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黃懷白、王代宗被調走以後,全昭對於知識分子的道路曾經作了一番思索。但是,以她這樣的年齡和經歷來探索人生的奧秘,即使憑著她早熟的智慧,憑著她從書本上獲得的知識,仍然是難於登堂入室,得出明確的答案來的。這使她想起這些天來一直支配著她的思想、讓她由衷地敬佩的一個人來,「找他要‘鑰匙’去吧!請他給開導開導」。想到這,她心上的陰雲忽然閃現了一道陽光。
吃過晚飯,她懷著香客般的虔誠來到隊部,別人告訴她,杜隊長到河邊洗衣服去了。
「要不要到河邊去找他呢?」一種女性的敏感提醒了她,感到專門去找他談思想問題,未免太突然。她想了又想,腳步遲疑起來。可是她終於走到河邊去了,在那裡她見到了正在河邊洗衣服的杜為人。
她先從黃懷白和王代宗的問題談起,接著談到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參加革命的思想道路,完了,她問:
「你不是過來人嗎,就講講你的‘歷程’,也行呀!」
「我現在也還在半路上走著呢!」
「你就不能把你已經走過的一半講一講嗎?我們都覺得你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太多了。」
「這,恐怕是你們見得還少的緣故,其實我的毛病、錯誤是不少的,比我有能耐的同志多著哩。」
「那不是更好了嗎,那就是說,同你這樣的思想品格,工作作風,在革命隊伍中是有一定的代表性唄。」
杜為人說:「每個人的言行思想大家都看得到的,用不著講。一個人講起自己的事情來,難免不誇張一些,粉飾一些,好像新娘子要出閣,總要抹點粉,和原來的真面目總會是有點不一樣。」
「比如我有個小同鄉,」杜為人繼續說,「他是一箇舊軍隊的軍官,做起詩來不惜把自己描寫成憂國憂民的英雄,記得其中就有這樣兩句:‘憂國常起舞,雪恥急如焚。’口氣多麼慷慨激昂呵!但是,一九三七年同日本真正打起來的時候,他老兄卻趕快請長假,離開軍隊了。」
「他那種人當然是囉,可革命同志能那樣言行不一致嗎?」
「當然,一個真正的革命戰士,跟一個非革命的軍官是不好相論的,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我只是說,要說到自己的事,難免沾點主觀,與其聽他誇誇其談,不如看他的實際行動。要了解人,主要是‘觀其行’,而不必‘聽其言’的。」
全昭沉默了下來。
落日含著遠山,天上是一片火燒雲,樹梢像披上火紅的緞子。一種長著翅膀的螞蟻在空中飛舞。
「明天可能要下雨。」杜為人自己喃喃道。
全昭一心在思索,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話。
「你原先不是學的美術嗎?為什麼把它放棄了呢?」過了一會,全昭才問。
「那,還不簡單,為著革命需要嘛。」
「難道革命就不需要美術人才嗎?」
「那要看在什麼情況下說話。一般地說,不管是什麼工作都可以為革命服務的,但根據具體情況就有輕重緩急之分。究竟哪些是輕,哪些是重,哪樣該緩,哪樣該急,就要服從於當時革命鬥爭的任務。」
「杜隊長,我真是要批評你了,你今天怎麼總是給人家背書?」
「我講的,不都是你提出的問題嗎?」
「人家是要你講講自己親身體會的。」
「那以後再說吧。不過,不管怎麼說,知識分子走向革命的道路,就是要割掉個人主義的盲腸。基督教的《聖經》上說,有錢人要進天國就像駱駝要穿過針眼。我想,個人主義者要通過革命的關口,也好比有錢人要進天國一樣不可能。」
「那,個人主義的盲腸怎麼割呀?」
「你是未來的大夫,動手術應該是大夫的內行,應當懂得。不過,問題還不是大夫怎樣割,主要是患者肯不肯自覺自願接受手術。」
全昭沉默不語。
靜了一會,杜為人才又說道:「不瞞你說,當我個人主義的尾巴還沒有割掉,共產主義思想覺悟還不成為主導力量的時候,要拋棄個人的愛好,是經過一場痛苦的鬥爭過程的。即算一旦尾巴割了,倘若新的思想還未牢固的話,一遇天陰下雨的天氣,傷口又會生疼發癢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要經常不斷地自我批評,克服個人主義的回生。」
「全昭!」小馮拖長著聲音叫喚,氣沖沖地跑來,「你在這裡呀,怎麼你現在開會也要人請?」小馮很不客氣的樣子。
「開會就走唄。你這樣厲害呀?」全昭說,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現在倒是不知自己是老幾了?」
全昭說完掉頭就走了。小馮覺得討了個沒趣,又見杜隊長默默地看著他,叫他很不好下臺。杜為人問他會在什麼地方開。
「在榨油的那間小屋。杜隊長去參加吧?」小馮問。
杜為人說:「我等下要找趙光甫的老婆談話,完了還要給省委寫個報告,今晚準備搞個通宵,不能去了。」
「那,我們就照你今天說的開了。」小馮說著,轉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杜為人叫住他,「工作要跟同志們商量著幹,不要急躁,注意團結。對群眾積極分子也要注意,把原則交給他們,就放手讓他們去幹,不要綁住他們的手腳。」
「是,是,一定照杜隊長的話做。」
「好吧,全昭還在等你呢。」
小馮轉了身急忙趕到全昭跟前去。杜為人也慢慢往回走。全昭剛才提出的那些問題卻縈繞在他腦際。「她問我要道路,我不是也還在走著嗎?雖說自己先走了一段,但是,中間是走了不少曲折而彎曲的小路過來的。是不是她們也想知道這些教訓?」他邊走邊想。
杜為人本來是一個印刷工人家庭的子弟,父親去世得早,他的學費是由一個在銀行做小職員的舅父幫助的。「一二·九」運動那年,他正在桂林藝術專科學校讀第一個學期;當時戲劇家歐陽老先生領導那間學校,救亡運動比較活躍。在那期間,他間接地接受著黨的教育。到畢業的時候,正是盧溝橋的烽火燃燒起來了,迅速地把他捲進抗戰的洪流。起初,他參加國防藝術社,用他的畫筆在街頭和鄉下,在群眾和軍隊,畫了法西斯的殘暴,畫了人民堅持團結抗戰的力量和信心。隨後,又參加了廣西學生軍,直接加入了抗日隊伍的行列,開到安徽、江蘇一帶的抗日前線。
當時,抗日救亡的形勢,要求人們拿起刀槍比拿起畫筆更為迫切,他不得不同他的畫筆告別了。到了學生軍不久,他終於被吸收為光榮的共產黨員。皖南事變發生,反動的國民黨政府公開「反共」了,在學生軍的共產黨員和革命青年待不下去,他們集體背叛那個反動組織,走到自己的隊伍——新四軍來。之後,他就參加了地方群眾鬥爭,又到過延安學習。抗戰末期,他參加了到新區開闢工作的隊伍,離開延安南下。
隨著隊伍到了河南,日本就投降了。黨組織命令他們轉到東北去,在那裡,他參加了四年的農村土改的實際鬥爭。一九四九年隨著野戰軍入關南下,回到自己的故鄉。他就是這樣隨著革命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跟上來了。但是,他覺得自己經歷的思想道路是崎嶇的,曾經忍受無數失眠之夜的煎熬,也流過不少的個人主義者的眼淚。開頭,要他放棄美術的愛好,服從當時革命鬥爭迫切的要求,他思想曾經是那樣的纏綿,那樣的悲痛呵,後來,經歷實際鬥爭的鍛鍊,終於逐步把他從個人主義的歧途慢慢引上寬闊的集體主義的道路來了。過去,曾經那樣魅惑著他的幻想,他把它埋葬了;隨著時光的過去,這些曾經走過的崎嶇的思想道路的足跡,在他的記憶裡已經逐漸褪了顏色,不好回頭去尋覓了。現在被全昭乍然問到,不免感到有點茫然,無從談起似的。是不是過些時候他能有那份心情來滿足這位熱情的求教者的要求呢?我們現在暫時不作猜測吧。
現在,我們倒是要看看幾位昨天還是受著迫害與凌辱的折磨、受著貧困和飢餓所煎熬的農民,今天他們怎樣地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得到解放,變成了生活的主人。現在,他們第一次主持自己的會議來商量他們自己的命運。
會場是在油榨的小屋。這原先是地主覃俊三的家業,現在被沒收過來成為農民自己的了。屋子不大,裡頭躺著一條杧果樹木做成的榨槽,屋角安著看守榨房人的床鋪,一張盡是油膩的小桌。參加會的人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圍著小桌,好就著燈吸菸。他們都是這次鬥爭中新湧現出來的積極分子:則豐、蘇嫂、廷忠和銀英等,梁正也在其中,本來還有馬仔的,他送信到嶺尾去了。
「老丁、老徐,你們看怎麼開法?」則豐望著工作隊的丁牧和徐圖,感到叫他當主席,很不自在。
徐圖說:「別膽怯嘛,上次在那麼多人開的大會上你都主持得不錯嘛,現今都是自己人還不好講?」
「你就把我們商量好的事情講講,看大家有什麼意見。就同跟家裡人商量種地幹活的一樣,有什麼話就講什麼。」丁牧說道。
「對囉,管他開會不開會,就是大家商量事情,是不是?」坐在床頭的蘇嫂倒是沉著大方。
「舊社會的人開會,還要三鞠躬,讀什麼總理遺囑呢。」梁正冷淡地說。
「什麼總是吃粥?」銀英奇怪地瞪了梁正一眼,「國民黨的反動政府,管過誰吃粥啦?」
誰撲哧一聲,引著大家笑了起來。楊眉笑得更厲害,笑不出聲來了,把全昭捶了兩下。
「什麼鞠躬磕頭的?那幫反動的狗雜種,講到蔣介石還要立正呢,腐敗東西,讓他進棺材去吧。」蘇嫂大聲大氣地像吵架似的嚷。
只有廷忠不作聲。
「喂喂,別吵嚷了。聽我說正經的。」則豐把兩隻腳抽到床上蹲著,要比別人高一點,好照顧會場似的,順手拿火柴盒子敲了敲桌面,叫大家靜下。
大家的笑聲零零落落地停下來了,都把視線投到則豐的大麻臉上,好像才認識他似的。則豐說,覃俊三的財產已經上了封條、登了記,叫民兵看起來了;有人主張馬上拿來平分,他去隊部請示過,杜隊長囑咐他:等將來把別的地主的東西都搞出來了,然後一起處理。現在,階級成分還沒劃清,分給誰不分給誰,還不明確。另外,覃俊三本人還不老實,東西還沒有完全交出來,還要他繼續坦白交代。
「反正地主的東西都是我們農民的血汗——」有誰這麼說了一句。
「別囉唆這些了,大會上不是都講過多少遍了嗎?」梁正說話,「東西現在暫時不分,我也是這個主意。不過,不要拖太久了,大家都等著口糧度春荒。」
「沒劃階級,你把它分給誰?真是。」誰頂了他一下。
梁正馬上回答:「劃階級還不容易。一個村子裡,祖祖輩輩都在一塊,誰是收租放債,誰是租田打工,還不同各人手上的指頭一樣,看得明明白白的,兩天包準劃清了。」
銀英直盯梁正眼睛說道:「喲!你真是說話不花老本。你就那樣地看得清,我不信。你是民兵隊長,趙佩珍搞破壞事,為什麼看不出來?」
大家也都跟著銀英的目光瞅著梁正。他這幾天臉色變得灰暗一些了,腮幫子上那顆長毛的紅痣特別刺眼,大家都瞪著眼睛瞅他,弄得他很尷尬。
「銀英這小丫頭好厲害!」全昭悄悄地同楊眉說。
「什麼丫頭,你多大了?不害臊。」楊眉盯著全昭的眼睛,「剛才你哪兒去啦?」
全昭不回答,倒是把楊眉捏了一把,楊眉哎喲一聲,捶了對方一下。小馮瞪她倆一眼,全昭不服氣地故意不睬他。
「我看,劃階級一定要劃,劃完了把所有的地主的財產都沒收了,富農多餘的東西都徵收,然後,再來分給各人,要想早分東西,大夥就得加把火,快鬧。」則豐說。
「地主都在村裡,好抓;他們的土地田塘也長不了翅膀;就是山上那幾個傢伙還要不要他們回來啦?」廷忠坐在靠牆那根打榨用的大木槌上,揹著燈光。大家聽到他說話,都掉頭去看,見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角落裡。
則豐伸著脖子去望他:「那你說怎麼辦?」
「我說,要把人分三攤子來開擋:有人去看管地主,有人去商量劃階級,有人去想法子把山上的人招下來。不是的話,你要想快分東西,人家給你來個頂頭風,一傢伙把船給刮翻了,要見閻王去倒是快了。」
「呵哈,廷忠不講就不講,要講起來可是有兩下子哩。」誰在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