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隊的人回到隊部,各人的心情都挺沉,誰也不哼氣。
「大家怎麼都不說話?給敵人嚇住啦?」杜為人倒了一碗開水,喝了,巡視了各人的臉色,「全昭跑了一夜,累了吧?小馮,這一下子可不發愁局面打不開了。」
小馮含著笑意瞟了全昭一眼。全昭正要說什麼的時候,杜為人馬上說:「本來是打算稍遲一步,把群眾發動得更充分些,等落後的也都跟上來了以後,再同敵人展開面對面的鬥爭。現在敵人既然已經打到門上來了,實際上替我們作了動員。這是機不可失的時刻,要大家馬上分頭去組織群眾,通過這血淋淋的事實,控訴地主們的殘忍、罪惡,揭露敵人的花招,進一步團結多數貧僱中農,徹底粉碎地主階級的垂死掙扎。」
「總之,」杜為人最後說,「敵人給我們扮了黑臉又扮了白臉,戲就好唱了。」
「是不是把兇手鬧清了,再——」全昭插了一句。
「對囉,不明白具體的兇手,證據不足,說服力不大。」徐圖態度積極起來了。
詩人丁牧說:「事情本身已經很明顯,你把事實一擺,群眾就會分辨的。最近我才深深體會到,群眾並非愚蠢。」
「不。全昭和徐教授說得對,」杜為人說,「我們是要把案情弄到水落石出,把兇手捉到。」
末了,杜為人就像老練的指揮員,做了這樣的佈置:等區振民把趙佩珍送過來時,由全昭同蘇嫂審問;小馮繼續做廷忠的工作,鞏固和穩定他的情緒;其他同志分頭串聯各人所聯絡的基本群眾;錢江冷找學校教員準備畫幾幅大漫畫,把敵人的猙獰面目揭示出來;丁牧寫鼓動性的牆頭詩、山歌,讓大家唱……總之,要求大家全力以赴,投入戰鬥;掀起轟轟烈烈的鬥爭高潮,顯示廣大農民氣勢磅礴的力量。
「黃教授,你看看,做些什麼?」杜為人轉回頭來,問坐在太師椅上的黃懷白。
黃懷白想不到會問到他,不覺發窘。把菸斗往椅腿敲了敲菸灰,說:「我能做什麼?——什麼都行。大家看要我幫什麼忙吧!」
「要說大家的要求,那就高哩,看自己主動地考慮吧!」杜為人說。
黃懷白很不好意思,也有點不大服氣。杜為人站起來正要往外走的時候,看了看他,又對他說:
「改日找個時間咱們聊聊!」
晌午,杜為人和區振民在隊部商量組織這次鬥爭。全昭和蘇嫂來了。她說,趙佩珍開頭想抵賴,後來對她講明瞭政策,還是吞吞吐吐,想講又不想講,最後,拿出證據來,才抱頭哭了。說麝香是地主婆三奶奶給她拿去的。前一天在河邊,她威脅利誘韋大娘,叫她不要把覃俊三欺負她那些事情和他家裡的底細講出去,只要她給保守秘密,讓覃家過了這一關,對她一輩子都有好處;反正福生是誰的孩子,她自己明白,覃俊三不會使她母子無衣無食的。要是不聽話,把事情張揚出去,臉面往哪擱!要她自己想好。韋大娘被逼得沒話說,這時小馮到河邊來,只好急急忙忙說:「明天再回話。」當天趙佩珍向三奶奶回話。三奶奶就交給她這包小東西,說是看她真是拉不過來,就想辦法使她送命。
昨天她藉故來長嶺找織布的梭子,到韋廷忠家。又同韋大娘提起昨天講的話。大娘她認為覃俊三既然把醜事讓趙佩珍都知道了,是紙就包不住火,反正臉皮是沒有了,再說也沒用。說完獨自躺著不肯再說一句話。趙佩珍做好做歹地故意給病人摸摸肚子,偷偷地把麝香繫到她腰帶上。出到門口來,見到福生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她把兩塊糖給了他才走。
杜為人聽全昭講完了話,問道:「現在她在哪裡?」
「我們叫銀英同亞婆看著她。」蘇嫂答道。
「是不是叫金秀把嶺尾的工作放下,也過來看看她。可不能讓她跑了,同時,防備她發生意外。她對我們開展這場鬥爭,可是個寶貝哪。」杜為人說完,把目光移向了區振民:「老區看怎樣,真實情況她是不是講完了,裡頭會不會摻假?」
區振民吸著煙正想著,一會兒,才說:「按說,她跟覃家是不來往的,這些天金秀都跟著她。會不會當中還有人……我看不完全是她跟覃俊三小老婆直接發生聯絡。」
「我看,還要進一步審問。」全昭滿懷信心地說。
杜為人看了看這位女大學生,她一夜沒有合過眼了,來回跑了好幾十裡,早飯還沒吃,但是人還是精神奕奕,不見半點倦容。她仍舊穿一身男裝淺灰色的中山服,這些天來頭髮長了,沒空剪,用手絹把它紮了起來,雖辮子不像辮子,髻子又不像髻子,反更顯得落落大方。
「對。」杜為人接著說,「事情往往是這樣的,刨一蔸紅薯還不能一下子就刨得乾淨呢。幾千年封建的老底,外加帝國主義走狗的殘餘勢力,想打一兩個回合就徹底,那是天真的想法。我們的工作還多著呢,現在先商量馬上要動手的事吧。」杜為人說,又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杜隊長沒有吃飯吧?」蘇嫂問。
「吃了沒有?好像是沒有吃。」杜為人笑了笑。
「我們也沒有吃,我回去拿粽粑來。」蘇嫂說著就走。
杜為人同區振民繼續商量。最後決定:一、明天早上召開全鄉群眾大會,把棺材抬到會場上,讓大家看;二、馬上派民兵把覃俊三和他的小老婆看起來;三、明天把兇手拿到大會上,號召有冤申冤,有仇報仇,讓群眾上臺控訴、算賬,沒收覃俊三財產,退給被剝削的貧僱農;四、以上做法,請團部批准並派人來指導。另外,嶺尾村那邊,要佈置好,防止敵人鑽空子搗亂,何其多與覃家是親戚,要派民兵監視。
「這下子開啟了突破口,工作好做了。」區振民說,「把棺材抬到會場上,這很妙。一些老實人會在這撼人的現場受到教育,糊塗思想可澄清了。」
「也不能完全作這樣的估計,落後思想總還會有。不過,上了這一堂生動的階級鬥爭的課之後,肯定會大大提高一步的。全昭,你在幹什麼?」杜為人回頭,全昭躲在一邊看《土改簡訊》。
「我在看檔案。」
「你吃了飯去看看廷忠,照顧一下他的孩子。」杜為人高聲對全昭說了後,又放低聲音同區振民說,「對廷忠這個人的工作十分重要,他要跟上來了,其他群眾也會跟著來了。這人踏實,一就一,二就二。老鄉最信得過這號人;則豐有點浮,人家不一定那麼信實。」
當天晚上,團部批示下來:同意三中隊對地主覃俊三進行鬥爭和同意放手群眾向他進行清算,沒收他的財產。得了這個批示以後,杜為人叫馬仔來,連夜送信給區振民,叫他讓嶺尾那邊的群眾明天吃過早飯就到長嶺來開會。完了,他自己再到廷忠家去看了看。
那裡,趙三伯、則豐都在,他們圍著一盞不明不滅的油燈坐著。小馮跟廷忠說著話。「他逼得人這樣,我也顧不得什麼了!」廷忠說。他的情緒很平靜,以前那種愁悶不那樣顯眼了。
杜為人不想打岔他們的談話,就轉到蘇嫂家來。
蘇嫂的家有一個比較寬綽的堂屋,兩邊都是臥房,婆媳倆一人住一邊。堂屋東面靠牆有張床,是蘇新在家時候睡的。現在全昭、伯孃、蘇嫂都坐在那裡說話。福生在蘇嫂懷裡輕輕地打著鼾。
「你們還沒睡呵!」杜為人輕輕推門進來,看了她們說。
「老杜,你不知道,怎能睡得著呵!我蘇家兩代都叫他害的呀。人好比瓜秧,才長得好好的,卻叫他那個喪盡天良的傢伙給糟蹋了。我這才跟亞昭說,沒有你們工作同志來,不知還有多少人受他的害呢。他真是一隻老虎,誰敢惹得他。」
「現在把他抓住了吧?」蘇嫂怕婆婆嘮叨下去,趕緊搶著問。
「已經叫民兵把他看起來了。」杜為人說,接著把團部批准的事也告訴了她們。
「那,可是見了天啦!」伯孃高興起來。
「你們娘倆明天誰上臺去把舊時受冤屈的事都向大家講出來吧。」杜為人帶著徵求又帶著鼓勵的口氣說。
「亞婆上去講!從前的事她清楚。」
「都講。各講各的,各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都得把它吐在地主的臉上!」伯孃態度十分堅決。
「蘇嫂是要講的,我們剛才商量好了。」全昭對杜為人說。
「還要去叫多一點人講,把地主老財陷害好人、霸佔田地、強佔婦女什麼骯髒的東西都給他揭底。開會是不是要一天?沒有一天恐怕講不完吧?」蘇嫂說。
「一天就能念得完他的家譜呀?三天也說不盡,人多講出理,田多長出米。讓多點人講,怕什麼的!」伯孃嘟噥著。
一會兒,馬仔來說,團部有人下來,叫杜為人回隊部去。
「你們也早些睡吧,明天好有精神開會!」杜為人這樣說著就走。
「杜隊長!」全昭想起什麼,跟出門外去,「你沒有帶電筒吧,給你!」她以無限關懷的眼光深深地瞟他一眼說。
杜為人回頭看著對方的眼睛,不知說什麼好。
「我有了!」馬仔在前面說。
「我們這位隊長可真是,總也不見他停過一下的。」全昭轉回來,獨白似地讚歎著。
「你說老杜吧,可是好人品呵!對人總是和和氣氣的。」伯孃說。
「對壞人他可不是那樣和氣,今天他同覃俊三談話,我頭一回見他發脾氣。他發起脾氣來可厲害呢。」蘇嫂一邊說,一邊點上松明,抱著福生往房裡去。
「亞昭,你倒是有了婆家未曾?」伯孃望了望全昭,「你在我們這地方找個婆家得了!」
全昭不覺紅了臉,故意裝作沒聽見。一會兒,才說:「媽,睡了吧,明天開會,你還要上臺講話呢!」
蘇伯孃以帶著笑意的寬慰的眼睛望著這位可愛的姑娘:「你倒學到老杜的話了,總是擔心別人睡覺。我就是為了明天要開會,連覺也不想睡了。」
清早,整個村子都騷動起來:在河邊挑水、洗衣服的婦女,在村頭拾糞的老頭和老大娘,在各人小院裡修農具、喂牲口的人們,他們見了面都停止腳步,放下活計,交頭接耳地議論這個聳人聽聞的案件。
有的說:
「聽說還沒裝進棺材呢,我可不敢去看。」
有的說:
「等一下要開大會公審,趙佩珍也要挨鬥啦。」
有的說:
「覃俊三真是狠心,下這樣的毒手。」
有的表示:
「等一下開會,你上不上去說話?我可是要把這個殺人不見血的惡鬼,頂他一傢伙!」
有人解恨地說:
「覃俊三太絕了,這下現世現報,活該!」
有的表示稱心:
「這個攔路虎這一下可是遇上武松了。」
…………
馬仔領著幾個民兵,拿著喇叭筒爬到樹頂去廣播山歌:
舊時農民多貧苦,都為地主剝削人;
天上星星有定數,地主罪惡數不清。
如今革命得解放,貧僱中農一家人;
債有頭來冤有主,地主欠債要還清。
村頭的大閘門,貼著兩張白底黑字的大對子:
搬開石頭好走路,
鬥倒地主好分田!
小學生們三三兩兩,在村前村後到處喧嚷,像背書一樣朗誦:
地主覃俊三,錢財堆成山;
好塘他呑並,好田他霸佔。
地主覃俊三,罪惡高過山;
殺人不見血,妻離子又散。
趙三伯把他幾隻母鴨往塘裡趕,聽到小孩朗誦,不覺停下來,叫小孩再念一遍給他聽,小孩們搶著念。完了,他笑呵呵地問道:
「真聰明呵,誰教你們的?」
「工作隊老丁。」
「好呀!他教一遍你們就會啦?」老頭很有興趣地同小孩扯起話來。
「是的,教一遍!」一個小孩答道。
「教二遍嘛。」趙光甫的兒子亞升搶過來糾正。
「當真嗎?我考考你們,我現在也教你幾句,看誰先會——」
「你說,你說。」小孩都擠到老頭身邊來。
老頭就在竹叢旁邊的一根倒下來的樹幹上坐下,想了想,然後也編了四句:
地主覃俊三,通匪又通官;
三刀耍兩面,壞事挺能幹。
「怎樣,誰能念得出來?」老頭望望小孩。
小孩眼睛睜得溜圓,口裡喃了半天,喃不完全,有點不好意思了。
「再說一遍。」
「好,再說一遍,看誰記住。」老頭說著,又慢慢地念了一遍。小孩們照著唸到第三句,亞升搶過來大聲念道:
「壞事挺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