麼值得自滿的呢?我自己不覺得。」他想了想說。
「你讓楊眉也說吧。徐教授對我說,他也有這個感覺。自己思想上沒有這個東西,在行動上卻讓旁人感覺到了,那是怎麼回事?」全昭邊走邊說。
「我也覺得小馮近來說話不同以前那麼客氣了,是什麼道理呢?自己應該想想。」楊眉說,直看著對方的神氣。
小馮搔了搔頭,楊眉撲哧地笑了。
「笑什麼?」全昭問她。
「我笑小馮把頭髮都推光了,還使勁搔什麼呀?」
「我近來有點急躁倒是真的。前回杜隊長批評了我,當時腦子馬上還轉不過彎來,過後想了想,自己的確是脾氣有點急躁。」小馮平心靜氣地說,接著問道,「徐圖也有這個感覺嗎?」
「誰騙你!」全昭說。
「糟糕,群眾有什麼反映吧?」小馮表示很遺憾。
「我沒聽說什麼。」楊眉說。
他們邊走邊談,不覺走到河邊來了。現在已近黃昏,看牛的,耙田的,壅玉米的,壓瓜苗的,種甘蔗和花生的,都已經回到家了。河邊上,間或有一兩個遲歸的人走過。
「我們對你主要是這個意見。你看我有什麼毛病也提一提吧。」經過好長的沉默以後,全昭才重新說。
「我說話更不會拐彎了,我總以為你考慮問題太周到了。凡事想得太周到了,就什麼事也不敢做了。」小馮想了想說。
「我也這樣想,全昭太細心,做什麼事情都想了又想,想它那麼多幹嗎?」楊眉說。
全昭默默地點了點頭。
「還有,」一會,楊眉又想起來補充說,「人家說你跟同班的同學不大談得來,總是找高班的同學、找老師談得多,不知怎麼回事。」
「是不是驕傲的另一種表現?」小馮不敢肯定地問。
全昭說,這個問題她自己檢查起來,覺得思想上看不起什麼人那是沒有的,只覺得和某些人在一起沒有什麼談的,但跟某些人,特別是那些比自己年歲大點的人談起來,卻談得多一點。
「是不是我的心情比別人老得快一些?」全昭說。
「去你的吧,才過二十歲就想當老爺啦?」楊眉往她的肩上捶了一下。
這時,有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拿著一根扁擔和一副挑米筐的繩套蹚過河來。她身材瘦小,精神委靡,像給霜打過的香蕉似的,面容佈滿著憂鬱。她走到他們跟前,提心吊膽地低著頭,加快腳步走過去了。楊眉讓她走過後,才對全昭和小馮說:「她是覃俊三的丫頭,叫亞珍。地主婆限制十分嚴厲,不讓她跟別人說句話。」
「你剛才為什麼不叫她?」全昭帶著既遺憾又責備的口氣說。
「同她說話不是害了她嗎?她回去不是捱打就是捱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