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這個問題要多下點本錢,早點突破它。我找個工夫親自同她談一次。」
「今天晚上就談吧。」區振民說。
「今晚還得趕寫這次鬥爭大會的報告,省委賀書記來電話催,指定要我親自寫。你先找她談怎樣?」
「試試吧,她恐怕是要聽你的話才放心的。」
楊眉又談了談其他一些零碎事情,就從隊部走到村頭來。
現在是春光明媚,鳥語花香。村頭像在一塊嬌綠的地氈上,織著花色繽紛的圖案。梨花謝落了,樹上披上細嫩的綠葉,桃樹也在綠葉中結了小小的發青的果子,芭蕉換著新嫩的闊大的葉子,竹叢挺起沒有脫籜的竹筍;野地裡鋪著銀色的金英、粉紅的杜鵑花,鷹爪蘭散發著濃烈的香氣,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喧鬧,鷓鴣遠遠地傳來求偶的呼喚,斑鳩在森密的橄欖樹上不時唱著咕咕的悠長而安逸的調子,畫眉躲在龍眼或荔枝樹上盡情地唱它的快樂的曲子。一場春雨過後,田垌裡注滿了水,新插下的秧苗,給田裡添了新的生命,有節奏的水聲從小溪流過……
「春天的鄉村真是美呀!」楊眉一邊走一邊想。
「楊眉,你來一下!」
楊眉抬起頭一看,見全昭手上拿著信搖晃,正在向她走來。在她旁邊還有小馮。楊眉看到信,急忙跑到他們跟前。全昭卻把手往後一縮,意味深長地瞅著她的眼睛,叫楊眉怪不好意思地紅了半個臉。
「你看,」全昭把信當著楊眉的臉晃了晃,說,「不請客不給。」
「不請客也行,那就把它公開,全昭把它朗誦!」小馮把自己的信看完了以後,也湊過來說。
「拿來給人家吧。」楊眉幾乎要哭的樣子。
「哎喲,你這個急性鬼。」全昭說,往臉上劃了兩下,撅著嘴,羞了對方,然後把信給了她了。
楊眉急切地把信接過來,先把從朝鮮來的那一封用心把它拆了。全昭留心瞅著她的眼睛。見她的眼睛逐漸流露著淡淡的失望,從失望又慢慢變成氣惱,最後賭氣地把信紙捲了卷塞回了信封。
「還有一封呢!也是給你的嘛!」全昭提醒她。
「不想看了。」
「拿來公開吧!」小馮又開玩笑地說。
「拿去!」楊眉把沒開啟的信塞給小馮。
小馮拿過來一看,是王代宗的筆跡,不禁又詫異又冷淡地說:「是他的。」接著轉對全昭說:「請你天才的音樂家朗誦我們詩人的傑作吧!」
「你什麼時候學會罵人呀?別衝昏了頭腦吧!」全昭搶過信來,又交給楊眉。楊眉不接。「叫小馮看吧!」
小馮真是拿過信來:「我可不客氣了,聽著吧。」他開啟信念起來:
「我——」小馮唸了一聲,不禁詫異地說,「這哪裡是信,簡直是詩嘛。聽著,我念我們詩人的傑作了!」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
全昭笑了笑,催小馮快念。小馮又幹咳了兩聲,念道:
我是一條笨拙的春蠶,
吃的是敗葉,
吐的是縷縷的金絲;
束縛了自己,
裝飾了別人!
「怎樣,這首傑作?」小馮望了望兩位聽眾。
「個人主義的呻吟!」全昭說。
「我看他,就是趙三伯講的:白耳朵的公雞,閹不變。」小馮說。
「別提他了,講起來我都怕嘴巴髒。」楊眉帶著輕蔑的口氣說。
他們往回走的時候,全昭問了楊眉,才知道朝鮮的信是她的愛人把她看成小姐,卻把自己誇耀成英雄,這就未免傷了她的自尊心。全昭勸她別揹包袱吧,進步落後是客觀存在的事實,誰也否認不了的。人家說了幾句規勸的話,也是為了自己好嘛,何必怪別人誤會呢!說著說著,楊眉才高興了。
「你的信又是誰給寫來的?」楊眉問。
「不是什麼信,是個賀年片,沒有姓名地址,你看吧。」
「別來無恙否?」楊眉念出聲來,「嗨,就是這麼一句,真別緻,什麼人那樣多情呵!」
「給我看!」小馮伸過手來要。
楊眉把手一縮,說:「我們都公開了,你的為什麼不公開?」
「那還不容易,有興趣看去!」小馮說,把信給了她們,說是在「燕京」做青年團工作的一個朋友給他寫的,其中說到他們學校三反的事情。運動當中他們學校反出一個與美帝國主義有關係的反動組織來了。黃懷白是其中關係人之一。
「難怪他總是和別人不一樣,陰陽怪氣。」楊眉說。
「不堪設想!」小馮說了一句黃懷白的口頭語,把楊眉和全昭給逗笑了。
全昭回到蘇嫂家門口,見錢江冷在那裡等著,手上拿一本《苦難的歷程》的第一部《兩姐妹》。說是她要到南寧去參加全省土地改革展覽會的美術工作,明早就要走了,把書還給全昭。還說原來許過願要給她畫像的,未能兌現,很遺憾。只好等土改結束了,等她帶上模範獎章再畫了。
「錢大姐你別開玩笑了。講正經的吧,除了你,還有誰走的沒有?」全昭問。
「還有我們的寶貝黃教授,不過——」錢江冷說到這裡,回頭看看,怕誰聽了去似地壓低嗓門說:「杜隊長告訴我說,他是學校來電報要回去的。三反運動有問題扯到他。另外,我們的‘騎士’王代宗也得回去,他管‘膳團’的事情也露了餡了。對不起,我得回去收拾東西了。」錢江冷說完就走。
全昭望了望她的背影。翻翻手上的《兩姐妹》,裡頭夾著一張金色的鷹爪蘭花瓣。
「她沒有讀完!」全昭不覺低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