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的風俗,春節三五天工夫,村裡人都不上山下地了,男女老少在家裡收拾。臘月二十三,把灶王爺送上天以後,就到村邊去折回帶葉子的龍眼樹或榕樹的枝條來,綁在長長的竹竿上,紮成一個又高又大的「撣子」,把屋裡上下左右進行一年一度的大掃除,意思是要把不吉利的灰塵統統打掃乾淨,迎接隨著新年而來的新灶君和新財神。除夕的前一天,家家戶戶都掘回觀音土來修補火灶;到河邊去取回河沙,給香爐換新爐灰,準備新年上香點蠟。婦女們有的忙著爆米花做米花糖;有的忙著磨綠豆粉、割肥肉、剝板栗、泡糯米,用來包枕頭大的粽子;有的忙著蒸年糕,準備供神、待客和送禮。
除夕那天,人們都在家裡,有的磨刀、洗鍋,準備宰雞殺鴨,有的換新春聯、門神和春牛圖。小孩們開始放起零零落落的爆竹。
年初一那天,雞叫頭遍的時候,每戶人家都搶先放起迎接財神的「禮炮」。老鄉們迷信:誰家的爆竹先響,財神就先光臨誰家。得到財神光臨的,今年就會添丁發財。人們熬夜守歲,就是為的搶先放第一聲爆竹。放完爆竹,接著就給天地君親師的神位上香、上供品、點神燈,點起龍鳳的大蜡燭。供品裡頭,有年三十晚準備好的三牲,有粽子、糕點,有金黃色的橘子和柚子,滿滿地擺了一桌。孩子們被領到堂屋來,跟大人一起,向祖宗、神明叩頭膜拜,祈求保佑:年少的希望長命富貴,大人祈求五穀豐登……一會兒,天剛矇矇亮,做家長的人穿著一身新衣裳,照著今年曆書講的吉利的方向走出村外去,迎接新的財神。在神樹或寺廟拜了拜,折下竹子或桃子樹的小枝子帶回家來,插在門口那個做裝香用的小竹筒上;婦女們挑著一對貼上表示吉利的小紅紙的水桶,到河邊挑回第一擔水,水桶上覆蓋一束樹葉,表示把一年的吉利都挑到家來了。
多少年來人們都認為每年這一天,關係著一年的禍福,誰也不準講句不吉祥的話。討債的也不能上門來了,有多少愁苦,都暫時把它放在一邊。大家見面互相作揖,你來我去地說「恭喜發財」、「大家發財」。當然,實在排遣不了愁苦的人,只好躲在家裡守著火盆,或者乾脆睡大覺,消度他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唯一安逸自在的一天。
年初一過後,從初二到元宵,都是尋訪親友的日子。那些去年結婚還沒見過老丈人、丈母孃的新姑爺,就在這節日當中,帶著禮品到丈人家拜年認親,住下三五天。走時,丈人家給送米花糖、年粽、餈粑,讓姑爺拿回去轉送給親戚。有錢人家送的粽子,多到一百八十的,餈粑有八百一千的,以顯示闊綽,為姑娘爭面子。「不落夫家」的已婚姑娘,每年這個時候也回婆家住上幾天。有的住到元宵以後才走,有的年三十晚上回去過完團年,年初一待一天,年初二又回孃家了。這些「不落夫家」的人,是基於這樣一種觀念的:她們認為這是婦女們一輩子當中最寶貴、最自由,但是又是最短促的時光,既擺脫小姑娘時代受父母嚴厲管教的束縛,又暫時的沒有家室兒女的拖累;如果不趁著這個時機來享受,等到有了孩子,做了母親,就是脖子套上了轅軛,只得在人生的長途作悠長而無止境的沉重的跋涉了。這其間也有某些已嫁的姑娘會遇到她自己選中的意中人,而終於解除了原來的婚姻,不再回婆家去的。這種「不落夫家」的風俗,也不是到處都一樣,一個縣,甚至在一個區鄉,都不是處處相同,人人一樣。正如過年節,沒有錢的窮戶是一種過法,有錢的人家又是另一番天地。
窮苦人家,過了年初一,第二天必須得脫下他們難得穿上的鞋子,打著赤腳,或者到村邊去砍下竹子來編糞箕,或者修整農具,或者搓麻打繩,開始謀慮一年的生計了。他們日夜地等待著春雷,祈求著春雨。只要雨水一來,他們就刻不容緩地又同溼潤的土地接觸,點玉米,播谷種,送糞,起塘泥……一年的忙碌又開始了。
土改工作團自從開了那次全體幹部大會以後,幹部作了一番調整,杜為人調來長嶺鄉接替張文的職務;張文調回團部做巡視員。在他走之前,大家給他提了意見。開頭,他的思想轉不過彎來,在一次會上,他說:「請願的事明明是敵人的陰謀嘛,怎麼是我工作中的錯誤呢?什麼主觀啦,包辦代替啦,那麼多帽子,我腦袋戴不下。你隨便去問哪一個老百姓,誰都沒有二話。誰不說:‘工作同志說什麼就什麼吧!’你看,群眾怎樣對待我們工作隊?這不說明工作隊在群眾中生了根嗎?」張文說得那樣認真,使大家不由失聲而笑。杜為人耐心地同他談了兩天,他才勉強地把同志們的意見接受下來。但是,仍然堅信自己是一心為工作的。最後,要走的時候,對自己急躁罵人的態度在群眾的會上作了檢討。大部分群眾都非常感動,有的老婆婆還淌了眼淚。都說只有共產黨、人民政府的幹部才能這樣,舊時當官的,哪有向老百姓認錯的呢?
張文走的那天早上,蘇伯孃特意送來兩包米花糖,兩隻熱氣騰騰的大粽子,說是原來要請同志們去她家吃的,大家不賞臉,憋著她挺不自在,趁著老張還沒走,一定要大家嚐嚐。一邊說,一邊就解開粽子。
「不是嫌棄,我們人多,怕打擾你老人家,不敢去。以後一定要去的。」杜為人怕蘇伯孃耳朵不靈,大聲地說話。
「伯孃,我認你做媽媽吧!」全昭馬上接過來說。
蘇伯孃回頭看了看這討人喜歡的姑娘,笑著說:「喲,我有這麼個仙子一樣的女兒,自己也變年輕了。可你要做我的女兒就得聽我講話……你為什麼不吃呀?大家吃嘛,家裡還有。我們家沒有小孩,就是兩個大人,不愛吃這東西。吃多了,人軟綿綿的,幹活沒來勁頭。我孫子他小時就愛吃粽子,每年春節都特意為他多包幾隻,現在,年也過了,人不見回。這東西放久了發酸,你們給我都吃了吧。孫子回來吃別的也一樣。人長大了,不定還喜歡小孩時候愛吃的東西了。」
「孫子在哪兒?很遠的地方嗎?」全昭問,望了望大家。
大家都在期待回答。
「哎!說來話長啦!」
全昭她們本想引她講下去,杜為人卻攔住說:「再找時間談吧。」
「對囉,你要做我的女兒還怕沒工夫說話嗎?什麼時候去呢?」
「有空就去!」
「你們哪有空的工夫啊!」
蘇伯孃說,等大家吃完了,她收回包粽子的葉子就走了。
工作隊除了張文調到團部外,還有王代宗調到第二中隊,黃懷白從嶺尾調到長嶺,留在中隊部做秘書工作,同錢江冷一起,因為照顧他們的身體健康條件沒有讓他們到農戶去「三同」。其他的人都分頭到貧僱農家去落戶。全昭去做了蘇伯孃的乾女兒;馮辛伯到廷忠家;徐圖和丁牧兩人是農則豐家的客人;楊眉則同銀英家認了姐妹。杜為人照顧全隊工作,有時著重抓小馮那一個點。嶺尾村那邊仍然是區振民負責,把李金秀調過去,幫助趙佩珍做婦女工作。杜為人把幹部這樣安排下去以後,抽了個空到嶺尾村去了一趟。
那是頭場春雨過後的早晨。溼潤的土地在明麗的陽光下飄散著一層薄薄的煙霧。果園裡的梅花正在盛開,竹子開始茁長出青青的新葉。春風輕柔地撫摸著人們的臉龐,婦女們把包頭巾除下了,展示著光潔的面顏、烏黑的辮子或用心紮起來的髮髻。
田野上,這時有一部分人在田壟間耕犁土地,一部分人在田塍上送糞運肥。另外有一部分人到鄰村去走親戚,她們挽著小籃,擔著雨傘,抱著繡花的鞋子,有的還騎著馬,在村道上斷斷續續地出現。爆竹聲和耍獅子的鑼鼓聲,從村裡傳到村外,年節的氣氛瀰漫了大小村莊。
杜為人渡過了小河,沿著河岸走,到了河邊的一間用石頭砌成的小磨坊旁邊,他停了下來,看了看,然後彎著腰走進磨坊裡去。磨坊中間的石滾,死了一樣,停著不動了;石槽裡掃得乾乾淨淨,烏黑的石頭光滑發亮;牆壁上封滿了米糠,小視窗下安著一張小床,當做墊子的稻草露在席子外面。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又破又短,儘管他是蜷著身,兩隻腳還是沒有蓋住。床頭放著又小又窄的板桌,上面擱著一盞方形的小風燈,一隻陳舊的算盤,牆上插著一杆沒有筆套的毛筆,旁邊還有一本用紗紙訂起來的賬簿。床下一個破瓦盆,火炭早已熄滅了,一個黑貓在上面睡覺。此外,從橫樑上吊下來一條長長的繩子,上面掛著一隻鳥籠,籠裡養著一隻畫眉鳥。
床上的人被腳步聲驚醒過來,掀開被子,見是一位客人,急忙坐起來,揉揉眼睛。這是個老頭,看樣子是六十上下的人了,白花花的頭髮,乾癟的臉,留著幾根鬍鬚,收拾得還利索。他起床來,把破被子往牆邊推進去,讓出床沿來請客人坐。
「你這位同志貴姓呀?是年前就來的工作同志嗎?」老頭見杜為人坐上他床邊,翻看賬本,不覺高興地問道。
老頭叫丁桂,是個無兒無女又無家的人,原先是個拉大鋸解木板的木工,經年在外地替人家解板,年歲大了才在村裡定居下來。這些年來他就守著這個磨坊。磨坊原先是一個姓梁的富農和地主何其仁兩家共同開的。後來姓梁的因為賭輸了錢,才把自己那一份頂給了何其仁。解放後,何其仁因參加土匪暴亂,被政府給鎮壓了,這磨坊也被沒收歸農會管理,作為全村的公共財產。主人換了,丁桂的工作卻仍然不變。
「何其多跟何其仁是弟兄倆吧?」杜為人問。
「同一個祖宗,可不同一個孃胎。」丁桂答。
接著老頭同杜為人講起鄉里的事。解放前,這個鄉的大小事情,不是嶺尾的何家就是長嶺的覃家講了算。不管什麼,只要這兩家老爺講了話,就同鐵釘釘到木板上,別人誰也不能動了。況且兩家人又是世代聯絡,何家有人在外做官,覃家在鄉里是大財主,互相包庇,實際上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錢,白的也能把它說成黑的。解放後,何其仁自己找死,去當了什麼土匪司令,叫解放軍追到山裡打死了。長嶺的覃家會看風轉舵,表面上表示擁護政府,現在倒沒事。
「現在村裡辦事的幾個幹部還得力吧?」杜為人把話題轉了一下。
「你說的農會幾個人吧?他們,唔,同志們來了,會慢慢看得見。」老頭講到這裡就把話煞住,不肯往下說了。
「你老人家過年,農會不給一點打賞呀?」杜為人看見放在屋角的小鍋和碗筷上都蒙著一層灰,好像幾天沒有開鍋的一樣,牆上掛著一株小小的包心菜。
「什麼賞也沒得呵,倒是有的好心人給留下一斤兩斤糯米,我一個老頭拿來也沒法弄,煮糖粥又沒得糖,包粽粑沒葉子。從前給地主幹,年三十晚,就是冷飯剩菜,也還給吃一頓呢,現在給農會幹,以為給自己人辦事總好一點吧,誰知道連剩菜冷飯也見不到影。他們幾個,我算是看透了,肚裡裝多少屎都瞞不了我。蘇紹昌嘛,是個不敢占人家便宜,也不給旁人半點方便的人,害人,他做不了,幫人,他也不幹。梁正呢,是個‘旱天雷’、車大炮傢伙,壞事做得出,好事做不了。趙佩珍,是個騷貨,誰都跟。」
「照你看,都沒個好的啦?」杜為人含笑地說道。
「好人是有,都沒出頭呢。就同這時辰一樣,種子還在土裡,沒長芽呢!你吸菸吧?」老頭從床頭拿起用細細的竹子做的菸斗,裝上菸葉,點上火吸起來。
他一邊吸菸,一邊沉思。一會兒,他才擔心地低聲說:
「不過,杜同志!我說的話,你可別說是我講的呵!反正你在這多待幾天,慢慢就都品得出來了。是馬就充不了麒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