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O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廷忠和小馮都慌了。

「水!給我……喝!」病人又叫起來。

沒有開水,廷忠先把剩下的米湯給她喝了。小馮想起掛包裡還有退熱的藥片,拿來給病人服下了兩片。一會兒,病人稍為安靜了一些。

廷忠問小馮她今天在家的情況。

她早上到河裡洗衣服,出去不多工夫,小馮自己也想起衣服髒了,換了下來拿去洗。他到河邊時,見趙佩珍正跟她說話。小馮躲開她們自己到另一個地方去洗。回來,他問她,趙佩珍同她說些什麼。她直搖頭什麼也不肯講。小馮也就不好追問。但看她神色挺愁,懶懶的,不像平時那樣愛動彈。

廷忠聽了滿肚子的狐疑:「真背時!」深深地嘆息一聲。

第二天早上小馮去叫全昭來給大娘看病。病人已經清醒一些了,全昭給她量了體溫,三十八度四;按了按病人的額頭,叫她伸出舌來看了看,舌苔厚些,又把了把脈,不見得怎樣,診斷是感冒了。叫小馮再給她吃兩片apc看看。

廷忠和小馮見病人好些了,就趁著這兩天地土還不太硬,要把花生搶種下去,吃了粥就去跟馬殿邦借來一隻黃牛,上地裡種花生去了。晚上回來很遲,到家時,已經黃昏,福生坐在門口見到父親就說:「媽媽肚子痛,沒人煮飯。」廷忠進房裡看老伴,問了問。大娘呻吟著說,早上吃了藥片,出了一身汗,頭倒是輕了些。晌午以後,肚子開始疼起來,肚裡的小東西要往下墜。廷忠急得沒法,心想,是不是再到神樹燒一炷香,許個願,只望神明保佑病人平安過去了,秋後就給燒個紙錢,掛個匾。……但是,近來聽工作同志再三再四地講,神樹靈不靈驗呢?心裡不免也懷疑起來。

晚上,吃飯時候,小馮去找全昭,不巧,她去嶺尾找杜隊長請示工作去了。

半夜,病人越來越叫喚得厲害,福生也給鬧醒了,全昭從嶺尾回來聽說小馮找她,馬上同蘇伯孃和馬仔過來給病人看了看,問廷忠,病人肚子裡的小孩幾個月了。廷忠也不大清楚,病人說快半年了。

「小孩能不能保得住?」蘇伯孃驚疑地問。

全昭請男同志們避一避,檢查了一下病人。隨即出來對廷忠說:「小孩保不住了,要小產。為了保護大人的安全,要馬上送到醫務所去!」

「把病人送走?哪能呀!亞昭,你真是女孩子不懂事。有這樣身子的人,是不能出去見水過橋的呀!那是犯忌,不行!」蘇伯孃急切地阻攔住全昭。

「要人抬也是個問題,半夜三更——」小馮表示有點畏難。

「怎麼,你怕困難?救人要緊!」全昭瞪了小馮一眼。

廷忠也感到為難,向全昭問道:「能不能不去?要去,病人又不能走,還得找擔架……」

「反正要快。」全昭說。想一想,立時果斷地說:「這樣吧,誰跟我去醫務所走一趟,把醫生和動手術的一起請來。」

「我跟你去!」馬仔說。

「走吧!」全昭說完就走,馬仔向小馮借了電筒也跟上去。

蘇伯孃看他們走後,望著廷忠說:「福生爹,我看拿炷香到神樹去許個願吧!」

病人又是一陣撕裂著夜空的淒厲的叫喊,讓人的心又都緊縮起來。

夜已深沉,遠遠傳來幾聲狼嚎。

天快亮的時候,全昭、馬仔和醫師趕了來,一進屋,大家都已經愣在那裡,好像木雕一樣,小馮馬上背過臉去抹著眼淚。全昭招呼著大夫走進臥房。伸手到病人頭上一摸,彷彿觸了電流,立刻縮了回來,一切都像凝結了似的。她同大夫退出臥房,在朦朧的微明中,望了望廷忠。他抱著腦袋坐在小馮的床上,就像是成了化石一樣。

「怎麼會那麼快就——」全昭以疑惑的眼光望著大夫。隨即把病情向大夫說了一遍。

「按常例是不那麼快的。」大夫說。

一會兒,全昭把蘇嫂、楊眉、銀英都領了來,幫助廷忠料理後事。

蘇嫂說,必須按老規矩先給死者做最後一次沐浴,換件乾淨衣服,然後再抬到外屋來入殮。楊眉怕看,不敢接近,銀英只幫燒水什麼的;則豐和廷忠去借了斧頭來,自己做棺木;馬仔去折準備給死者沐浴用的桃葉。

大家分頭忙了一陣。蘇嫂等到燒好了熱水,放進了桃葉,找個木盆來,舀了一大盆水,然後端進房去。不一會兒她手上拿著一個小布包,異常疑惑地跑了出來,叫大家看,說是從死者的腰帶解下來的。這時,趙三伯剛好來到門口,見大家都搶著看是什麼玩意,也湊上來看了看,隨即說一聲:「麝香!」

「呵!」大家齊聲驚呼起來。

「一定是誰下的毒手!」則豐說,眼裡迸出了仇恨。

大家又都愣了。

「大夥想想,村裡誰能有這東西?」全昭望著大家。

「那還用問,沒有兩把收租大秤的人家,誰有這玩意。」趙三伯說。

「福生,」全昭靈機一動,抱起福生來問,「昨天誰來找過你媽?」

「趙姨娘來過,她還給我一塊紅紅的糖球。」福生說。

全昭馬上把福生交給楊眉,將小布包拿到手裡。想了一會兒,眼睜睜地望了望大家,最後說,她要同小馮去嶺尾村找杜隊長,等她回來再入殮。

廷忠和則豐聽見是趙佩珍來過,都站起來,被這意外的事件震驚了。廷忠恨恨地咬了咬牙,但是沒有說出話來,則豐見全昭同小馮要走,不放心,叫馬仔回去扛一支槍同他們一起去。

杜為人聽了全昭和小馮的報告後,交代區振民:叫李金秀留意趙佩珍的行動,不讓她跑掉,晌午,要李金秀把她請到長嶺來開會。跟著,立即同全昭他們趕到長嶺來。趕到時候,屍體已經被安放在原先小馮的床鋪前面的空地上。四塊白木板拼成的棺木擱在旁邊。福生的頭上纏著一條麻帶,廷忠一臉的愁雲。

工作隊的同志們陸陸續續都來了。錢江冷不敢走近去看屍體,只在門外伸著脖子瞧,對福生表示十分憐憫,從口袋掏出兩三塊最近才收到的巧克力糖。黃懷白含著菸斗聽著蘇嫂講話。

杜為人把大家掃視了一眼,問道:「大家都見到了吧,這是什麼問題?」

「敵人的心太毒了!」錢江冷說。

「不堪設想!」黃懷白往鞋底敲敲菸灰。

杜為人又望了望所有的人:「怎麼辦?大家說說!」

所有的人都不作聲,靜靜地瞅著這位隊長,像戰士等待指揮官發號令,像學生等老師來解答難題,像病人等待大夫的診斷。他這些日子來,幾乎是每天才睡上三四個小時,白天又同這個談、那個談;不開會時,就到地頭去同老鄉一道幹活。人雖然顯得消瘦了,卻有一股堅毅的神氣,誰也搖不動似的。

「把殺人的兇手挖出來,要他償命!」則豐擲掉菸頭站了起來。

則豐的話表達了大部分人的情緒。大家又都望著杜為人。彷彿說:「是呀,一定要這樣才解恨,杜隊長你說呢?」

杜為人目光炯炯,斬釘截鐵地說道:「老鄉們,這不是韋大娘她短命,也不只是廷忠一家的仇恨,而是地主階級向我們農民的挑戰。屍體暫時不能埋。我提議把她抬到農會去放著,叫全鄉的人都來參觀。這不是隻是叫大家來瞻仰遺容,表示哀悼。當然,韋大娘年紀輕輕的,正是當家立業的好年月,突然過世了,誰不痛心!但是,我們應當讓鄉親們看到地主的毒辣、陰險。要大家合力同心,向地主討還血債!不過,這還得問廷忠哥同不同意。」

「同意嘛!」則豐代廷忠搭腔,回頭看了看他。

「我沒有二話,杜隊長怎麼說就怎麼辦!」廷忠說,口氣很堅決。

他現在像醒過來了的醉漢,像放下了擔子的挑夫,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明朗、堅定,精神振奮,彷彿是臨陣被鼓舞起來的戰士。鄉親們看他,彷彿是當陰霾的天氣忽然變成了晴天。蘇嫂用驚喜的目光和則豐互相交換,小馮也禁不住泛著微笑,好像算對了一道題,全昭不覺流出了喜悅的淚水……

「對!就這樣幹!我們要為受冤枉的兄弟姐妹申冤!」杜為人鼓勵了廷忠,也鼓動著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