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個個都聰明,都得一百分。」
「不,最多就是五分到頂了。」又是亞升說的話。
「你這小孩可是伶俐呵!你父親怎麼不回來?叫他回來了吧。」
亞升不好意思地說聲「我不知道」,招呼著別的孩子走開了。
「真想不到趙佩珍幹出這樣的事來呀!」吃過早飯以後,梁正裝得氣急敗壞的樣子跑來對杜為人說,「平時只曉得她不大正派,愛拉皮條什麼的,解放後,她可是改了不少的,誰知……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現在在哪兒?」
「你放心,有人看著了。」杜為人說。用猜測的眼光審視著這位民兵隊長。
梁正避開這逼人的目光,低著頭去捲紙煙。
「今天的會怎麼開法?」梁正試探地瞟了杜為人一眼。
「公審!」杜為人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得簡短而乾脆。
「那,我們民兵——」
「這樣,你負責今天的會場秩序,保證安全,出了亂子要你負責。」
梁正眼皮一跳,含糊地說:「民兵,這幫小夥子不大聽指揮。」
「這才需要你認真負責了。你可以去同蘇紹昌一起商量商量,你們兩人今天就幹這個。」
梁正好像還有話要說,但,看看杜為人已經把頭轉過去,用心繼續讀一本什麼檔案,不打算同他再談什麼了。他不得不悻悻地走出中隊部來。
不一會兒,俞任遠和一位區人民法院的庭長趕來了。俞教授拄著一根做秤桿用的蜆木手杖,肩上掛個旅行熱水瓶。天氣挺暖和,把他薄紙一樣又白又細的皮膚曬得通紅,額角沁出小點汗珠。
「這地方,說沒有冬天,春天也不長呀,一下子夏天都來了。」俞任遠進了門來,一邊說,一邊除下眼鏡,拿出鏡盒子裡精緻的麂皮來抹了抹鏡片。
「沒有那麼快,荔枝才開花呢。夏天的話,荔枝都熟了。什麼地方也是按自然規律來的。喝口水吧!」杜為人把書合起來,給客人倒水。
「給庭長同志用吧,我自己有。」俞任遠拿下他的水瓶來,解開系在水瓶帶上的洋瓷杯,仔細地用水洗了洗,倒了一杯開水。然後,給庭長介紹了杜為人。
等他們喝了水,杜為人就陪他們出來走走,打算檢查一下會場。他們走到覃俊三的「近水樓臺」的磚牆旁邊,遇見錢江冷和幾個小學教員正在那裡,錢江冷拿著一枝竹子做的大畫筆,旁邊的人一個提著小鐵罐,裡頭是紅石子磨成的顏料,一個捧著一個瓦盆,裡頭是新磨的墨汁。錢江冷指著磚牆上剛剛畫完的畫發議論。那畫上是一群精神飽滿、燃燒著憤怒的農民,有的拿著算盤,有的翻開契約文書,有的擎起槍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地針對著縮在一邊的垂頭喪氣的地主。人物刻畫得生動,畫面也很熱鬧。
「把地主畫成叫人看起來怪可憐,那就不好了。」杜為人在他們後背看一陣,不覺把話說出了口。
「哎喲,嚇我一跳,俞教授也來了——」錢江冷轉回頭來,覺得搶了杜隊長的話了,有些不好意思,便立即收住了自己的話,聽對方說下去。
杜為人接著說:「應該把他畫得令人看了感到憎恨,把地主陰險、惡毒的本質表現出來。」
「杜隊長說得對。我們看得太少了。」錢江冷說。
「等一下大家就可以看到了。所以說,藝術家不到生活中來,不與工農群眾鬥爭相結合,總是差一點,是不是?」杜為人望了望俞教授。
「是呀!想不到杜隊長還是個文藝評論家呢!」俞任遠由衷地讚佩。
「介紹一下吧,我們杜隊長原來是桂林美專的高材生呢。」錢江冷說。
「呵,真想不到。那,杜隊長可是文武雙全,政治、藝術都來得,革命隊伍真能培養出人才呀!」
「不。我們是半桶水亂晃盪——唔,我們走吧!」杜為人說完走了。
錢江冷教小學教員照杜隊長的意見把畫改一改,把筆交給他們,就趕上來同杜為人他們一起去看看會場。
會場是在村子的東頭。他們必須沿著一條有一里多長的村道走。道路兩旁被橄欖樹的濃陰覆蓋著。橄欖樹長得挺拔、魁偉、傲岸,樹幹呈現光潔的灰白色,近看,給人一種高潔、嚴正的感覺;遠看,是一帶蒼蔥豐盈,襯著附近一片嫩綠的平川和白色的河流,給人的印象留下一幅秀麗的圖畫。路邊附近的菜園長著嬌嫩的生菜、芥藍和絲瓜,魚塘堤岸的竹子才長出青青的新葉;果樹園或屋前的柚子樹,在濃綠的葉子下開著香氣馥郁的白花,梨花還沒有完全凋謝,青綠的樹葉已經長出來了;八哥鳥在高高的木棉樹飲著花蕊的蜜露,把豔紅的花瓣弄壞了,輕輕地落下。
「這地方,挺美!」俞任遠打破了靜默說,「錢女士該把它好好地反映到畫布上去。」
「因為太美了,畫不好才是煞風景呢。」
「主要還是畫人,」杜為人說,「沒有人,風景再美也是蒼白的東西。」
「對,對。」俞任遠連聲附和。
「俞教授,你來參加我們的大會呀?」突然,楊眉連蹦帶跳地跑過來。
大家都注意到她身上去了。她把綠色的毛衣除下,披在背後,將兩隻袖子交叉圍在脖子上,兩根大辮子已經鉸掉了,臉色曬紅了一點,反而顯得結實,少了些嬌氣。
「叫你做的匪屬工作怎樣啦?」杜為人問她。
「有點意思了,正想找你彙報,總是擠不上你的時間表!」
「這場鬥爭完了,好好談談你的問題。她今天來參加會吧?」
「來。都在那兒。」楊眉指了指前面已經不遠的會場。
「家裡有信來嗎?」俞教授向她問了一句。
「有。最近都沒空給他們去信。」
「嚯,你們現在連家信也沒空寫了,真是大有進步。」俞任遠說。
大會的會場,是在村頭稍為隆起的山丘上,那裡有些墳,前面是一片草坪,三面都是一些高大的不落葉的喬木,當中有一株古老的、人們把它當做神明的榕樹;另外還有兩三株幾人合抱的杧果樹,它像華蓋似的給人們遮陰乘涼,樹下有發亮的當成坐墩的石碑和石柱。
這廣場有舊時當做搭戲臺的石墩。解放後全鄉的群眾大集會都在這兒召開,石墩上鋪有板子,四邊豎立著柱子,可以搭上竹蓆做頂棚。現在臺子前面掛著一張紅布的橫額,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長嶺鄉全體人民公審大會。
兩邊柱子貼著的兩條標語和村口閘門上的對子是一樣的字:
搬開石頭好走路,
鬥倒地主好分田!
被害者的靈櫬停放在臺下前面。上面放著一張大白紙,寫著:
被害者韋楊氏之靈櫬
旁邊有兩個民兵守著。會場籠罩著緊張、肅穆、激憤的氣氛。有的人規規矩矩地坐在被指定的位置上,有的人還在走動,有的人齊唱《東方紅》。樹頂上的喇叭廣播著山歌;在附近放青的牝馬,不時地噺鳴,呼喚駒子,駒子聽到噺鳴,應一聲,蹦起兩隻後腿往母親身邊跑去。
則豐、蘇嫂、區振民和徐圖幾個人來到杧果樹下找見了杜隊長。則豐仍然那樣瘦削,可是,現在他的麻臉卻顯得潤澤似的,眼裡流露著稱心悅意。蘇嫂梳著整潔的髮髻,臉面開朗。
「誰主持會場?」區振民問杜為人。
「不是都講好了的嗎?」杜為人覺得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又在講價錢,流露不大高興的神情。
「老杜,你看我能行嗎?我說是不是讓玉英——」則豐一邊說,一邊看杜為人的表情。
蘇嫂馬上打斷他的話:「我不行。再說,等一下我不是要做控告人嗎?」
「是嘛,就是你當主席。現在又來了一位法院的庭長,你們兩人到臺上,敲起驚堂板,審問他狗入的。怕什麼?」
「如果有區上的同志來那還馬馬虎虎。同志們曉得,要我們使牛趕馬,那,沒有問題;要審案子,我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心跳。」則豐心情寬暢了一些,掏出煙包來捲紙煙。
這時,馬仔扛支步槍滿頭大汗地過來,杜為人問他幹什麼去啦,他說爬到樹上去廣播,樹枝斷了,右腳滑了一下,差點摔下來,急得出了一身汗。
「我以為你搞什麼名堂去啦!銀英做的婦女工作怎樣了?」杜為人看了看馬仔。
馬仔怪不好意思的樣子,說:「誰知道她。」
「這樣吧,等開會的時候,你負責掌握會場喊口號。不能亂喊。有些壞人在不該喊的時候故意喊起來,把會場情緒給破壞了就糟糕。花心蘿蔔這兩天表現老實一點嗎?要留心他。」
「我們隊長梁大炮,他什麼也不管,直打聽趙佩珍說了什麼。」
「呵?」杜為人警覺地應了一聲,隨後囑咐道,「不管他,你管你的去吧。」
接著,小馮也請示來了。俞教授笑著說:「這地方簡直像前線指揮所。」
杜為人說:「等到宣佈開會的時候就沒有事了。‘赤壁之戰’,先頭是遣兵調將,忙忙碌碌,等到東風一起,就已經差不多了。」杜為人說到這裡,馬上轉向小馮問:
「怎麼?小馮你說——」
小馮說,廷忠不大敢上臺講話,怕講不出來。他說,棺材擺在這裡已經夠了,還說什麼呢!過去,他父親的冤枉事,講起來話長,何況大家也都知道。
「不,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動員他講。我們找他去!」杜為人說完同小馮走了。
區振民、農則豐、蘇嫂和徐圖也都分頭忙各人的事去了。錢江冷打算把這個場面畫一幅《人民的控訴》,回住處去取她的畫板和畫筆。只有俞教授和黃懷白兩人還坐在原位子不動。
「白公,這些日子來,觀感如何?」過了一刻工夫,俞任遠才打破沉默,和黃懷白交談起來。
「階級鬥爭嘛,不堪設想!」黃懷白低沉而緩慢的調子,欲言又止。
俞任遠覺得話不投機,找不到話來接,又沉默了。
「從前所瞭解的階級鬥爭,挺抽象,現在才看到了。‘政治是一門不可捉摸的學問’,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但是,生活就充滿著政治。你捉不到它,它就捉住了你。」俞任遠也有點感慨,「現在學校裡三反運動的火燒得正猛呢。」
「是呀,」黃懷白深深長嘆,「我覺得,我們當老師的,就像蠟燭,照亮了別人,毀滅了自己。」
「你這又太悲觀了!我倒是想,如果我們晚生三十年,同小馮、全昭他們那樣,多幸福呵!」
「你們兩位談什麼呀?不去走走看看?」杜為人這時候突然回來,把兩位教授的感傷衝散了。
「工作都佈置了嗎?」
「廷忠這個人太老實了,但是你要把他思想給打通了,他是肯幹的。」
「那,現在就等著看你借的東風了!」俞任遠講了句幽默話。
「這樣打比,可是成了諷刺了!」杜為人說。
「如果這樣想,那真抱歉,實在沒有那個意思。不過,三中隊抓住了這一著棋來做文章,真是一篇傑作呀!昨天省委賀書記給鄭團長打電話,肯定了這個做法十分對頭。我看這真是毛主席所闡述的,馬列主義的領導方法!」
「太過譽了,我們還是小學生,才學著開步走呢。」
猛然,全場浮動起來,口號聲震動了天空:
「打倒違法地主覃俊三!」
「殺人要償命,欠債要還清!」
隨即,幾個扛槍的農民,押送著覃俊三和他的小老婆以及趙佩珍進到會場裡來。
農則豐站到臺前叫大家坐下。等會場慢慢靜下來了,他才大聲地宣佈公審大會開始。
「你看,則豐能行嘛。你放手給他,他們就是最聰明不過的。」杜為人說。
俞任遠站了起來,伸長脖子望著臺上。黃懷白敲了敲菸灰,也跟著站了起來。
「那位是全昭吧!」俞任遠指著在婦女的隊伍裡來回走動的一個女同志,「來了半天還沒見到她呢。」
「她這兩天夠忙啦!」杜為人說,「在這裡的幾位同學,現在表現都挺不錯,能吃苦,聯絡群眾也好。」
「楊眉怎樣?」俞任遠問。
「比剛來的時候進步多了。我們是樂觀主義者,相信人總是能改造好的。」杜為人說。
「我們要為韋大娘報仇!」
「打倒地主惡霸!」
會場中掀起一陣暴風雨般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