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杜為人從磨坊出來,就打小河上壘起的石墩走過河去,穿過一片竹林才走到嶺尾村頭。村頭現在正走來一個既像紳士又像商店老闆的人。他穿著咖啡色華達呢的中式上衣,下身是西裝褲;腳上是一雙禮服呢的圓口便鞋,頭上戴的是一頂深灰色的呢帽子,胖胖的圓臉上佈滿了憂鬱的神色。他抬起頭正碰著杜為人炯炯的目光,愣了一下,但立即裝笑臉說:「新到的工作同志吧,回頭請到敝舍坐,兄弟正要到區上去給首長說個話,失陪,失陪,回頭見,回頭見!」

杜為人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了一句:「回頭見!」讓這人走過以後,才再回頭去看他的背影,他手上還拿一把透明的塑膠把子的雨傘。「他可能就是何其多了。」杜為人想。轉過頭來,梁正已經站在他面前。他一身收拾得很整齊,一套藍色斜紋布的中山裝,一雙球鞋,小口袋還插著支水筆。他說,今年他領大家鬧醒獅隊,今晚要到麻子畲去給土改團和區府拜年,現在,先去接個頭。

「你是新來的杜隊長吧?」梁正說完他自己的事,問。

杜為人盯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我叫別人去跑一趟吧!你來了,又是一年一次的大節,我們不在家多不好呵!」

「不用,不用,你辦你的事去吧,前面那個人是——」

「呵!前面那個是何局長——呵,那是他從前的官名,叫慣了。他就是其多三叔,一向都在省裡做事,臨解放才告老歸田。他,同他的堂兄弟何其仁那個死鬼可不一樣,人家見過世面,開明。我們工作隊才一到村,就把田地房屋的文書契據全都獻出來了。」

「好吧,你有事忙去吧,我自己會走。」

「我不忙。裡頭的狗好厲害,我陪你走走。」

杜為人嚴肅地盯著他,不作聲。

「我們村裡的人,見的世面少,都怕生,你要問他們什麼,真像要撬開牛嘴一樣的。要了解什麼事問我們好了。這兩天工作同志住在各人家裡,他們都摸不著同志們的底,雞鴨關在一個籠,說不到一塊……」梁正跟在後頭叨咕。

杜為人讓他自己講,不搭腔。心想:「這地方可不簡單!」

這時,區振民同老鄉們一塊起塘泥,把鞋子也脫了,兩腳盡是泥巴,兩隻褲管挽到膝蓋,挑著沉甸甸的一大擔,一腳高一腳低地跟著老鄉們競走。

「老區,加油呵!」杜為人叫了一聲,區振民抬了抬頭,也高興地喊道:「杜隊長你來啦!」

區振民把擔子放下,躲到一邊,讓老鄉們走過。他看了看跟在杜為人後面的梁正,然後同杜為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晚上再談吧。」杜為人對他說。

區振民點點頭,彎下腰,用毛巾墊著肩頭,又挑起擔子來。馬上想起什麼,回過頭去叫了杜為人一聲:

「你看李金秀去吧。」

「區隊長,你挑得太多了吧!開頭挑少點,慢慢來!」一個老鄉在他後面說。

杜為人擺脫了梁正,一個人在趙佩珍家找見了李金秀。她在小院裡正在幫趙佩珍往竹竿上晾漿過的棉紗。太陽挺暖和,把她圓胖的臉頰曬得紅紅的,額前微微沁出小汗珠,精神挺愉快。

「金秀同志,‘三同’得怎麼啦?」杜為人叫了她一聲。

她猛然回過頭來,看見是杜隊長,高興得不得了,才伸出手來立刻又收回去了。「我的手好溼。杜隊長什麼時候過來的?」

趙佩珍請客人進屋坐,杜為人不肯,她就把凳子和一張竹桌子搬到院子裡來,然後又拿了茶壺、茶碗和一茶盤的米花糖出來,殷勤地一定要客人嚐嚐她親手做的米花糖。接著就誇獎李金秀如何伶俐能幹,「誰要是娶了這姑娘,真是——」趙佩珍正叨咕,李金秀不禁臉紅起來,馬上說:「趙嫂,你別說啦,我就不愛聽你說這個話。」

「哎喲,山歌唱的,‘哪匹布不經剪子裁,誰個姑娘不出嫁’呀?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趙佩珍津津有味地說下去。

「工作同志來,打擾了大家了吧?」杜為人把話岔開,喝著米花糖泡的茶。

「哪裡話,請都請不來呢。」趙佩珍言不由衷地說。

李金秀和杜為人互相看了看。

「你們多喝點吧!還有。」

兩人只顧喝米花糖茶,都不作聲。

「說實在的,」停了一會兒,趙佩珍又說,「工作同志都是為我們窮人翻身來的。前回我們對張隊長那樣,可是千不該萬不該呀!真是糊塗極了,他劃錯了階級,慢慢再改嘛,是不是?哎!就是我們小地方的人,心眼窄。」

「這地方到外面去做官的人還不少哩!」杜為人點了她一下。

「有多少呀!唔,張隊長現在到什麼新位置了吧?」

杜為人支吾了兩句以後,看了看李金秀,李金秀會意地說:

「我同杜隊長出去走走,認識認識路。」

李金秀同杜為人一邊走一邊談。杜為人問她,對這位婦女主任怎麼估計。「我看她不像個正經的勞動婦女,講話總是有口無心的。」

「要警惕,不能叫人當做丫頭使喚。我們一方面要為人民服務,另一方面在服務當中又要包含提高、教育群眾,引導群眾跟黨的路線走,向革命的目標前進。不能為服務而服務。再說,服務物件,要做階級分析,對人要加小心觀察,可別給米花糖糊了嘴啊,哈哈!」

「杜隊長,你真是會講笑話。要不是陪著你,我才不吃她的呢!」李金秀可是認真起來,臉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