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1頁,共2頁

小馮搬到廷忠家那天,正是晌午過後,廷忠他兩口子都不在家,只有小孩福生一個人在門口的石頭上,擺弄他撿來的那些沒有打響的爆竹和已經燒過了的紫色的香梗。小馮問他爸爸媽媽在不在家,小孩說,母牛下了崽,爸爸把它趕去山上吃草,媽媽割豬菜去了。

小馮把鋪蓋、掛包拿進屋裡去。一進門就見到牛欄,牛欄前面有兩個床位那麼大的空地,右首的牆壁有一道門,上了鎖,是主人的臥房,牛欄上有閣樓,是安「韋門堂上歷代宗親師之神位」的,有短短的梯子上去,神位上供著幾個小小的粽子。牛欄的柱子上貼有一張新的小長條的紅紙,上面寫「六畜興旺」四個字。屋子沒有另外的門通到別處了,做飯的鍋灶、水缸都安在左邊的屋簷下,用一張破篾席擋著風雨;屋簷右邊是用石頭和一些斷磚砌起來的雞籠,上面擱著柴禾,牆上掛著編成長辮的玉米和留做種子的幾株油菜。……「今晚睡到哪兒呢?在牛欄前面安個鋪,還是在牛欄上頭的神位旁邊鋪張席子?」小馮一邊看著這簡陋不堪的住處不那麼稱心,一邊想:「人家祖祖輩輩都這樣住下來了,難道我住個把兩個月都不行嗎?」終於,從灶口拿過草墩來,靠著柱子坐了一會兒。想了想,覺得畏難情緒要不得,一定要戰勝困難,爭取做個模範的青年團員。

福生不知什麼時候同別的小孩玩去了,小馮一個人找不到人說話,怪悶氣。揭開用簸箕蓋著的水缸看了看,水缸的水不多了。「給他們挑水去吧!」這一想,心頭有了著落,不免高興起來。拿起了扁擔,把水桶輕飄飄地挑起走了。走到村頭,碰見趙三伯,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乾淨衣服,鞋子也穿上了,手裡還拿著一根竹柺棍。小馮問他哪兒去。

三伯大聲說:「上麻子畲,外甥今天娶親,喝喜酒去啦,有偏了,你給誰挑水呵?」

小馮高聲地回答:「廷忠家!」

「呵,廷忠是個老好人喲!他媳婦懷孩子啦,正要人幫手呢。你能行嗎?別挑太滿,不小心把腰骨擰了可不好治呀!好吧,我走了,有偏了!」說罷,三伯掉過頭去,走了。

小馮聽了趙老頭這一說,心裡更是舒坦起來。挑擔雖然不習慣,壓得肩膀生疼,卻有耐性地半桶半桶地挑,一連挑了四挑,把水缸添滿了,又把屋內屋外都掃了一遍,把雞籠的糞也起了出來,堆到柚子樹下的糞堆上。

一會兒,農則豐過來,見小馮一個人在這裡,自己也就在門檻上坐下,卷著紙菸,準備要說什麼話。小馮把草墩挪過來給他,自己進屋去另外拿出一個小凳子來坐下。

「徐教授到你家去怎樣?還好吧?」小馮問。

「怎麼不好,幫幹活,又不要工錢還不好?戴眼鏡的那個是徐教授不是?」

「不,你弄錯了,他是不戴眼鏡的,戴眼鏡的是詩人——」

「什麼?痴人?」則豐瞪著眼睛驚訝起來,「我看都是好好的嘛。」

「不。我說是詩人,寫詩的。」

「呵!我以為是發神經的,發神經可是嚇人呵。」則豐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我為什麼那樣怕發痴的呢?我們這個鄉從前也有個痴痴癲癲的,」他停了一會兒又說,「我小時候一見他就害怕,有時他可是要揍人哩。他就是嶺尾村姓梁家。原先也是個財主,因為愛賭,聽說也是新年打的麻將牌,一個晚上,把田地都輸給了姓何的了。原來有那麼多的錢財一下子變成了窮光蛋,心裡當然不舒坦了。還沒有過完元宵節,他老爺就破了例,把自己養的黑炭一樣的狗宰了,做了好些個菜,請了他的賭友喝了一頓,喝得醉醺醺的,當天晚上講了好多胡說八道的話。第二天再也沒有清醒過來。他的親戚朋友為他請了不少郎中來治,也沒治好;又請了仙姑巫婆來求神、送鬼、許願什麼的,鬧了兩三年也沒見效。後來有一年,正是七月十四日那天,這條小河發大水,他就好像平時走道的一樣,走過河去,一下子被水捲走了。大家都說,那是他沒過完元宵就宰狗吃,犯了神明瞭。」講到這裡,他把菸頭狠狠地吸了一口,擲掉了。

「他家沒有什麼人了嗎?」小馮很感興趣地問。

「沒有什麼人了。有個女兒嫁到城裡,從來也沒有來過,恐怕也不在了。」

「他鬧了幾年才死,總沒有清醒過的時候嗎?」

「那倒是有的。記得我們小孩有時還逗過他玩呢。對囉,他清醒的時候,什麼人同他說話他都應得好好的,就是見何家的人,他就直瞪眼,一句話都不說;有時,一見何家的人,一下子又犯病了。也有人猜,可能是姓何的前世和他是對頭,這一世冤家路窄,碰到一塊了。」

「你相信嗎?」小馮問。

「這種事情很難講。信嘛,沒有什麼憑據;不信嘛,又有那樣不明不白的地方。反正這個世道,我看越有錢的人越叫人過不去。錢多的要吞錢少的,錢少的要吞沒錢的。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子。你說是不是?」

「那,怎麼辦?」

「那,有什麼辦法,看你們同志怎麼說唄!」則豐說。

「辦法要靠大家想哩,光靠我們這些人,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麼招。」小馮顯得老練起來,一步一步把話引導對方講下去。

則豐又拿出紙片和菸絲捲了支菸,望望外面,不見有什麼動靜,他才小聲地把廷忠的身世告訴了小馮說:

「他是被人欺侮得沒法才那樣悶聲悶氣的。可是,那天人家拉他去向土改團請願,他老兄也傻里傻氣地跟著去了。我就在家抱孩子,硬是不去,他們能咬我個卵。」

「他那天沒去吧?沒見到他嘛。」

「老弟,你不知道,他去是去了。回來對我說:到了半路,聽人說,要上工作團去請願,叫把工作隊調走。他尋思,這些人講的話不對路,自己就不聲不響,躲到田基去假裝解大便,讓別人都走遠之後,才跑回來了。不信,你以後問他。不過不要說我講的呵!」

小馮和則豐還說了別的一些話,則豐又抽了第二支菸才走。

一會兒,福生眼淚汪汪地哭著回來,說是別的小孩搶了他的爆竹了。還罵他「雜種」。小馮想起他口袋裡有小畫片,拿出來給了他,把他摟到懷裡哄著他說:

「福生,別哭。好孩子是不哭的,喏,給你這個!」

「我媽不讓叫福生了!」

「叫什麼呀?」

「叫亞榕。」小孩嚴肅地說,把小馮都引笑了。

原來是,自從福生害了那場病以後,韋大娘認為這是「榕樹奶奶」保佑的結果,因而,照當初許的願:把兒子改名叫亞榕。

小馮覺得鄉下的問題太複雜了,怎樣分析這些情況,真是一門深邃的學問,可不同設計一道橋樑那麼簡單。他想著想著,掏出小本子來記下了他的感觸,又記了記剛才農則豐給他講的廷忠的情況。

晚上,廷忠兩口子,一個趕著帶崽的母牛,一個挑著不大滿的兩筐豬菜回來了。廷忠看見來了這麼一位工作同志,從他們把小孩救活這點情誼來想,應該是歡迎的;但,一想到他們來住在家裡,就有點為難了。一是因為地方小,一是因為自己沒東西招待人家,還有一個是自己同生人在一塊不自在,拿不出話來同人家說。韋大娘因為不明白工作隊的用意,怕來掏她的底細,不免恐懼起來。

「都是你招來的,」她跟著丈夫走進臥房拿米,預備做飯的時候,小聲抱怨起來,「我都說小孩只要他自己有那個命,神明總會保佑的,叫你別找他們去,你偏偏不聽,現在人家來麻煩了,看你怎麼對付吧。」

廷忠不哼氣,只顧在小視窗透進房裡來的微弱的光亮下,尋找掛在牆上的東西。

「你找什麼?」韋大娘問。

「我找牛篦子去給它梳一梳毛,母牛身上長了好多蝨子。」

「你先給我去挑水來煮飯吧,我腰挺沉,上河邊那個坡一」

「我去吧!」廷忠趕快不讓老婆再說了。

他們兩口子出到門口來,廷忠正拿起扁擔挑上水桶,韋大娘揭開水缸蓋一瞧,水缸滿滿的。「誰給挑了水啦!」她不禁詫異地看了看廷忠,臉上露著微笑說。

廷忠望了望同福生逗著小牛犢的小馮。感激地說:「還不是工作同志挑的?看,地也掃了,雞籠也弄得挺乾淨。」

廷忠說罷,放下了扁擔,回頭去拿了篦子來,給母牛梳毛。

「他來我們家住,睡在哪?」韋大娘邊淘米邊說。

「看看再說吧!」

母牛躺在地下,慢慢地反芻,幾隻小雞在啄它身上的蝨子。

小馮和福生都過來看廷忠給牛梳刷。

「同志,你到我家來可是沒有什麼招待呵!」廷忠望著站在一旁的小馮說。

「要什麼招待呵,要招待我們就不來了。我們是來同你們一塊幹活的。」

「住沒地方住,吃又吃不飽,你們能過慣嗎?」

「慢慢會慣的。」

「反正我們是老老實實,不會說句客氣話。」廷忠說。接著自己喃喃地說下去:「這頭母牛,又不做好事,早不下晚不下,就在這時候才下崽,這幾天要點玉米,沒牛犁地叫我可著難了。」

小馮一時拿不出話來說,只好不作聲。

「你們那位傅同志可是個好心姑娘呵!她到誰家去啦?」一會兒,廷忠想起來問。

「她給蘇伯孃認乾女兒去啦!」

「呵!——那倒挺合適。她家……唔,原先她兒子也同你們一樣鬧革命來的……叱,叱,翻過身來!」廷忠打了打牛的屁股,牛好像懂得人意,果然翻了一個身。幾隻雞飛散開來,然後又回來在牛的脖子、腋窩和地上啄食著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