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為人在嶺尾村住了幾天,現在才過長嶺來。一來就連夜找全昭、小馮和徐圖他們來彙報。他對全昭說的在松林裡發現的情況特別重視,認為這證實了蘇嫂隱隱約約所說的話是有所指的,也證明了他同區振民對敵情的估計不錯。最後,認為長嶺已經有了蘇嫂、則豐做骨幹,比嶺尾容易突破,先從長嶺進攻,然後影響嶺尾。嶺尾群眾看來還被梁正和趙佩珍矇蔽,但是一時還拿不到什麼把柄,蓋子還不好揭。
小馮聽了杜隊長說話之後,說道:「長嶺這裡,廷忠是個關鍵人物,他要敢挺出來,——」
全昭不等小馮把話講完就搶著說:「廷忠敢不敢出來,關鍵在他老伴。」
「這幾天他態度還沒有什麼進展嗎?」杜為人向小馮問道。
大家的視線跟著集中在小馮身上。
「還是在搖擺。」小馮說。
「不要急,叫則豐去找他多談幾回,啟發開導他。這些老實人要拿出事實來叫他們看到了才會跟上來。只要他一跟上來,後頭很多人也都會放開手幹了。對他們這號人要特別耐心。」杜為人說,好像是十拿九穩似的,「另外,中農方面也要穩住他們,把他們拉住。馬殿邦怎樣?還有蘇紹昌,把這些人都團結在貧僱農周圍,才可能徹底孤立地主,最後把他們打垮。」
「這倒是經驗之談。」徐圖點點頭,由衷地贊成。
最後,杜為人就這樣決定:要在群眾中普遍揭發地主耍的花樣,堅決打退他們的進攻;號召貧僱中農同地主分家,普遍發動報上當。宣佈凡是地主私藏、贈送、賄賂的金銀財寶、洋紗布匹、衣服、傢俬等等,不論是誰家,只要自動地報出來,不但沒有事,東西都歸他所有。
這一決定,使工作同志都異常興奮,認為這一下可找到突破口了。各人分頭去找各人的物件,把政策、方針講給他們聽。晚上,召開一個村民大會,杜為人作了動員報告。他把地主、土豪、惡霸給廣大農民造成的悲慘景況的典型事例,一件一件地公佈,又一件一件作了分析,指出這些都是由於地主階級封建制度的必然結果,揭穿所謂「富貴皆由命,半點不由人」的謊言;接著,指出最近地主惡霸所玩弄的花招,暗中搞抵抗的陰謀,列舉種種具體例子;最後號召貧僱中農團結起來,實行同地主分家,劃清敵我界線;宣佈報上當的政策。
這一番話,無疑是一場大雷雨,整個村莊都浮動起來了。
小學校的教員配合工作隊的同志,根據杜隊長報告的精神擬了標語,畫了地主陰謀花樣的漫畫,到處張貼。錢江冷也積極起來了,一面指導著別人畫,一面也拿竹枝當做畫筆,在道口的牆壁畫上大幅壁畫,揭露地主剝削農民的嘴臉,描繪農民團結起來的英雄氣概。
貧僱農找工作同志的越來越多了。有的是來報告,地主放在他家沒有要回去的耕牛;有的是來坦白,一時糊塗,為地主收藏布帛;有的是來揭發,別人與地主有暗中來往;馬殿邦也來宣告,他與覃俊三合夥開的油榨,覃俊三的那份股本還在他那裡。
韋廷忠聽了杜隊長的報告以後,心情更沉重了。這一番話,上一回杜隊長曾經同他開導過。當時他以為事情不一定是非這樣辦不可,能拖就拖吧,反正覃俊三罪惡也不止害他一家人,讓別人出面去揭發、鬥爭就行。該倒的,少他一個也會倒。不想事情越來越逼人,你不說將來他自己認了,豈不是倒反將自己給賣了?自己不敢一刀兩斷,總還有一根繩子抓在人家手裡,即算覃俊三他不說出來,自己心上擱著一個東西,也不安然……
「……不過有些事情,怎好說出口呢?……」廷忠翻來覆去地自己跟自己嘀咕,把事情掂了又掂,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則豐來邀他一塊上山砍毛竹來編魚筌。則豐一路走,一路同他談,問他對覃俊三怎個看法。他就說,覃俊三為人陰險、刻薄,手段毒辣,這點,誰都看到的。但是,自己住在人屋簷下,焉得不低頭,有話也不好說。則豐說,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一趟春水一趟魚,往後的日子不由他們「話事」了,怕他媽的屁。
「反正有你們鬧就行了,我來不來也不礙事。」廷忠聽則豐說要他參加鬥爭的話答道。
「大家要都同你一樣,誰來‘拉頭纜’呵?」
「一個人一個心眼,不會都同我一個樣的。」
「人家都指望你出把力哩,因為你在他家住的工夫長,清楚他的底細,跟捉魚時一樣,你不夾住魚的腮,它又會滑走,是不是?」
「你們打算怎麼搞法?」廷忠問。
則豐看了看他,一會兒,反問道:「小馮還沒講給你聽嗎?」
「他說是說過一些。」
廷忠把這些日子來,小馮跟他說的,和他自己想的都說了。
則豐說道:「工作同志是毛主席派來的。人家來了,不要我們一針一線,你的孩子還不是人家治好的,也不要我們一個銅錢。這還不能相信嗎?我看八九成是信得過的。我就看,眼前該怎麼幹就怎麼幹,至大芭蕉葉。萬一國民黨能回得來的話,我們就跟解放軍一道幹,你看怎麼樣?」
「我倒不是怕變天。」
「怕什麼?」
廷忠不作聲。
他們就這樣邊談邊走。到了山裡,則豐仍不放鬆,繼續鼓動著廷忠。廷忠還是沉沉悶悶,彷彿陰晴不定的天氣。
晌午,兩人各砍了一捆毛竹,就便在山腳大樹蔭下歇了一會兒。天氣悶熱,要下雨的樣子,鷂鷹在空中盤旋。則豐卷支紙菸,慢慢地吸著,他望望面前那株鬱鬱蔥蔥的杧果樹,不覺想起他們那時放火燒野蜂的情景。
「你記得吧,我們就在那個地方,」則豐指了指杧果樹附近,「燒草木灰,拿到一窩野蜂蜜。」
「是呀,就在那個地方。」廷忠活潑起來,「真快,一轉眼二十多年了,一世人真容易過呵!」
「我看就不容易過。你說這二十多年我們多奔波勞累呀!老兄,如果你父親那年不挨那個冤枉,你恐怕不會這樣倒霉,玉英也不至於守寡。」
「別提它了。」廷忠說,很不願觸動那點傷疤。心想:「事情是不是命中註定?要說不是,怎麼又偏偏那麼巧?」
「我看你太怕事了。」則豐說。
「不怕,又能怎的?」
「要說從前,當然你要怎麼著是困難囉。可現在,有了人民政府、共產黨給窮人撐腰,還怕這怕那就不對了。父仇不報枉為人!我現在,什麼也不管。」則豐注意看對方的臉色。
廷忠正想著,一時說不來話。
「你到底怎麼想的?幹吧,至大芭蕉葉。」
「你的脾氣還是沒有改,總是那樣冒冒失失的。不要又是蜜糖拿不到,先叫蜂給蜇了。」廷忠掉過頭來,打量著這位童年的夥伴,好像新認識似的。
「你還用舊皇曆來看新年月,可不靈了。幹吧!日頭已經偏西,我們再砍一捆就回。我家裡還有點糞沒有送到地裡。」則豐擲了菸頭,站了起來。
「我老婆肚子一天一天大了,母牛又下崽,好事都湊一起,真不走運!」廷忠還是愁悶地邊走邊說。
日頭快落山的時候,廷忠和則豐每人砍得兩捆毛竹。廷忠還弄到一根弓一樣的樹幹,拿回家準備做牛軛;則豐卻撿到不少草菇和木耳,把裝柴刀的竹籠塞得滿滿的。回到村邊,大家見了都說他們真能鑽,上山總也沒有空手回來過。
廷忠回到家,見韋大娘還沒煮飯,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眼睛無神。
「看你氣色不好,哪裡不舒服吧?」廷忠問,用憐惜的眼光看她。
「沒有什麼,頭暈。」她動了動沒有血色的嘴唇,低聲細氣地說。
一會兒,小馮挑了水回來。她把飯煮熟,自己不吃就躺下了。
半夜,廷忠同小馮去則豐家開完會回來,韋大娘體溫已經很高,說著胡話:
「不,我……我不要……你……為什麼逼……」
「不,我不……要,你——」
她反覆說著這樣不連貫的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