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打岔嘛,廷忠說的是真話,喂,大家說說看,山上那幾個傢伙怎麼整?」誰大聲問。
「幾個傢伙不下來,就是田裡的草,不把它連根拔,終歸又要長出來。」
「你把那幾只沙洲蝦看成螃蟹了,有什麼了不起。再說,狐狸似的傢伙也不知他們哪兒去了,到哪裡去抓?」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會場挺活躍。
「兩隻箭豬就能糟蹋一大片莊稼呢,也不能小看他們。」蘇嫂說。
廷忠附和蘇嫂的話:「是的囉,你的牛怎麼會跌到羊谷去的?」
「那,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梁正馬上攔住了話頭。
廷忠說:「我看沒那樣巧的事。」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吧,難道——」梁正硬著頭皮跟廷忠頂。
「現在我跟你也說不清,不說了。」廷忠說。
大家沉默了下來。
「怎麼辦?」則豐低聲問丁牧。
「讓大家說說嘛。」小馮說。
「我說,一定要有人去對付那幾個傢伙。」銀英說。
接著,關於山上幾個土匪的問題,有人主張找他們家屬探探口氣,讓她們給他傳話。梁正說:「人家家屬哪裡知道他們在哪兒,又不能通無線電。」
「我看,他們就有無線電。」銀英說。
「在哪?你在哪見到?」梁正驚慌地急著問。
「我往哪裡見去,也只是這樣想。你說他們沒有無線電嘛,工作隊剛到村裡來,他們怎麼就知道來放槍嚇唬人?」
「這件事情不說那麼多了,以後再說吧。」誰表現不耐煩,打了個呵欠。
這時,馬仔抱著一個包袱進來,往桌上一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原來是廷忠今天交到隊部去的東西,杜為人叫馬仔拿來告訴大家,這是廷忠自己報出來的,應該是歸自己拿回去。廷忠既然不願自己要,就交給大家一起登記,等將來統一分配。
「我看還是叫廷忠拿著吧。」有人說。
「我不要。」廷忠說。
「廷忠也有不是,前些日子為什麼不帶頭報出來,現在——」銀英說。
「現在報出來就晚啦?我看,到現在還有人不報的呢!」蘇嫂說。
大家又是你一言我一語,掀起一陣喧譁。
則豐不去注意掌握會場,卻急忙地把包袱開啟,大家也都湊過來看。銀英一手把玉鐲拿過來戴在手上比了比,喜歡得不得了。
「這隻玉鐲將來分給你好了!」則豐說,「另一隻給你——馬仔,你留著將來給你的媳婦怎樣?」則豐對著馬仔說。
馬仔不覺靦腆起來。
「那他倆不正是一對了?」誰說了一句。
「誰是一對?」銀英板起臉,真的要發怒似的。
有的人拿過金耳環來看了又看。楊眉拿起一隻來輕輕地給蘇嫂耳朵掛上,拍了拍手:
「大家看,蘇嫂還是好漂亮呢!」
大家鬨笑起來。
「死丫頭!」蘇嫂含嗔地把耳環除下,放回桌上。
「還有一個大傢伙呢!」馬仔從小口袋拿出刻著圖章的戒指來晃了一下。「給我,」則豐搶過來看了又看,羨慕地把它戴到中指上,湊到燈光下比了比。
「這個指頭是戴訂婚戒指的,你想找個二房怎的?」梁正取笑著說。
「管它個卵規矩。戴戒指,哪有一個指頭結婚一個指頭訂婚?照你說,戴上這個手指頭,洞房那時候就——」
大家情不自禁地鬨笑起來。
「我們還是把正經事情商量完吧!」蘇嫂大聲說。
笑聲稀稀落落地停了,屋外的青蛙、蛤蟆和別的什麼東西,叫得很起勁。一股清新的氣息在夜空飄散,月色不知什麼時候從小視窗流了進來,在這小屋灑下亮光。
「還有話要說的吧?」則豐一邊說,一邊就著燈光仔細看手上的金戒指,「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大家都在這兒呀。」門口突然進來一個人。
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區振民來了,他背起一支盒子槍,對大家問了問:「會開得怎樣了?」
小馮搶著把會議的情況告訴了區振民。
全昭盯了小馮一眼,說:「人家則豐不會說,只有你一個人行呀!」
楊眉在全昭耳邊輕輕地說:「你們兩人今晚怎的,盡是抬槓。」
「噓,不要講話!」丁牧制止了她們的私語。
大家都靜下來,等待區振民說話。區振民環視了所有的人,望了望則豐,意思是:「都可靠吧?」則豐拿眼睛回答:「沒有問題,你說吧。」
區振民還是不大放心,只是籠統地說,清明快到了,劃階級要趕快搞,把田快分下去。山上幾個土匪要分出點力量來配合解放軍清剿。說是他們中間有的不摸人民政府的底,怕回來得不到寬大;有的有變天思想,等蔣介石、美國帝國主義回來。為此,要有針對性地加強做家屬工作。最後,說嶺尾村群眾思想發動得不夠好,有的人還到教堂去做禮拜,迷信那些上帝的鬼話。
「你看怎麼辦,老梁?」區振民講到這裡,轉過頭來問了旁邊的梁正。
「老百姓就是那樣的腦瓜,你把嘴巴講得起了泡他也不聽你的,比你教牛開犁還費勁。」
「你把人家比作牛,你自己是什麼啦?」銀英馬上頂了他,輕蔑地瞪他一眼。
「誰不信,試試看吧。」梁正不在乎地噴出一口煙霧。
「我們長嶺的人這兩天為什麼就不一樣?我看你們嶺尾有什麼東西阻攔著吧?好些人看人都不敢抬頭,說話總是有氣無力的,就像石滾下長出的谷芽一樣,黃黃的,也比不上田裡的長得旺盛。」蘇嫂把話都說了。
「你們這邊出點人去幫他們吧。」區振民說。
「好呀!快搞完快分田。」有人馬上應聲。
開罷會出來,蘇嫂同全昭、楊眉她們往東頭去了,則豐、廷忠、小馮和丁牧、徐圖他們則向西頭走。廷忠看了看天空,月光周圍繞著一個灰白的光帶。「明天可能要起風,玉米這兩天等著要雨呢。」他喃喃道。
則豐沒有搭腔。一會,則豐驚奇地嚷道:「看,這時候還有人燒野火。」大家跟著看去,老遠的一帶山巒現出一條火龍,映照著青色的夜空。「多美呵!真好看。」丁牧讚歎起來。
「怪事,準是什麼壞傢伙乾的,不要把樹木都燒沒了。」廷忠說。
幾個人又默默地走著。
「廷忠,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幫蘇嫂把牛搞回來,你說她的牛死得怪,我看是有點道理。」則豐打破了沉默說。
「反正他們幾個壞蛋不回來,我就是不放心。」
「你看,村裡有沒有人同他們通聲氣?」則豐怕誰聽到似的,把聲音放得很低。
「梁正這人可不可靠呵?」小馮插了一句。
「沒有根據可不能亂猜。」徐圖說。
「真金就不怕火煉,這回看他對他本村怎麼個擺佈吧。」則豐說。
他們說著說著,不覺走到該分頭回家的地方了。
廷忠和小馮回到自己的家,推開門,冷清清的,老鼠在牆根吱吱亂跑。韋大娘抱怨聲沒有了,福生輕輕的鼾聲也聽不見。他點上松明,只見自己的影子在壁上晃動。心裡頓然湧上一股空虛、冷落和寂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