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反正她有蘿蔔湯喝。」徐圖壓著嗓子同旁邊的杜為人說笑。

「我就是有個小小的毛病,同住,恐怕不習慣……」錢江冷作了極大的努力,終於把話講了,臉上不覺紅了大半。

「你們兩位團長看怎樣,年紀大又有病的老師,實在有困難就不要過於勉強吧。」賀寒橋望了望俞任遠和鄭少華。

「對對,年紀大又有病的,可以考慮。」俞任遠用食指斯文地往上推動他的金絲眼鏡。

「剛才賀書記說要我在大會介紹經驗。我看,讓北京來的同學馮辛伯講一講,作用會大些,我們是在一起幹的。」坐在角落的韓光伸著脖子說。

「剛才同我去長嶺的那位女同學,她講她同老鄉接近的情況,我看也不錯,讓她也講講。」杜為人補充說道。

「你說的是傅全昭吧?她工作不錯,交了不少朋友。」區振民搭上腔。

「兩人都是我們北大的,一個學工,一個學醫。」俞任遠感到是自己學校的學生,不免得意。

「同意賀書記的指示,明天繼續開會。」鄭少華說,「老韓,你明天講一講,振民同志轉告馮、傅兩位同學準備一下,現在,時間,哎喲,已經一點多了。沒有意見就休會吧。」

散了會出來,丁牧和黃懷白、徐圖他們都不作聲。回到住宿的地方,丁牧才自言自語地喃道:「同吃、同住、同勞動,哼,這一下子非要脫一層皮不可了。」

「不堪設想!」黃懷白在床上默默地坐了一陣,從嘴裡拔出菸斗來往床頭磕了菸灰,然後開始脫衣服睡覺。

「隨遇而安吧!」徐圖說。

「怎能安得了?要你天天同農民去割茅,刨荸薺,磨穀子,舂米,挑糞……」丁牧一連數了好些活路。

「你們不要燈了吧?」黃懷白吹熄了燈,然後悄悄地壓著嗓子說,「老實說,我腦子還是想不通,老百姓那樣落後,有的簡直是愚蠢,叫我們這些人跟他們‘三同’,能同得了嗎?」

「你老兄講話把燈吹滅了幹什麼?我也有個小小的毛病,睡覺前一定要讀幾頁書。」丁牧擰開電筒,找洋火點燃他床頭的蠟燭。

「憑你這個習慣就不能‘三同’。」

「那,沒有辦法,特殊情況,要做特殊處理。」

「錢江冷也說有個小毛病,為什麼你們搞文學藝術的,總是跟旁人不大一樣,怎麼回事?」徐圖找到新的話題,興致勃勃地向丁牧發問。

「怎麼不一樣?沒有多一個嘴巴吧?」

「嘴巴倒是不多一張,講話卻總是帶刺似的,叫人不好受。」

「世界上昏庸、麻痺的人太多了,你不刺他一下,清醒不過來;卑鄙的心腸太黑,你不剝他假面具,別人就看不出他的猙獰嘴臉。……」

「老兄,你簡直是在朗誦你的大作了。」黃懷白不耐煩地把身子向牆壁轉去,拉一拉被子把腦袋矇住。

「照你這樣說來,詩的作用太大了。」徐圖說。

「王婆賣瓜,不是詩人的本色。好的詩,也只能如你每天要吞幾粒多種維他命,不能當飯菜吃。巴爾扎克把他的小說比作拿破崙的寶劍,那是詩人的誇張。」丁牧對自己的這一番話感到十分得意。

「我想,要寫詩,這個時代應該是歌唱多於詛咒吧?」徐圖當做正經的問題和詩人討論起來。

「你們學科學的先生,總愛把世界當作冰冷的物體來解剖、分析、比較、畫等號、求平衡。詩人看到的卻是,舊的、腐朽的東西即將崩潰、滅亡,新的生命正在滋長;時代正是處在新舊交替、冬末春初的季節。這個季節有布穀鳥在歡唱,也有杜鵑在悲啼。各人只能用上帝給各人的嗓子發出聲音。你聽。」丁牧講到這頓然停下。

徐圖聽到的原來是黃懷白的鼾聲,在擾亂著深夜的寧靜。

「像他,」丁牧繼續說,「只能成天感嘆‘不堪設想’!」

徐圖說:「你可是一位諷刺詩人——唔,你自己打算怎麼唱吧?」

「對舊世界我詛咒得太多了;對新社會感染還不深,打算再看看。布穀鳥不到萬物爭發、春光明媚的季節它是不唱的。詩人沒有自己的真實感受,沒有發自內心的喜怒哀樂,他就不可能作詩。無病呻吟只會叫人發笑,不會引起共鳴是不是?」

「這回下去要跟農民‘三同’,你老兄可以好好體驗了!」

「那,沒問題,八年抗戰,我是多少嘗過這些味道了。」

「呵,你在老解放區待過?」

「那倒不是,是從桂林撤退到貴陽,從貴陽到重慶,那段流浪生活已經是黃教授說的——不堪回首話當年了。」

「呵!」徐圖打了個呵欠,說:「睡吧。」

「睡吧,我今天聽了賀書記講的那番話,太激動了。說了一堆糊塗話,不要見笑!」

「哪裡,哪裡,講得很好。我看,共產黨的幹部中是有不少的人才,像賀那樣的,能夠一下子抓住問題的本質,分析得那麼透徹。我們這些身為教授的,比起人家來,真是——」

「真是黃教授說的,‘不堪設想’!」丁牧接上說。

「哈,哈!」徐圖禁不住笑起來,「你真會抓住特點。」

咕嘟一聲,鼾聲馬上停止,「你們還沒睡呀?」黃懷白嘟嘟噥噥地說一句,轉了一個身又睡著了。

鼾聲又輕輕地響起來了。